虽然眼前女孩表现的并不是十分自信。
但是洛林还是打算让她试一试。
毕竟以汤米此刻的状态来看,若无外力干预,彻底鼠化只是时间问题。
到那时,他便不再是艾玛婶婶心心念念的儿子。
而是一头失去自我,只会散播瘟疫与死亡的怪物。
少年对奥萝拉微微点头,示意她可以动手。
得到许可,银发女孩抬起小手,捡起地上一块尖锐的石片,准备用它划开皮肤。
洛林看出她的意图,立刻扣住她的手腕,让她丢掉那片脏污的碎石头。
接着他在手上凝聚出薄薄的阴影锋刃,轻轻划破了女孩的指尖。
晶莹的血珠瞬间渗出。
但银发的女孩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
只慢慢移动着手,准备将散发着淡淡白光的血液滴入汤米嘴中。
洛林伸手捏开小鼠人微微开合的嘴巴。
让那一滴滴晶莹的血液,顺利滴落进后者的口中。
汤米下意识吞咽下去。
奇迹发生了。
小鼠人原本急促的呼吸开始逐渐平稳,脸庞上的表情也不再狰狞。
虽然鼠化的特征并未完全消失,耳朵和牙齿依旧尖尖的,皮肤上也保留着灰褐色毛发。
但属于孩童的稚嫩五官与圆润脸庞,却明显清晰了数分。
任谁都能看出,他的鼠化进程,被奥萝拉的血强行逆转了一部分。
见再滴入血液也无法让汤米的状态有更多改善,银发的女孩默默收回了手。
洛林看向她微微泛白的小脸,目光里带着一丝关切。
奥萝拉只是轻轻抿着嘴,朝他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洛林原本准备用阴影给她覆盖住伤口。
却看见对方指尖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银发、蓝瞳、血液净化、天生自愈……
自己救下的这个女孩到底是什么来历?
洛林心中越发好奇。
就在这时,地下堡垒深处的通道里,忽然传来一阵模糊的、密集的吱吱声。
像是有什么数量庞大的东西正在爬行、躁动、集结。
洛林眼神一冷。
那头大角鼠的死,可能已经惊动了鼠人真正主力。
没时间细想这座地下堡垒里到底藏着多少鼠人了。
这里已经不能再待了。
“我们走。”
他弯腰,一手轻轻抱起汤米,另一手扶起奥萝拉,让女孩靠在自己肩上,
“趁它们还没围过来,从原路出去。”
他脚下阴影再次铺开,将三人全部笼罩。
阴影跳跃发动。
身形一闪,消失在通道口。
只留下满地鼠人干尸和巨鼠一分两半的残躯。
在他们离开之后。
这座巨大地下空间四壁,那些或大或小,如蛛网般密布的通道里。
每一个都有猩红的眼瞳亮起。
但是这些眼瞳并没有都冲出这些通道,它们大多数只是静静盯着洛林三人离去的方向。
只有一批毛发漆黑,身形瘦小的鼠人如黑色的潮水涌出迅速覆盖了刚才的战场。
它们以啃噬、撕咬、咀嚼的方式,像清道夫一样将自己死去同类的尸体清扫一空。
接着,在清晰而诡异的梆子声中。
黑色的潮水退去,猩红眼瞳重新隐没于黑暗中。
这片地下空间再次恢复了诡异的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又过了一会儿。
一个缓慢而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接着是一个有些急促的脚步声。
两个人影在黑暗中相遇。
脚步急促、身形发胖的男人刚喊出一声“大人”,就被对面年轻男人的声音打断,
“给我一支烟。”
胖男人慌忙在怀中摸索,掏出只铁盒。
对面的男人接过,从中抽出一根香烟。
胖男人谄媚地拿着打火机凑上前去点燃。
火苗只亮了短短几秒钟,不过也足以照亮年轻男人伸出的手和衣袖。
那只手上,虎口、食指和中指都有明显的茧。
白色袖口的铜扣上,浮雕着一只猫头鹰。
男人吸了口烟,烟头在黑暗中像颗小火星,让他英俊的侧脸在黑暗里显现了一瞬间。
正是洛林之前见过的神父卡伦。
他把铁盒归还给胖男人,但后者有些不敢收回去。
神父语气淡淡,
“我拿着它干嘛?无论是在教堂还是校园,我可都没机会抽烟。”
胖男人这才唯唯诺诺的收回了铁盒,然后一边擦着额头的汗,一边诉苦,
“大人,最近地下的鼠人越来越多,我手下的劳工经常在运货和返程的路上被它们拖走吃掉。
就连留给客人的安全通道,最近也能看见它们窥伺的身影。
再这样下去,麻鼠巢的生意就没法做了。”
年轻神父依旧语气平淡,“这些年,你赚的已经够多了。”
胖男人看着对面黑暗中的火星愣了几秒钟,随后呼吸一滞,
“大人,您的意思是……教廷打算放弃我这边?”
