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三国:从街亭开始重振蜀汉

第10章 棋子,动了

  1

  太和二年春,连陇右的风都裹着血腥气。

  郭淮站在上邽城头,望着远处蜀军的营火如星子般散落在渭水两岸。

  三郡叛降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在天水境内巡视,身边不过千余人马,那一夜他几乎没有犹豫,当即收拢部曲退入上邽,紧闭四门。

  “使君,城外又聚拢了四十几个从冀城逃出来的弟兄。”

  副将李恂踩着碎步上城,甲胄上还沾着露水。

  “马遵那厮跑得倒快,连天水太守印信都没顾上带。”他不屑的斥了一句。

  郭淮没有回头。

  他盯着城下稀稀落落的火把,那些从冀城、西县溃散出来的魏军士卒正被蜀军的斥候追得像丧家之犬,三三两两往上邽方向逃来。其中不少人还穿着魏军的绛色戎服,只是盔甲早已丢了个干净。

  “开城门,放进来。”郭淮的声音很平。

  “让军侯逐个勘验身份,全编入我的亲卫营。”

  李恂犹豫了一下:“使君,这些人来历不明,万一是蜀军的探子……”

  “探子?”

  郭淮终于转过头来,火光映着他瘦削的脸,颧骨高高隆起,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你见过拖家带口、满身是血的探子吗?”

  李恂语塞,躬身退下。

  郭淮重新望向城外。夜风从渭河河谷灌上来,吹得城头旗帜猎猎作响。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上邽城中原本只有他巡视时随行的千余步卒,加上这两日收拢的溃兵,勉强凑了两千人。

  而诸葛亮的数万大军正在祁山方向攻城略地,南安、天水、安定三郡望风而降,整个陇右摇摇欲坠。

  但张郃应该已经到了。

  按路程推算,张郃的五万援军此刻应当已过陇关,正向街亭方向急进。

  只要张郃能抢在蜀军之前占据街亭,陇道便不会断绝,上邽便还有救。

  郭淮不确定张郃能否赶得上,但他确定一件事——他必须撑到张郃到来的那一刻。

  “使君!”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卫小跑而来。

  “临渭城遣使来报,广魏郡守已率兵千二百人据城固守,问使君有何钧命。”

  郭淮精神一振。

  临渭城是广魏郡治,位于上邽以东二十余里,正好卡在渭水与秦水交汇的要冲。只要临渭还在魏军手中,蜀军就无法顺利东进断绝陇道。

  “告诉广魏郡守,死守临渭,不得出城浪战。”

  郭淮转身,大步走向城楼中临时设下的军帐。

  “再派人潜出城去,走秦水河谷北上报信,就说郭淮已据上邽,请张郃将军速出陇关,我想办法在列柳城方向接应。”

  帐中烛火摇曳,郭淮俯身案上,借着微光端详摊开的地图。

  他的手指沿着河谷缓缓移动:从上邽到临渭,从临渭沿秦水北上至列柳城,再向东,他停住了。

  街亭。

  那处隘口是张郃援军西出陇关后的必经之路。

  “诸葛亮若想堵住张郃,必定会在街亭布防。”

  郭淮喃喃自语,指尖在地图上轻点。

  “但列柳城……”

  列柳城位于秦水上游,是连接上邽与街亭的侧翼要道。

  倘若蜀军只在街亭设防而忽略列柳城,他便可率兵北上夹击……

  倘若蜀军分兵驻守列柳城,那街亭的兵力便会被分摊。

  无论如何,这盘棋还有的下。

  帐外传来嘈杂声。郭淮掀帘而出,只见城下又聚拢了一批溃兵,约莫百余人,领头的是个满脸血污的百人将,正仰着头朝城上喊:“我等是天水郡兵,马太守弃城而逃,冀城已陷,求使君收留!”

  郭淮俯身按住城垛,沉声道:“冀城既陷,你等为何不降?”

  那百人将愣了一下,随即挺直腰杆,声音嘶哑:“我等世受国恩,岂可降贼!马太守跑了,我等便自行结队,趁夜从西门杀出,一路且战且退。蜀军追了我们三十里,折了四十多个弟兄……”

  郭淮沉默片刻,忽然喝道:“开城门!”

