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睁眼,爹跑了,北伐崩了
马承是被血腥味呛醒的。
一股子甜腥气,不像活物身上该有的,混着铁锈味,腻在嗓子眼里。
他猛地偏过头,剧烈地咳了起来,肺管子像被人攥住了来回拧,咳得眼泪鼻涕一起往外冒。
“妈的……哪个缺德的孙子往老子脸上扬沙子?!恶作剧也没这么玩的吧?”
他骂骂咧咧地睁开眼,把手撑在地上。
他摸到了一手黏腻。
那是半干的血,糊在碎石和枯草上,已经变成了黑褐色。
他愣住了。
没有熟悉的出租屋,没有软乎乎的懒人沙发,没有亮着三国剪辑视频的电脑屏幕,更没有自个儿昨天喝剩的半瓶冰可乐。
入目是灰蒙蒙的天,铅灰色的乌云低低地压在头顶,像是下一秒就要砸下来。
他下意识想抬手挡风,手指却又摸到了一手黏腻——还是血,半干未干,糊了半边脸。
干冷的西北风卷着黄土碎屑,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生疼。
脚下是半枯的野草,混着断成两截的长矛、裂成碎片的木盾、沾着黑褐色血痂的札甲碎片。
离他不到三步远的地方,一具蜀军士兵的尸体仰面躺着,胸口插着一支魏军的制式弩箭,箭羽被风吹得微微发颤。
尸体的眼睛还睁着,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绿头苍蝇正嗡嗡地围着尸体直打转。
那股子腐臭味混着土腥味,直冲鼻腔,马承胃里一阵翻涌,偏过头干呕了两声,却什么都没吐出来——这具身体,已经很久没吃过东西了。
不远处的石头后面,缩着几个穿着破烂兵服的汉子,一个个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嘴里翻来覆去就念叨着同样几句话:
“将军跑了……将军从后山小道跑了……”
“汲道被魏军断了……水全没了……”
“完了……全完了……咱们都得死在这……”
马承:“?”
将军?跑了?
马承脑子里一团浆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汉军的札甲,甲片歪歪扭扭,好几处皮绳都断了。腰里挂着一把环首刀,刀鞘上沾着泥。手背上有一道划伤,血已经凝了。
这不是他的手。
上一秒他还在出租屋里吃着火锅唱着歌,对着屏幕骂马谡“纸上谈兵的坑爹货”。
下一秒——
等等。马谡。街亭。
汲道断了。将军跑了。
几个关键词像冰锥一样扎进脑子里。
马承浑身一个激灵,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太猛,眼前一黑,他扶住身边的岩石才没栽倒。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身札甲——不是将军甲,还好,我不是马谡。
记忆就是这个时候涌进来的,像有人拎着一桶冰水,狠狠往马承脑仁里灌。
时间,建兴六年春。地点,街亭南山。身份,马谡之子,马承,年十七。
现状:亲爹马谡违背诸葛亮的节度,放着当道隘口不守,把数万蜀军拉到南山上,被张郃断了汲道。大军崩了。爹跑了。
张郃的五万铁骑,已经把街亭围了。
马承脑子里轰的一声。
马谡,他上辈子骂了八百遍的名字,现在是他爹。他上辈子当笑话看的那场败仗,现在他正趴在尸体堆里……
等会,他好像知道自己是谁了。
上辈子他看过《襄阳记》,里面有这么一段。
谡临终与亮书曰:明公视谡犹子,谡视明公犹父。愿深惟殛鲧兴禹之义,使平生之交不亏于此。谡虽死,无恨于黄壤也。
他当时还截图发过群,嘲笑马谡临死了还要写小作文。
这段话后面好像还跟着一句:亮自临祭,待其遗孤若平生。
遗孤。
那个遗孤,八成就是他。
马承浑身血都凉了。
人家穿越要么是开局皇子龙孙,自带系统金手指,要么是绝世猛将,一出场就大杀四方,再不济也是个家底殷实的富家翁,躺着就能混吃等死。
我倒好,直接地狱难度开局,穿成了三国第一背锅侠的儿子,开局就是亡国倒计时?!昨晚骂了马谡八百遍坑货,今天直接让我当他儿子,这是什么顶级现世报啊?!