黑暗中,卡伦神父以玩味的语气反问,
“你觉得这次事情之后,达成目标的教廷,会让你这个跟东方来往密切的地下走私商人继续存在?
而且,之前因为你的出卖而死去的乔凡尼·美蒂奇,他的妻子,那个瓦莱丽娅夫人。
她在得到了多斯克女侯爵的支持后,选择来马其顿的目的是什么,你难道不知道?”
胖男人沉默了一下,“可我……也为教廷办了许多事……”
年轻神父冷呵了一声,
“卫斯理,你说的是把东西方小孩卖给信仰教会、但爱好特别的贵族们?
还是偷偷收留被教会公开宣判为邪教的希冀会成员?
亦或是倒卖军方物资、甚至教廷骑士甲胄部件给东方人?这些事哪件上得了台面?
你猜你要是被公布罪行,会被怎么审判?
火刑?绞刑?还是交给李斯特的异端审判局?”
听着卡伦神父的话,尤其是最后两个名字,卫斯理狠狠打了个哆嗦。
他带着哭腔跪下哀求,
“大人,您不能就这样放弃我!我还有用!
您也说了,我掌握着很多贵族的秘辛,也有很多走私渠道。
只要您和您背后的家族有需要,我愿意做您的狗,为您赚钱,为您咬人!”
年轻神父淡漠道,“我不收会咬主人的狗。”
卫斯理还要再恳求,可对面那点火星已经逐渐走远,只留下一句话,
“聪明的话,就收拾好你的财产,等到机会,找个春暖花开的地方隐姓埋名度过余生吧。”
直到彻底看不见那人的背影,在地上跪了很久的卫斯理,才慢慢支起肥胖的身躯。
那双小眼睛里满是怨毒。
他给自己点了支烟,狠狠吸了一口,然后反手一巴掌抽到身边的黑暗处。
一声脆响过后,黑暗中浮现出一个身材瘦削、手握短刃的东方少年。
即使被打了个趔趄,少年依旧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只沉默地站在一旁,像个木偶人。
“刚才为什么不趁我点烟的时候偷袭他后心?”
沉默了一下,少年才用嘶哑的声音回答,
“他拥有自己的领域,我没法在不引起他警觉的情况下靠近他。”
胖男人有些惊讶。
他知道这个新来一年的神父是超凡者,但从未想过对方居然是至少序列六的高阶超凡者。
他有些后知后怕,又打了少年一巴掌,
“你没被他发现吧?”
少年想了想,随后笃定道,
“没有。我们奇门一派虽然不如星官、巫女、剑侠这些正统强劲。
但隐匿行踪、遮蔽气息是我们的看家本领。刚才我遁在远处的土中,并没有感受到被锁定。”
胖男人这才松了口气,呵呵笑着摸着男孩的头,
“这样就好。”
随后他又故作一脸惆怅的感叹道,
“你的故乡锡兰已经被教廷的联军毁灭了,而我马上也要因为教廷而失去这座经营了多年的地下城。
用你们东方人的一句话,这就叫同是天涯沦落人。”
说着他深深叹息一声。
然而少年依旧如木偶般站在原地,丝毫没有与他共情。
事实上,如果不是他当初跟对方结过一份高阶封印物烙印过的血契。
他第一个要杀的人,就是这个死胖子。
对于他的沉默,卫斯理眼中闪过一丝不满,但很快又压下表情道,
“那个烟鬼神父说得对,我确实该准备好转移财产了。
不过我不会去个连花钱都没地方的小地方,战战兢兢、畏畏缩缩地度过后半生。
我要去翡冷翠,美蒂奇家的那个寡妇恨我,那我就投靠格里高利或者齐格蒙特。他们最喜欢用我这种人。”
接着他转头,用手中夹着的烟点指着少年,
“到时候我会带上你,还有你的妹妹,去那座世界之都、繁华之城。
让你们好好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人间天堂!”
