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了三天。
第一天翻两座山头,第二天穿一片枯松林,第三天,顺着干涸的河床,一直往南走。李长老死在第一天夜里,周平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天亮的时候,他把眼泪擦干,再也没有回头。
苏轻烟在日记本上记下每一件事。李长老走了,埋在老槐树下,没有墓碑。周平的手磨出了血泡,林清婉的肩膀又开始渗血,顾镜的古镜温温的,一直没有再发烫。她写得很慢,每写一个字都要停下来想一想,像怕写错了什么。她写的时候,指尖轻轻抚过纸页,把每一个字都压得端端正正。
“饿。”周平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哑哑的,像砂纸磨过石头。
没有人说话。他们带的干粮在第一天就吃完了。周平把自己的那份分给了苏轻烟,苏轻烟又分给了顾镜,顾镜最后塞回周平手里。那块干粮转了一圈,谁也没吃,最后硬得像石头,被周平揣在怀里。他时不时摸一下,摸完又把手缩回去,像是怕摸碎了。
“前面有个村子。”林清婉忽然停下。她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往远处看。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肩膀上的布条又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和晚霞一个颜色。她的脸在夕光里显得很白,白得几乎没有血色,但站得很直。
顾镜走过去,顺着她的目光看。山脚下,稀稀落落几十户人家,炊烟袅袅升起来,刚飘出屋顶,就被秋风扯得稀碎。狗吠声混着孩童的笑闹,隔了几里地的风,飘过来时已经虚虚的,像抓不住的影子。烟囱里飘出来的饭香,隔着几里地都能闻见,是煮红薯的味道,甜丝丝的,混着柴火的烟气。
周平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滚。他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饿的。苏轻烟走过去,把自己水囊里最后一点水倒进他手心里。水很少,只够打湿掌心,他捧着那点水,喝了一口,又递给她。
“你喝。”
苏轻烟摇摇头。“不渴。”
周平没有再推。他把那点水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他的膝盖摔破了一块,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痂,他没管。
“走吧。”他说。
他们在村外的破庙里过夜。庙很小,供着一尊不知道什么菩萨,半边脸已经塌了,露出里面的泥胎。香炉倒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被风一吹就扬起来,呛得人直咳。屋顶破了好几个洞,月光从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块亮斑。墙角堆着几根干稻草,是以前过路的人留下的,已经发黑了,但还能用。
周平把那几根稻草铺在地上,用手拍了拍,把灰拍掉,让苏轻烟坐着。苏轻烟没坐,她把稻草分成四份,一人一份。周平的那份最少,他也没说什么,直接坐在了地上。
林清婉靠着门框坐下,把剑横在膝上,闭着眼。她的膝头放着一个太白剑宗的素色药囊,里面只剩一点金疮药,她舍不得用,都留着给几人应急。她的呼吸很轻,眉头皱着,像是在忍疼。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锋利,像一把没入鞘的剑。苏轻烟走过去,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她睁开眼。
“我帮你换药。”
林清婉没有说话。她把肩膀上的布条解开,动作很慢,每扯一下嘴角就抽一下。伤口已经发白了,边缘翻着,没有发炎,但也没有愈合,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怎么都长不拢。苏轻烟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是临走时从镜月宗带出来的,里面还剩一点药粉。她把瓶塞拔开,倒了一点在掌心,用手指沾着,轻轻涂在伤口上。指尖触到伤口边缘的皮肉时,她刻意放轻了力道,指腹轻轻蹭过,把药粉匀开,连伤口的褶皱里都仔细抹到,怕漏了一点让她疼。
林清婉的眉头皱了一下,没有出声。她的手攥着剑柄,指节泛白,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疼吗?”苏轻烟问。
“不疼。”
苏轻烟没有再问。她把布条重新缠好,打了个结,端端正正的。缠完又检查了一遍,把松的地方紧了紧,把翘起来的布角塞进去。林清婉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结,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夜里,周平蜷在稻草堆里睡着了,膝盖抱在怀里,眉头拧着,嘴里含糊地嘟囔着什么,像是还在惦记灵田峰的灵谷。他的手攥着空空的干粮袋,指节勒得发白,攥得死紧,仿佛只要用力,里面就能再摸出一块干粮。苏轻烟靠在冰冷的土墙上,怀抱着日记本,毫无睡意。月光从破窗缝里钻进来,落在她脸上,把纤长的睫毛染成了银霜。她低着头写字,笔尖划过纸页的声响很轻,慢得很,每写一个字,都要顿一顿,像是怕笔尖太重,戳破了纸页,也戳碎了心里那点微弱的光。
顾镜坐在她身侧,静静看着她写。她的字比前几日更工整了,只是笔画里藏着细碎的颤,落笔时指尖微顿,像是每写一笔,都要攒足了力气。风卷着灰沙从屋顶的破洞飘下来,吹得纸页轻轻晃,他抬手替她按住纸角,温热的指尖搭在微凉的纸页上,轻轻的,没敢用力。
“第一百五十六天。我们还在走。不知道要去哪。林清婉说不能进村子,太显眼。周平饿了,把干粮让给我,我没吃,又塞给他。他手上有血泡,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但他不说。李长老走了,埋在老槐树下,没有墓碑。我想给他立一块,但我不知道写什么。镜月宗没了,他是最后一个守着的人。现在他也走了。周平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干粮袋。林清婉的伤口又裂开了,她说不疼。顾镜坐在门口,看着月亮。他的手是热的。”
她写到这里,笔尖顿住,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怎么了?”顾镜问。
她摇摇头。“没什么。”她把日记本合上,贴在胸口,“就是觉得,好像忘了什么。”
“忘了什么?”
