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看着那根沾着妹妹口水和凤爪酱汁的鸡趾骨，又看了看腿上那两个油乎乎的小手印，再看看小兕子那张花猫一样的小脸。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还在食案前的李丽质。

　　“阿耶。”

　　李丽质连忙站起身，行了个礼。

　　她的声音还算镇定，但耳根已经红透了。

　　李世民抱着小兕子走到食案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案上那些东西。

　　还剩一只完整的凤爪，酱色浓郁，油亮诱人。

　　还有一个虾饺。

　　烧麦和叉烧包没了。

　　李世民的目光在这些东西上停留了足足五秒钟，然后抬起头，看向李丽质。

　　“丽质，这是尚食局送来的？”

　　尚食局如果能把点心做成这个样子，他不可能不知道。

　　这些东西根本不像大唐的饮食风格。

　　大唐的宫廷点心讲究的是庄重典雅。

　　而且那几个蒸笼也不对。

　　尚食局用的器皿都是有定制的，每一件都有款识，材质、形制、花纹都有严格的规定。

　　而这些蒸笼是竹编的，轻巧精致。

　　李丽质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小兕子已经抢答了。

　　“不是尚食局！”

　　小兕子搂着李世民的脖子，小脸贴着他的胡茬，声音脆生生的，“系神仙锅锅给系几的！”

　　李世民的下巴微微收紧了一下。

　　神仙锅锅？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女儿，小兕子正用那双亮晶晶的、清澈见底的大眼睛看着他，表情认真极了，不像在开玩笑，也不像在编故事。

　　“神仙锅锅？”

　　李世民慢慢地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嗯！”

　　小兕子用力点了点头，两个小揪揪跟着上下晃动，“会摸系几的头，还会讲故西！还给窝送好多好多好吃的！”

　　李世民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的表情变得很微妙。

　　不是生气，不是困惑，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警惕和深思的神情。

　　他对“鬼神”二字的看法，远比普通人复杂得多。

　　不是那种“我不相信所以不存在”的不信，而是“我尊重但不依赖”的不信。

　　历代帝王多有迷信长生、求仙问道的，秦始皇派徐福东渡，汉武帝筑柏梁台。

　　唐太宗自己也不是没有动过求长生念头。

　　到了中年，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老去，偶尔也会想，如果真有长生不老之术呢？

　　但现在目前还是清醒的。

　　长孙皇后提醒过李世民，说那些所谓的方士、神仙、长生之术，十有八九是骗人的。

　　但现在，他的小女儿对他说：神仙锅锅给系几的。

　　李世民的目光从蒸笼上移开，落在李丽质身上。

　　“丽质？”

　　李丽质深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这个问题躲不过去。

　　“阿耶，”李丽质斟酌着措辞，“这些吃食，确实不是尚食局送来的，儿今早过来的时候，这些东西已经在这里了。”

　　“或许真的可能是神仙？”

　　李世民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来人，去请王太医。”

　　小兕子听到这话，整个人愣了一下。

　　阿耶和阿娘每次让人去请太医来了，就意味着有人生病了，或者有人怀疑她生病了。

　　但，自己没有生病呀。

　　她的小嘴瘪了瘪，眼圈开始泛红。

　　“阿耶.......”

　　她的声音变得小小的，带着一丝颤抖，“窝没系，不要太医......”

　　“系几布稀饭喝苦苦的~”

　　李世民看着女儿红红的眼圈，心里揪了一下，但他没有收回成命。

　　“兕子，不是说你生病了。”

　　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柔和一些，“阿耶就是想让人看看这些东西。”

　　“王太医已经来看过了！”

　　李丽质赶紧接上话，语气急切但不失分寸，“阿耶，儿今早过来的时候，看到这些东西，也担心有问题，就先去请了王太医。”

　　“王太医仔细检查过了，银针验过，也亲口尝过了，说无毒。兕子的脉象也把过了，平和无碍。”

　　李世民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着李丽质，李丽质的目光坦然，没有闪烁，没有躲闪。

　　“王太医说无毒？”他确认了一遍。

　　“说无毒。”李丽质肯定地点头，“他说这些吃食制作精良，食材新鲜，不似有害之物。”

　　小兕子这个时候终于忍不住了。

　　豆大的泪珠从眼眶里滚落下来，啪嗒啪嗒地掉在李世民的手背上。

　　那种委屈的哭泣，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疼。

　　她的嘴巴瘪成了一条线，鼻尖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泪珠，整个人缩在李世民的怀里。

　　“阿耶~”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真的系神仙锅锅，尼不相窝......”