  吊桥嘎吱嘎吱放下时,郭淮亲自走下城楼。

  他看见那些溃兵互相搀扶着踏过吊桥,衣甲褴褛,许多人身上还带着箭伤,但眼神里没有溃败后的颓丧,反而透着一股狠劲。

  “你叫什么名字?”

  郭淮问那百人将。

  “小人姜平,天水冀县人,原是马太守帐下屯长。”

  “好,姜平。”

  郭淮拍了拍他的肩,“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的亲卫屯长。你这些弟兄,编为一屯,归你统带。”

  姜平愣住,随即单膝跪地,声音发哽:“使君……小人不过一个逃兵……”

  “逃兵?”郭淮将他拽起来,指着城墙上飘扬的魏军旗帜。

  “你从冀城一路杀到上邽,三十里血路,这若是逃兵,天下便没有敢战之士了。”

  周围的士卒闻言,原本疲惫的脸上都浮起一丝神采。郭淮趁势登上马道,面向城下越聚越多的溃兵,提气喝道:

  “诸位,我郭淮奉天子之命牧守雍州,今日便在此处,与诸位共守上邽。蜀军势大,三郡已叛,但我等身后便是关中,便是长安,便是大魏的腹心之地。退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城下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参差不齐的应和声。那些溃兵举着残破的刀枪,在火光中挥舞,像一片摇摇晃晃的钢铁丛林。

  郭淮望着这一幕,心底却冷静得近乎冷酷。他知道仅凭这两千残兵和一座孤城,根本挡不住诸葛亮的大军。

  他真正的指望不在上邽,而在东边——在张郃那五万急行军身上,更在曹真那尚在郿县的主力身上。

  只要,他能拖住足够长的时间。

  “李恂。”

  他低声唤道。

  “末将在。”

  “从军中挑选熟知地形的老卒,多带干粮,分两路潜出城去。一路往陈仓方向,寻张郃将军大军;一路往郿县,报与曹大都督。”

  “告诉大都督,上邽尚在,雍州未失。请大都督速速决断,我郭淮在此死守。”

  “可是将军,我们已经试了几次了,根本送不出去啊。”李恂叹了一口气。

  “若天意尚还在魏,就让蜀军放个疏忽,再试试吧。”

  前者悠悠说道。

  李恂顿首,领命而去。

  郭淮重新登上城楼,夜风愈寒。他望着远处蜀军营火的尽头。

  那是祁山方向,诸葛亮的大军正在那里横扫三郡。

  而街亭,那个不起眼的隘口,此刻大约还静悄悄地沉睡在陇山的褶皱里,尚不知自己即将成为这场大战的棋眼。

  “使君。”

  姜平不知何时跟了上来,犹豫着开口。

  “小人从冀城逃出来时,听说蜀军已经派人去抢占街亭了。”

  郭淮霍然回头:“什么时候的事?”

  他不有得有些心惊,随即苦笑。消息竟然已经闭塞到这般田地了吗?

  “就在小人出城那日,大约是三天前。听俘虏的蜀军斥候说,领兵的是诸葛亮的参军,叫马什么……”

  “马谡。”

  郭淮缓缓吐出这两个字。

  他听说过这个人。马谡,马良之弟,在蜀汉以才气著称,诸葛亮对他极为器重。但此人从未独立领兵打过仗,换句话说,这是他的初战。

  郭淮忽然笑了。

  姜平被他笑得莫名其妙:“使君?”

  “诸葛亮啊诸葛亮,你终究还是犯了操切之过。”

  郭淮负手而立,目光穿过夜色,仿佛能看到数百里外街亭的山势。

  “当道扎营,据守水源,此乃扼守隘口的不二法门。但马谡此人好论兵事而未经战阵,到了实地,未必会老老实实按部就班。”

  他转向姜平:“你方才说,从冀城一路过来,可曾经过街亭?”

  “小人未曾亲至,但麾下有个弟兄是略阳人,对这一带地势烂熟于心。他说街亭那地方,谷口有座孤山,当地人叫南山,山顶倒是一片平坦,可驻扎数千人,只是……山上无水。”

  “山上无水。”郭淮重复了一遍,眼中光芒愈亮。

  他不确定马谡会不会犯这个错。但倘若马谡真的舍水上山——那张郃甚至不需要强攻,只需围山断水,蜀军便可不战自溃。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张郃能及时赶到街亭。

  “姜平,你那略阳的弟兄可靠吗?”