她想了想。“不知道。想不起来了。”
顾镜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的眼睛还是亮亮的,但亮光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像烛火被风吹着。她低下头,又翻开日记本,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把日记本合上,抱得更紧了。走的时候发丝晃荡,发间那枝早就蔫了的桂枝蹭着脸颊,她偶尔会抬手轻轻扶一下,指尖碰着干枯的花瓣,又很快放下。
后半夜,顾镜没有睡。他坐在门口,看着外面。月亮很亮,把破庙前的空地照得白花花的,连地上的裂纹都看得清楚。远处村子的灯火已经灭了,狗也不叫了,只有风声,呜呜的,像有人在哭。风从破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和枯草的干涩味道。
林清婉也没有睡。她靠着门框,闭着眼,但手一直按在剑柄上。她的呼吸很轻,但顾镜能听出来,她没有睡着。
“睡不着?”她忽然开口。
顾镜摇头。
她睁开眼,看着他。“在想什么?”
他想了想。“在想……还能丢多少。”
林清婉沉默了一下。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扔给他。是一块干粮,硬邦邦的,像石头,边缘已经磨毛了,是被手摸了太多次。
“哪来的?”
“周平塞给我的。”她说,“他说他吃过了。”
顾镜看着那块干粮,没有说话。他知道周平没有吃。他也没有吃。那块干粮在几个人手里转了一圈,谁也没舍得咬一口。他捏了捏,硬的,指甲都掐不进去,棱角硌着掌心,磨得生疼。
“你吃。”他把干粮递回去。
林清婉没有接。“我不饿。”
“你伤口还在流血。”
“死不了。”她闭上眼,不再说话。
顾镜把干粮放在她手边,没有再推。他站起来,走到周平身边,把外袍脱下来,盖在他身上。周平动了动,嘴里嘟囔了一句,听不清是什么,但手松开了,干粮袋从指缝里滑出来。顾镜捡起来,塞回他手里,又把他的手合上。
天快亮的时候,苏轻烟醒了。她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顾镜坐在门口,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她的头发有些乱,发间的桂枝早就蔫了,但她没有摘,还别在那里。露水沾在她衣摆上,凉凉的,她也没在意。
“没睡?”她问。
他点头。她靠在他肩上,把日记本翻开,指着最新一页给他看。那页上写着一行字:“第一百五十七天。天快亮了。他坐在门口,月亮很亮。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的手是热的。”靠在他肩上时,他胳膊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过来,暖融融的,把夜里的寒气都驱散了,连指尖的凉都淡了些。
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还冷吗?”他问。
她摇摇头。“不冷。”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她的呼吸很轻,一下一下,拂过他的颈侧。他低头看她,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柔和。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她怀里抱着那本日记本,抱得紧紧的,指节微微泛白。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眉头舒展着,嘴角有一点弯弯的弧度。
远处,天边泛起鱼肚白。月亮慢慢淡了,星星也一颗一颗灭下去。先是最大的那颗,然后是旁边的,最后连天边那颗最亮的也看不清了。雾从河床上升起来,白蒙蒙的,把远处的山都遮住了。顾镜趁着月色,去附近的溪涧接了点露水,堪堪把水囊填了个底。
周平醒了。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见顾镜和苏轻烟坐在门口,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林清婉身边,蹲下来。
“师姐,你的伤好些了吗?”
