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恐惧之眼内没有时间。
至少,达奇战团长无法依赖任何计时器。舰桥上,三个不同的计时装置显示着三个相差甚远的数字——一个正在倒流,一个停滞在某个过去的日期,还有一个在疯狂地跳动。最后,技术军士盖乌斯不得不将它们全部关闭。
“导航者说,我们进入这片星域已经七天了。”副官卡西乌斯站在全息战术台旁,声音里带着刻意的平稳,“根据舰船主时钟。”
达奇点点头,眼睛盯着黯淡的星图。上面标记着残存的舰队:“破晓之矛”号已确认沉没,“坚定壁垒”号最后一次通讯是在三十二小时前,现在只剩下“光明咆哮号”和两艘严重受损的护卫舰。
“伤亡更新?”
卡西乌斯调出数据流:“昨夜又有两个区域报告灵能渗透事件。智库长带人处理了,损失四名战斗兄弟,污染区域已封锁。如果算上动力甲损伤无法修复的,目前仍有完整战斗力的星际战士,包括伤员,共三百八十七人。”
进入恐惧之眼时,他们是一整个满编战团,一千名阿斯塔特修士。
“战舰修道院呢?”
“七连长塞维鲁的纪念碑刻好了。”卡西乌斯停顿了一下,“他的小队,那十一个名字,在另一面墙。”
达奇没有说话。他转身看向观察窗。外面不是星空,至少不是正常的星空。暗红色的涡流缓慢旋转,偶尔有苍白的闪光掠过,像是遥远闪电的反光,却听不见雷声。那些附着在盖勒力场上的东西——技术军士坚持称它们为“高能量灵体反应”,但每个透过舷窗看过的人都知道那是什么——像深海生物般缓缓蠕动,无声地撞击着屏障。
“它们越来越多了。”盖乌斯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他在轮机室,“盖勒力场发生器过热警报每小时一次。伺服机组已经替换了三个烧毁的部件。我们撑不了太久。”
“需要多久?”达奇问。
“如果保持当前攻击强度?”盖乌斯计算着,“最多七十二小时,某些核心部件就会达到疲劳极限。之后……力场可能会波动,或者出现缺口。”
缺口。一个词,意味着一艘战舰的死亡。
“调整能量分配。”达奇命令,“非必要系统全部关闭,包括部分区域的照明和重力模拟。优先保证力场、引擎和基础维生。”
“部分居住区将进入零重力状态。”
“那就零重力。”达奇说,“战士们能适应。还有什么?”
一阵短暂的沉默。
“连长,”盖乌斯的声音低了些,“三号仓库区报告……异常声响。不是机械故障,是……敲击声。从墙壁内部传来。他们已经封锁了区域,请求指示。”
达奇感到动力甲下的肌肉绷紧。这是本周第三次类似报告。
“派牧师和智库小组去。带着圣水和熏香。如果确认污染……”他停顿了一下,“就封锁并净化整个区域。”
“净化”,意味着用喷火器和热熔炸弹清理一切。
“是。”
通讯结束。舰桥陷入沉重寂静,只有设备低沉的嗡鸣,以及从船体深处传来的、隐隐约约的震动——那是虚空盾挡下来自外部的持续攻击。
“我们去战舰修道院。”达奇突然说。
修道院位于“光明咆哮号”的核心区域,通常这里燃烧着不灭的蜡烛,空气中有熏香和金属的气味。但现在,为了节约能源,烛火已熄灭大半,只有应急光源在角落投下幽蓝的光晕。
墙壁上,新刻的名字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
达奇走过一排排纪念碑,手指划过熟悉的姓名。托洛斯,战团的首席剑士,曾在巴尔克星系的峡谷中独自抵挡一整支绿皮突击队十二小时。费边,战术大师,能在一分钟内推演出二十种战场变数。塞维鲁,无畏的冲锋者,总是第一个踏入敌阵。
现在,他们的名字被刻在金属墙上,伴随他们的是简短记录:“阵亡于恐惧之眼,为帝皇尽忠。”
尽忠。两个字,概括了一切。
达奇停在最新的一面墙前。上面还没有名字,但已经预留了位置——这是为未来准备的。技术军士预计可能需要三到四面这样的新墙。
“你不该来这里,战团长。”
达奇转身。智库长艾利乌斯站在门口,他的灵能战矛尖端有微弱的光芒流转,似乎在压制什么。这位灵能者看起来比七天前老了十年,眼窝深陷,皮肤下的血管泛着不健康的青色。
“这是唯一的安静地方。”达奇说。
“安静?”艾利乌斯苦笑,“这里的声音比舰桥上更多。你能感觉到吗?那些名字……他们在低语。”
达奇是无灵能者,没有灵能天赋。但他相信艾利乌斯的话。因为当他站在这里时,确实会感到一种重量——不是悲伤,而是某种冰冷的、停滞的东西。
“外面的情况有多糟?”达奇问,指的是那些附着在力场上的存在。
“它们在等待。”艾利乌斯走到窗边,虽然从这里看不到外部,“等待屏障出现裂缝,等待我们虚弱,等待有人……在梦中向它们敞开。恐惧之眼不是空间,连长,它是活的。它在品尝我们的痛苦,我们的损失。每死一个人,每刻一个名字,我们就……更美味一些。”
“这是混沌的伎俩。”
“不,”艾利乌斯摇头,“这是自然法则。在这里,情绪是燃料,痛苦是灯塔。我们带着一整艘船的哀伤和绝望航行,就像黑暗海洋中燃烧的火把。”
达奇沉默。他想起王休伦的话:“你会来找我的。”
他当时回答“永远不会”。但现在,站在刻满阵亡者名字的墙前,看着窗外那些等待吞噬他们的存在,达奇必须承认一种可能性:或许有一天,当牺牲变得毫无意义,当忠诚换来的只有更多死亡,有人会考虑另一种选择。
不是为了力量,只是为了生存。
“你在动摇。”艾利乌斯敏锐地说。
“我在思考。”达奇纠正,“思考如何带剩下的人出去。”
“只有一个方法。”智库长指向星图——那上面几乎一片空白,只有零碎的碎片数据,“我们必须找到一条‘静默路径’。导航者说,恐惧之眼内部也有相对稳定的区域,就像风暴眼。如果我们能抵达那里,就能重新校准,规划撤离路线。”
“代价?”