  “可靠。他叫王敢,是小人的同乡,一路从冀城杀出来,身上中了三箭都没吭一声。”

  “叫他来见我。”

  片刻后,一个精瘦的汉子被带到郭淮面前,左臂还缠着渗血的布条。郭淮也不寒暄,直接铺开地图:“街亭南山,水源在何处?”

  王敢愣了一下,随即指着地图上街亭南侧的一处标记:“使君请看,南山脚下有一条溪水,从西往东流,是略阳川水的支流。若在当道扎营,取水极便;但若上了南山,便要下山取水,山路陡峭,往返至少半个时辰。”

  “南山之上可能掘井?”

  “小人幼时曾随父上山采药,那山看着平缓,实则底下都是岩石,挖不出水来。但是——”

  他顿了一下,似乎有点犹豫,见郭槐还在看着自己,忙不迭的继续说道:“山上有零星的小泉,不过终究杯水车薪,千百人尚可,若大军屯驻,死路一条。”

  千百人吗?郭淮沉默良久,忽然将地图收起。他了解张郃,更了解诸葛亮。诸葛亮一生严谨,他不可能只派千把人去守,如此重要的大道。

  千百人,纵使放水给他们喝,又能如何?他相信戎马一生的张郃不会在这种阴沟里面翻船。

  “王敢,你退下吧”

  “遵命!”

  待王敢退下,郭淮才缓缓坐回案边。烛火将尽,他却没有唤人添灯,只是静静坐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连日的奔波和紧绷让他的身体终于发出了抗议。

  一阵剧烈的咳嗽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他捂住嘴,感觉掌心一片温热。

  摊开手,借着残烛的微光,他看见掌心里几点暗红。

  郭淮盯着那血迹看了片刻,面无表情地扯过一块布帛擦净手掌。然后他重新坐直身体,提笔蘸墨,在竹简上写下一行字:

  “臣淮顿首:蜀寇诸葛亮率众数万出祁山,南安、天水、安定三郡叛应。臣收合余众,退保上邽,以扼陇道……”

  笔尖在竹简上停顿了一瞬。他想起许多年前,也是在陇右,夏侯渊被黄忠斩于定军山下,军中大乱。那时他还年轻,正发着高烧躺在帐中,听到消息后硬撑着爬起来,收拢散兵,推举张郃为主帅,这才稳住了阵脚。

  那是建安二十四年的事,距今整整九年了。

  九年前他能扶大厦于将倾,九年后他依然能。

  郭淮落笔,字迹沉稳如故:

  “……上邽虽孤悬,将士用命,城守尚固。乞陛下速遣援军西进,臣当死守此城,以待王师。雍州刺史臣郭淮顿首再拜。”

  他将竹简封好,唤来亲卫:“六百里加急,送往长安。”

  2

  曹真这些日子睡得愈发不好。

  不是忧心战事——街亭大捷的消息昨日便已传到郿县。

  张郃不负所望,马谡舍水上山,魏军围山断水,蜀军大溃,斩首数千。诸葛亮在祁山进退失据,败退只是时间问题。

  真正让他睡不着的,是入春以来便缠绵不去的咳嗽,和胸口那块挥之不去的闷痛。

  “大都督,该服药了。”亲卫将一碗黑漆漆的药汤端进大帐,苦涩的气味弥漫开来。

  曹真皱了皱眉,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是军医开的,说是润肺化痰的方子,连喝了八九日,也不见什么起色。他搁下碗,用袖口抹了抹嘴角,重新俯身去看案上的舆图。

  郿县。他驻军于此已经八日了。

  赵云和邓芝的蜀军就在箕谷方向,据斥候来报,旌旗蔽日,营垒连绵,一副要与魏军主力决战的架势。

  倘若真是诸葛亮的主力,那倒简单,曹真有信心在郿县城下一战而定陇右之局。

  “大都督。”帐外传来参军梁绪的声音,“有上邽来的军报。”

  曹真霍然抬头:“快呈上来。”

  梁绪掀帘而入,双手递上一封火漆封口的竹简。

  曹真接过来,验过火漆完整,这才拆开细读。

  竹简上的字迹端正有力,正是雍州刺史郭淮的手笔,曹真逐行看完,眉头渐渐舒展,又渐渐拧紧。

  “郭淮还在上邽撑着。”他将竹简搁下,手指在案上轻敲。

  “蜀军围城数日,城中粮草将尽,但郭淮说尚可坚守。他派人潜出城来,一是报知上邽未失,二是告诉我街亭已破,催我早作决断。”

  梁绪上前一步:“街亭已破,诸葛亮败局已定。大都督,此时若从郿县出兵西进,必能扩大战果!”