林清婉睁开眼。“好多了。”
周平点点头。他从怀里摸出那块干粮,放在她手边。“你吃。我不饿。”
林清婉看着他,没有说话。她把干粮掰成四块,自己拿了一块最小的,把剩下的三块递过去。她捏着干粮,指腹磨着磨毛的边缘,掰的时候用了点力气,干粮裂出细碎的渣,她把最小的一块捏在手里,剩下的推到三人面前,沉默着抬了抬下巴。
“一人一块。”
周平看着那三块干粮,咽了口唾沫。他接过来,把最大的一块递给苏轻烟,又把另一块塞给顾镜,自己留了最小的一块。他咬了一口,干粮硌着牙床,嚼了很久,咽不下去。干粮太硬了,在嘴里磨着,碎屑卡在牙缝里,咽下去时喉咙涩得发紧。
“难吃。”他说。
苏轻烟笑了。她把干粮掰成更小的碎块,泡在水囊里,等泡软了,一人分了一块。水囊里的水是顾镜夜里接的露水,不多,勉强把干粮泡开,变成糊糊。周平吃了一口,眼眶红了。
“好吃。”他说。
苏轻烟没有说话。她低下头,在日记本上写:“第一百五十七天。天亮的时候,我们分了一块干粮。周平说好吃。是挺好吃的。我把最后一点水也用了,水囊又空了。但没关系,前面应该有河。林清婉说,南边有一条河,叫浣花溪,水是甜的。等到了,我要喝个够。”
她写完,把日记本贴在胸口。
他们继续往南走。林清婉说,南边有一座城,叫临渊城,是散修和流浪者的聚集地。那里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是哪个宗门的,只要不惹事,就能待下去。城里什么人都有,剑修、符修、阵修、丹修,还有专门研究古镜的百镜盟。
“百镜盟也在那里。”她说。
苏轻烟抬起头。“百镜盟?”
“嗯。”林清婉说,声音顿了顿,想起李长老走之前攥着她手腕说的话——若是走投无路,就去临渊城找百镜盟,他们与镜界渊源颇深,或许能懂顾镜的古镜。“李长老说,那里的人对镜子有研究,说不定能帮你。他们收藏了很多古镜,有些是从镜界里带出来的,有些是历代盟主留下的。如果你去了,他们也许会对你怀里的东西感兴趣。”
顾镜没有说话。他低头看怀里的古镜。镜面幽深,映着他的脸。那张脸旁边,四道影子还在。最左边那道,林清婉的影子,亮亮的。左边第二道,苏轻烟的影子,嘴角弯弯的。右边第二道,玄衣人的影子,眼神定定的。最右边那道,是他自己,看着镜外的自己。他把古镜贴在胸口,温温的,和心跳一个节奏。
苏轻烟走在他旁边,忽然小声问:“临渊城,有桂花吗?”
林清婉想了想。“有。城北有一片桂花林,是百年前一个丹修种的。那人喜欢桂花,从南疆移了一百多棵过来,种了整整三年。开的时候,满城都是香的。城里的人到了秋天都会去那里喝茶、赏花,还有卖桂花糕的,用新开的桂花做的,又软又糯。”说起桂花糕时,她冷冽的眉眼软了一瞬,嘴角勾了点浅淡的弧度,像是也想起了什么甜的滋味。
苏轻烟眼睛亮了一下。“那我们去了,能种桂花吗?”
林清婉看着她,忽然笑了。“能。你想种多少种多少。那片桂花林旁边有空地,你要是愿意,可以自己种一棵。”
苏轻烟笑了。她低下头,在日记本上写:“第一百五十七天。林清婉说临渊城有桂花。城北有一片桂花林,是百年前一个丹修种的,开的时候满城都是香的。她说能种桂花,种多少都行。我要种一棵,种在院子里,每天都能闻到。还要做桂花糕,用新开的桂花做,又软又糯。”
她写完,把日记本贴在胸口。风吹过,路边的野草沙沙响。远处,天边的云被风推着,慢慢往南飘。他们跟着云走,往南,往临渊城的方向。没有人说话。但谁都没有回头。
顾镜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路弯弯曲曲,消失在晨雾里。来时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白茫茫的雾,和远处模糊的山影。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继续走。苏轻烟走在他身侧,忽然伸出手,轻轻勾住他的手指,又很快攥紧。她的手带着晨雾的凉,指尖却用力,扣着他的指节,像抓住了一根浮木。
“会到的。”她抬眼看他,眼睛亮得像盛着天边的鱼肚白,语气笃定。
他低头,看着交握的手,胸口的古镜轻轻颤了一下,漫出一丝温热。他点头,声音沉而暖:“嗯,会到的。”
远处,镜月宗镜堂的方向,那点光还在亮着。淡得像融进了晨雾里,却始终不曾熄灭。像是一声温柔的叮嘱:路还长,风雨还多,但你们守着彼此,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