当胖男人提到自己的妹妹时,木偶一样的瘦削少年终于有了一丝生动的表情,爱护、怜惜、愧疚。
察觉到少年神态变化,卫斯理嘴角难以抑制的微微上扬了扬。
只要有软肋,再加上血契的保证,他就不担心对方不为自己所用。
曲折的通道里,终于看到出口的洛林却停下了脚步。
他听到外面有金属靴跟碾过碎石的脆响声。
记忆中,这种声音并不陌生。
是城卫军的甲胄卫兵。
两个帮派的火并怎么就惊动了城卫军?
因为发现了鼠人?
不管为什么,他都不能这样大咧咧出去。
他转头看了眼在路上就已经悠悠转醒的汤米。
男孩鼠化的尖耳微微抖了抖,显然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眼底的猩红彻底褪去的他,咬着牙,努力撑着身体,准备转身退回通道深处,
“先生,您和奥萝拉先走吧……我不能拖累你们……”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哭腔。
“你拖累不了。”
洛林语气平静,
“在这等我一下。如果我敲了栅栏口三声,你就出来,钻进我的马车,我会用阴影接应你。
我们不是还要去见见你的妈妈吗?”
汤米愣了愣,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灰褐色的毛发,又摸摸尖尖的耳朵。
他的声音更小了,鼠化的尖耳微微耷拉着,
“可……可我妈妈她……见到我这样……会害怕吗?”
一旁碧蓝眼眸的女孩用力摇头,嘴里发出坚定的“唔唔!”声。
即使她当初突然自燃,烧的面目全非,姐姐却也从未用异样的目光看过她,畏惧她。
姐姐艾露莎跟她说过,一个真正爱你的人,不会因为你模样的改变而改变,因为她爱的是你的灵魂。
这话奥萝拉记得很清楚,因为姐姐当时的眼神很认真。
洛林蹲下身,平视着男孩的眼睛,
“你母亲拜托我和德米去找你的时候,恨不得把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掏给我们。
她怕的是你死了,不能再见到你,而不是你变成什么模样。”
男孩眼眶瞬间红了,死死咬着嘴唇。
洛林抬手按在他头顶,轻轻拍了拍,
“见完她之后,你先跟我回去。
我家旁边有个废弃的古堡,你可以躲在那,不会连累你妈妈。”
男孩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羽毛,
“先生……谢谢您……我该怎么才能还上您的……”
洛林抬手阻止了他,
“现在不用想那么多。救你是因为我答应了你的母亲。
接着帮你是因为我觉得能在地下通行的你,可能对我之后有用。”
虽然他这话说的现实但是汤米的眼睛却瞬间明亮了许多。
他用力点头,
“嗯!先生要我做什么,尽管找我好了!”
“行。在这等着。”
洛林站起身,转头看向奥萝拉,
“待会儿我的模样会变成另一个人,不要害怕,不用吃惊。”
银发女孩认真地点头,轻轻“唔~”了一声。
接近出口时,洛林握紧手中的雕塑。
下一刻,霍尔姆的身形笼罩全身。
身后的女孩愣了愣,凑上前闻了闻,随即露出一抹安心的表情。
虽然外面的味道变了,但里面的气息还是那个救她的人。
钻出狭窄的下水道口第一时间。
洛林就长呼一口气。
肺部被新盈温凉的空气所充满,感觉整个人都重新活过来一样。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眼神阴翳的男人。
对方就站在不远处,身披几乎盖到脚面的黑色军服,衣领高高竖起,铸铁纽扣扣得密不透风。
胸前挂着钢铁与纯银镶嵌的十字圣徽。
他身后,更多人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他们身穿着蒸汽驱动的甲胄,握着枪与剑,气势汹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