  曹真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回凭几,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倦意,望着帐外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好一会儿。

  “梁绪,你说说看,诸葛亮现在最想做什么?”

  梁绪想了想:“街亭已失,陇道断绝,他若继续留在祁山,待张郃与郭淮会师,便是瓮中捉鳖。所以诸葛亮必定会退。”

  “往哪里退?”

  “自然是退回汉中。他来时走的是祁山道,退时大约也会走祁山道。”

  “那赵云呢?”曹真竖起一根手指。

  “赵云和邓芝还在箕谷。诸葛亮若退,赵云必退。”

  “但赵云怎么退?他身后是褒斜道,道狭路险,大军撤退最易混乱。倘若我在此时从郿县出兵,衔尾追击,赵云那点疑兵,能活着回到汉中的怕是不多。”

  梁绪眼睛一亮:“大都督的意思是——”

  “我不动。”曹真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梁绪愣住了。

  “街亭已经赢了,诸葛亮必退。张郃从北往南压,郭淮在上邽顶着,蜀军撤退是板上钉钉的事。”

  曹真竖起第二根手指。

  “但正因为我军胜局已定,我才更不能动。你想想,我若此刻从郿县出兵西进,确实能扩大战果,但赵云会如何?”

  “赵云……会从箕谷杀出?”

  “不会。”

  曹真摇头,“赵云若见我主力西进,只会更快地缩回褒斜道。箕谷到郿县百余里,我军赶到时,他早就跑远了。届时我既追不上赵云,又赶不上陇右的收尾之战,两头落空。”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远处箕谷方向的群山。

  春寒料峭,山巅还覆着残雪,灰白的云雾缠绕在半山腰,将蜀军的营垒遮得若隐若现。

  “所以,就算赵云是疑兵,就算箕谷只有他一个赵云加上几千人马,我也不能动。”

  曹真的声音低下来,像是说给梁绪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敌不动,我不动。这就是我现在的局面。”

  梁绪沉默了。他跟随曹真多年,从未见过这位素来果决的主帅如此……克制。

  不,与其说是克制,不如说是不得不为的隐忍。曹真不是看不出疑兵,而是看出了,却依然要被这疑兵钉在原地。

  “那张郃那边……”梁绪试探着问。

  “那边已经可以收尾了。”

  曹真回到案前,从一堆竹简中抽出张郃的军报:“张郃在街亭斩首数千,马谡仅以身免。”

  “此刻他必然正沿秦水河谷南下,最迟后日便能抵达上邽。郭淮在上邽撑了这些天,两千残兵挡住了蜀军的围攻。街亭这一仗,张郃打得好;上邽这一守,郭淮撑得漂亮。我曹真……”

  他顿了顿,手指在案上轻敲了两下,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我曹真坐镇郿县,寸功未立。但我的功劳,恰恰就是寸功未立。”

  “大都督何出此言?”梁绪连忙道:“大都督坐镇郿县,钉死赵云,使蜀军疑兵不敢西援,此乃决胜之要!”

  “好了。”

  曹真摆手打断他,又是一阵咳嗽。

  这回咳得比先前都剧烈,他不得不扶住案沿,整个身子都在发抖。梁绪连忙上前搀扶,却被他挡开。

  等咳嗽平息,曹真直起身,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一双眼睛依然锐利。

  他从案头取过一封帛书,递给梁绪。

  “这是呈给陛下的奏报。我在其中详细说明了郿县按兵不动的缘由,也为张郃和郭淮请了功。张郃街亭之功,当为首功;郭淮守上邽之功,次之。你遣人六百里加急送往洛阳,务必亲手呈交陛下。”

  梁绪接过帛书,犹豫了一下:“大都督,您的身体……”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曹真打断他,语气平淡,他顿了顿,忽然又道。

  “梁绪,你说郭淮在上邽城头,这几日是怎么过来的?”