　　这几句话像几根针，一根一根地扎进了李世民的心窝里。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女儿，看着那双充满了委屈和不解的眼睛，心里那根最软的弦被狠狠地拨动了。

　　他想起兕子刚出生的时候，那么小，那么软，躺在襁褓里。

　　他抱她的时候，手都在抖，生怕弄疼了她。

　　他不是不信兕子。

　　但兕子说的“神仙锅锅”，和那些方士吹嘘的“长生不老之术”，是一回事吗？

　　李世民沉默了很长时间。

　　“罢了。”

　　他最终说了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疲惫的、妥协的意味。

　　小兕子抬起头，泪汪汪的眼睛看着父亲，不太确定这个“罢了”是什么意思。

　　“太医不用来了。”

　　李世民对门外的侍卫摆了摆手，侍卫应声退下。

　　小兕子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搂住李世民的脖子，脸埋在他的肩窝里.

　　李世民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动作很轻很慢。

　　“兕子，别哭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柔，“再哭下去，阿耶的袍子都要被你哭湿了。”

　　小兕子从李世民的肩窝里抬起头，看了看自己蹭上去的眼泪和鼻涕，还有之前蹭上去的油渍，有些不好意思地吸了吸鼻子。

　　“阿耶的袍几，脏了。”

　　“没事。”李世民说，逗着她，“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小兕子傻傻地笑了起来。

　　李丽质站在一旁，看着父女俩的互动，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阿耶在她们面前，永远是最温柔的那个。

　　“阿耶，您用过早膳了吗？”李丽质问道。

　　李世民摇了摇头：“用了几口粥，听说兕子昨天哭得厉害，就过来看看。”

　　“那......”李丽质看了一眼食案上那些剩下的点心，犹豫了一下，“阿耶要不要尝尝？”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食案上。

　　那笼凤爪还剩最后一只，蜷缩在笼子里，酱色浓郁，油亮亮的。

　　虽然他对“神仙锅锅”这个说法持保留态度，但这些东西看起来确实还挺诱人的。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小兕子已经从他怀里滑了下来，跑到食案前，踮起脚尖，伸出小肉手从笼子里捏起了最后一只凤爪。

　　她捧着那只凤爪，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走回李世民面前，高高地举起双手。

　　“阿耶，次！”

　　小兕子的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但眼睛已经亮了起来，“这个小鸡脚脚可好次了，系几次了两只！阿姐也次了！”

　　李丽质在旁边点了点头，补充道：“阿耶，这个确实味道不错。”

　　李世民低头看着女儿举过头顶的那只凤爪，又看了看女儿那充满期待的眼睛，忽然笑了。

　　他弯下腰，从女儿的小手里接过那只凤爪。

　　凤爪还是温热的，软烂的程度刚刚好。

　　李世民把凤爪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凤爪的皮在齿间化开，软糯黏滑，酱汁的咸甜在舌尖上交织。

　　那种鲜味。

　　李世民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他又咬了一口。

　　这次咬到了凤爪掌心那块最厚实的肉，炖得透透的，软烂到几乎不需要咀嚼，在嘴里慢慢化开，酱汁的味道一层一层地释放出来。

　　他的咀嚼速度慢了下来。

　　不是难吃的那种慢，而是舍不得咽下去的那种慢。

　　李丽质看着父亲的表情变化，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她刚才吃的时候，表情大概也是这样吧。

　　从怀疑到惊讶，从惊讶到享受，从享受到不舍。

　　小兕子仰着头看着父亲，小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

　　“阿耶，好次不好次？”

　　李世民咽下嘴里的东西，低头看着小女儿那张写满期待的脸，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好吃。”

　　小兕子得到这个评价，整个人像被充了气一样，小胸脯挺得高高的。

　　她大声地宣布，“神仙锅锅给的东西，肯定好次的！”

　　李世民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继续专心致志地啃手里的凤爪。

　　他的吃相比两个女儿都豪放得多。

　　嘎吱嘎吱地嚼了两下，把骨头吐在手心里，然后又咬掉了剩下的三根，速度快得像一只饿了三天的狼。

　　小兕子看得目瞪口呆。

　　“阿耶次得好快！”她惊叹道，“比阿姐快多了！”

　　李世民把最后一块骨头吐出来，用手帕擦了擦手，心满意足地呼出一口气。

　　“确实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