“每一条静默路径都被某些东西占据着。可能是红海盗的据点,可能是变节者的堡垒,也可能是……更古老的实体。”艾利乌斯顿了顿,“王休伦可能知道这些路径。”
达奇看向智库长。
“不。”
“连长,这是战术考量。如果我们俘虏一名红海盗高级军官,或者侵入他们的通讯网络——”
“然后呢?”达奇打断他,“信任混沌叛徒提供的信息?那会是另一个陷阱,就像我们进入这里一样。”
“那我们就是在盲目航行。”艾利乌斯的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急躁,“三百八十七名战士,连长。三天后可能就只剩下三百人。一周后呢?我们必须做出选择:要么冒险获取情报,要么继续消耗,直到最后一人。”
修道院陷入沉默。
远处的走廊传来脚步声,沉重而有节奏。两名战斗兄弟经过门口,他们的动力甲上有新鲜的战斗痕迹。其中一个向达奇行礼,另一个只是点了点头——他的头盔面罩有一道裂痕,下面露出的眼睛布满血丝。
他们还忠诚,还能战斗。但达奇能看到那种损耗,那种深植骨髓的疲惫。
“准备一个小队。”达奇最终说,“精锐,自愿者。艾利乌斯,你带队。我们将尝试捕捉一艘红海盗的侦察舰或通讯中继船。不能是主力舰,目标必须足够小,我们能迅速解决战斗并撤离。”
艾利乌斯点头:“明白。”
“但有一个条件:任何俘虏必须经过最严格的隔离和审查。如果智库或牧师判断俘虏已被深度腐蚀,或试图进行精神污染,立即处决。我们不冒任何风险。”
“明白。”
达奇最后看了一眼墙上的名字。
托洛斯、费边、塞维鲁、德西乌斯……还有更多。他们死了,为了一个可能永远无法完成的任务,被困在这片无光之海。
达奇转身离开修道院。在门口,他停了一下。
“艾利乌斯。”
“战团长?”
“如果我们失败……如果我做出错误决定,导致战团覆灭……”达奇没有回头,“你有责任确保‘光明咆哮号’不被完整捕获。启动最终协议。”
最终协议:舰船自毁系统,以及更重要的——基因种子销毁程序。确保即使全团阵亡,他们的遗传物质也不会落入敌手。
艾利乌斯沉默了很久。
“那不会发生,连长。”
“但愿如此。”
达奇步入走廊,应急光源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刻满名字的墙上。影子扫过那些名字,仿佛在进行最后的检阅。
在舰桥,卡西乌斯等待着他。
“战团长,导航者说探测到前方有大规模能量聚集。可能是红海盗的集结地,也可能是自然现象。我们无法判断。”
“距离?”
“如果保持当前航速,四小时后进入可视范围。”
达奇走到指挥座前,但没有坐下。他盯着主屏幕,那上面只有一片翻滚的暗红。
“全员战斗准备。让战士们吃些东西,检查装备。四小时后,我们可能会接战。”
“如果对方数量远超我们?”
“那就找到一条生路。”达奇说,“或者,创造一条。”
通讯频道里传来确认声。在“光明咆哮号”各处,剩余的三百八十七名星际战士开始最后的备战。他们检查爆弹枪,磨利动力剑,在受损的动力甲上做临时修补。有些人低声祈祷,有些人沉默地擦拭着战友的遗物。
在轮机室,盖乌斯和技术奴工们正在超频盖勒力场发生器。火花从一个控制板溅出,烧焦了一个奴工的手臂,但没人停下工作。
在医疗舱,药剂师们准备着过量的战斗兴奋剂和止痛剂。他们知道,接下来的战斗不会有伤员撤离。
在智库尖塔,艾利乌斯和他的灵能者们开始仪式,试图在混沌的浪潮中开辟一小片清醒的区域。他们的鼻子开始流血,但吟唱声没有停止。
达奇站在舰桥,看着这一切准备工作的数据流在屏幕上滚动。
四个小时。
恐惧之眼没有时间,但此刻,每一秒都像刀锋般清晰。
星舰继续航行,载着生者与死者的名字,驶向那片未知的暗红。而在力场之外,那些无声的注视者,依然在等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