他靠在岩石上,闭着眼消化了十息,十息之后,他睁开眼,把那句“老天爷你玩我呢”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没时间吐槽了。
马承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土,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断矛,在手里掂了掂。矛杆裂了一半,但还能用。
他转过身,看着石头后面那几个还在念叨的溃兵。
“你们几个。”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几个溃兵同时抬起头,眼神麻木地看着他。
“想活命,就跟我走。”
没人动。一个胡子拉碴的老兵看了他一眼,认出他是马谡的儿子,眼神里的麻木变成了怨毒:“跟你走?你爹把咱们害成这样,你还有脸——”
“我爹是我爹,我是我。”马承打断他,语气没有起伏,“他欠你们的,我来还。现在,魏军马上要搜山了。你们蹲在这,最多再活半个时辰。跟我走,至少能活过今天。”
他转身就走,没有回头。
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那个骂他的老兵,第一个站了起来。
马承没有回头,但他记下了这个人。
他在山腰的一块巨石后面停下了脚步。这里视野开阔,能看见山下的魏军大营,也能看见南山密林遍布的地型。
马承盯着那片密林看了很久。
他上辈子是个土木狗,唯一的爱好是打游戏。全战三国他玩了几千小时,各种战术套路烂熟于心。
骑兵在平原上是王者,进了密林就是废物。张郃五万大军,骑兵占了大半。只要把人散进这片山里……
“少公子!”
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从山道上跌跌撞撞跑了过来。是马忠,马谡的老亲卫,左肩上插着一支断箭,血把半边战袍都泡透了。
“少公子,魏军已经靠了过来!王平将军带着无当飞军在山下挡住了他们的先锋,但挡不了多久!”
马忠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少公子,咱们也撤吧!往祁山跑,去找丞相大军!”
马承没有回答。他看着山下的魏军大营,忽然问了一句:“马叔,王平带了多少人?”
“一千多无当飞军。”
“魏军先锋呢?”
“至少三千。”
一千对三千,王平能撑多久?半个时辰?一个时辰?
马承攥紧了手里的断矛。矛杆上的裂纹在他掌心里硌出深深的印子。
跑?
马承脑子里瞬间闪过了史书上的结局,不禁冷笑。
跑了又能怎么样?
跟着溃兵逃回祁山大营?然后亲眼看着诸葛丞相红着眼圈,挥泪把自己那个便宜老爹推出去斩首?
然后自己顶着“罪将之子”的名头,一辈子在蜀汉抬不起头,被人戳着脊梁骨骂吗?
再往后,去看着武侯五丈原陨落,姜维独木难支,蜀汉一步步走向灭亡,最后五胡乱华的黑暗时代如期而至?
不。
他是穿越者。
他知道未来。
他更知道,街亭从来都不是必败的死局,是他那个脑子进水的便宜爹,一手把必胜的局,浪成了必死的局。
他盯着山下那片连绵的魏军大营,盯着那杆“张”字大旗,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毫无来由的画面——
不是三国的画面。是一段他上辈子看过的黑白纪录片:一群穿灰布军装的兵,蹲在半岛的深山密林里,脸上涂着泥,等着远处公路上灯塔国军的坦克开过来。
解说词他记不清了,只记得四个字:铁原阻击。
那场仗怎么打的来着?
散开,把兵藏进山里。像钉子一样钉在每一条山沟里,不打正面,就磨。那可是让灯塔国众多将领都头疼的战术。
马承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南山。
沟壑纵横,密林遍布。
他又看了看张郃的骑兵,忽然就笑了。
那笑很轻,混着嗓子眼里的血腥气,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这连绵百里的南山山林沟壑,不正是游击战、麻雀战的天然主场吗?!
张郃的骑兵再猛,那也是平原上的王者,进了这密林子,那就是猛虎落了井,坦克开进泥洼地,有劲没处使罢了!
老子把手里这点残兵散进山里,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夜间袭扰、断粮道、烧粮草,他就是大海捞针,抓不着、甩不掉、啃不动,活活给他磨疯!
论玩阴的,我一个看过几百部抗战片、玩烂了全战三国的现代人,还会玩不过你一个三国的老将军?
想到这里,马承突然就有点热血沸腾了,谁还不是个蜀吹呢?
都说曹魏有曹魏的风骨,东吴有东吴的鼠辈,而蜀汉从来不缺蜀汉的浪漫。
既然重活一世,又穿到这么个关键节点,不重写一下历史改变一下蜀汉的命运,那我马承不是白穿越了吗?
风又卷过来,这一次,马承听清了更远处的声音——是马蹄声。
不是蜀军的。
沉闷、密集,带着北方骑兵特有的压迫感,从山脚下隆隆传来,像闷雷滚过地面。
张郃的骑兵。
马承浑身一个激灵,脑子里那些穿越的荒唐感、吐槽欲,在这一瞬间全被一盆冰水浇灭了。
没有系统,没有金手指,没有新手大礼包。
只有一具十七岁的身体,一把卷了刃的环首刀,和山下五万魏军。
他深吸了一口干冷的风,呛得肺管子生疼,混沌的脑子反而被这股疼逼得清明了三分。
慌?
怕?
没用。
先活下来。
爹跑了,那就儿子来补。
爹浪输的局,儿子会来赢。
他抬手拍了拍马忠的肩膀,从地上慢慢站了起来。
十七岁的少年身板尚带青涩,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截烧不毁、折不断的脊骨,在这满是绝望的南山上,硬生生撑出了一点不一样的气场。
“马伯,跑是不可能跑的,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跑的。”
马承勾了勾嘴角,带着点穿越者独有的淡定。
“我爹把诸葛丞相这辈子最有希望问鼎中原的北伐家底,全给浪没了,我再跟着他当逃兵,以后史书上就得写‘马谡父子,皆为庸碌逃将,遗臭万年’,我可丢不起这个人。”
“再说了,我昨晚刚骂完他是坑货,今天就跟他一起跑路,那我不是自己骂自己吗?”
马忠直接傻了,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整个人都开始怀疑人生了:“少、少公子?您、您是不是被魏军吓失心疯了?怎么都开始说糊涂话了?”
“山下可是张郃的五万铁骑啊!咱们满打满算,能拿动刀的加起来不到三百人。”
“不跑?不跑咱们连明天的太阳都见不着啊!”
“见不着太阳?”马承哈哈一笑,马忠更害怕了,惊悚的看着他。
但前者并没有理他,只是抬眼,又望向山下那片连绵无际的魏军大营,中间那面硕大的“张”字大旗在风里猎猎作响,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那股铁血威压。
可马承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惧色,反而闪过一丝这个时代的人根本看不懂的锐利和笃定。
“放心,张郃那老小子还没那个本事。我要让他难受得睡不着觉,走不动路,吃不下饭,最后只能乖乖钉在街亭,一步都不敢往祁山迈!”
说完这句,马承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视频里他爹在祁山大营里,也是这么跟丞相拍胸脯的。
他忙又问了一句:“马叔,我爹跑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马忠沉默了一下,低下头:“将军说……让少公子也赶紧走。”
“就这句?”
“就这句。”
马承没说话。
他上辈子骂了马谡八百遍。骂他纸上谈兵,骂他刚愎自用,骂他坑了武侯一生的心血。
现在这个人成了他爹。
临跑路前给他留了一句话:赶紧走。
这事挺荒诞的,马承如是想,他一个穿越者,开局就是死局,唯一的遗产居然是一句“赶紧走”。
“我不走。”
他喃喃自语,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自己都不知道是在跟谁较劲。是跟马谡,跟张郃,还是跟那个把他扔到这具身体里的老天爷。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上辈子骂马谡的时候,用的是旁观者的嘴。这辈子,他得用他自己的行动,骂醒他。
他顿了顿,迎着山风,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砸在马忠的心上:
“街亭,我爹丢了。”
“现在,我马承,会亲手把它捡回来。”
马忠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年。
他浑身是土,脸上还沾着血,额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破了一块,血痂糊着尘土,看着狼狈不堪。可他的眼睛却是亮的。
这不是走投无路的疯狂,是那种看透了死局、依旧要逆天改命的笃定。
马忠打了半辈子仗,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神。
“你帮我一件事。”
马承说,“把山上能拿得动刀的溃兵,有一个算一个,都跟他们通个口风。
告诉他们,马谡的儿子不走,要留下来跟张郃死磕。
愿意跟着的,我马承这条命,跟他们绑在一起。”
马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单膝跪地,重重抱拳:“老奴遵命。”
他转身跑向山坡,背影消失在乱石和溃兵之间。
马承没有继续看他,他在想另一件事。
上辈子他玩《全战三国》时,开过一个蜀汉档。建兴六年,街亭之战,他守住了。诸葛丞相出了祁山,收复了凉州,还于旧都那一栏的进度条往前走了一大截。
那天晚上他很高兴,开了一瓶可乐,对着屏幕截了一张图,在群里到处吹蜀汉要赢了。
但后来那个存档他再也没打开过。因为他知道是假的。
现在他正站在街亭的南山坡上,风灌进破甲的缝隙里,刀鞘上的血还没干透。
存档没了。可乐没了。
马承忽然觉得这事挺可笑的。
上辈子他在游戏里改写过历史,这辈子老天爷又把一个真实的历史扔回他脸上,还加了一句:有本事你再来次真的。
他低下头,把环首刀从鞘里拔出来。刀身有一小截卡住了——是干涸的血。他用力一拉,刀身摩擦着鞘口发出一声涩响,像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撕开。
能拔出来,还能用。
他收刀入鞘,朝那片密林走去。
风从山谷里灌上来,把他腰间的刀吹得晃了一下。刀鞘磕在甲片上,发出一声轻响。
很轻。
但在这片死寂的南山上,这是为数不多还活着的声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