  梁绪一怔:“末将不知。”

  “我也不知道。”

  曹真望向西边的天际,目光似乎穿透了数百里的山川,落在上邽那座孤城的城头上,“但我猜,他大概和我一样,每天夜里咳得睡不着,然后天亮时擦干嘴角的血,继续站在城头。”

  帐中寂静。曹真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一枚小小的铜印,印钮磨得光滑发亮,是当年曹丕还在世时赐给他的。

  那时他刚平定河西之乱归来,曹丕亲自出城三十里相迎,将这枚铜印佩在他腰间,说:“子丹,有你在,朕无西顾之忧矣。”

  那是黄初三年的事,距今不过短短六年。

  六年了。

  曹真握着铜印,六年时间,曹丕已经龙驭上宾,而他曹真也从那个所向披靡的上军大将军,变成了一个连咳嗽都压不住的中年人。

  “陛下。”

  他低声喃喃,不知是在唤先帝曹丕还是当今的天子曹叡,“街亭打赢了。张郃和郭淮替大魏赢回了陇右。臣……臣坐镇郿县,未能亲临战阵。”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

  “但臣钉死了赵云。诸葛亮退兵时,褒斜道上的赵云那几千人马,一兵一卒都不敢轻动。臣没有愧对先帝的知遇之恩。”

  没有人回答,帐外风声呜咽,卷过早春荒芜的原野。

  3

  郭淮被吵醒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记得昨夜巡完城后,靠在城楼的柱子上闭了会儿眼,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此刻,天光已经大亮,春日的阳光从垛口斜射进来,刺得他眯起眼。

  “使君!”

  姜平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蜀军!蜀军在撤!”

  郭淮霍然站起,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城垛边。极目远眺,城外的蜀军营寨正在发生变化。

  这绝不是寻常的换防,而是拔营!

  一队队蜀军士卒正在收拢帐篷、装载辎重,旗帜也在陆续降下。城南的营寨已经撤空了大半,城西的蜀军也在列队,方向是西南——那是祁山的方向。

  “什么时候开始的?”郭淮问,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天不亮就开始了。”

  李恂从另一侧城墙上快步走来,脸上带着连日来第一次出现的笑容。

  “使君,估计是街亭的败报传到诸葛亮那里了。蜀军在撤!”

  郭淮没有说话。

  他盯着城外蜀军的动向,目光从城南扫到城西,又从城西扫到城北。城北的营寨还没动,旗帜依然林立,但仔细看去,那些旗帜有些插得歪歪斜斜,显然是人手不足的缘故。

  “诸葛亮留了断后的人。”

  郭淮缓缓开口。“城北这支蜀军,是想来堵我们的。”

  “使君,那咱们追不追?”姜平跃跃欲试。

  郭淮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城北那最后一座蜀军营寨,心中快速盘算着。

  城中的两千残兵,真正能披甲出战的不过一千出头。城北的蜀军断后部队,看营寨规模大约有两三千人。以一千追三千,是送死。

  但如果不追,诸葛亮便能安然退走。

  “李恂。”

  “末将在。”

  “张郃将军可有消息?”

  李恂摇头:“最后一批斥候还没回来。但按路程推算,张将军若破了街亭,此刻应当正在南下列柳城的路上。”

  郭淮的手指在城垛上轻轻敲击。街亭到列柳城一百二十里,列柳城到上邽八十里。

  张郃若在街亭大捷后立刻南下,最快今日黄昏便能抵达列柳城,明日便可到上邽。

  但蜀军已经在撤了。等张郃到上邽时,诸葛亮的的主力怕是已经退入祁山深处。

  “不等了。”郭淮忽然转身,大步走向城楼。

  “使君?”李恂追上去。

  “蜀军撤退,军心必乱。城北那支断后部队看着有两三千人,实则军心惶惶,未必敢与我死战。”

  郭淮边走边说,声音越来越快。

  “我们不必正面强攻,只需做出追击的姿态,蜀军必不敢久留。能拖住一时是一时,能斩获多少是多少。”

  他走进城楼,从架上取下自己的佩剑,系在腰间。然后他回过身,面向李恂和姜平,目光灼灼。

  “传令,挑选八百精锐,披甲执刃,随我出城。”

  “使君!”李恂急道,郭淮的身子情况,他其实知道。

  “您亲自出城?万一……”

  “没有万一。”

  郭淮打断他。

  “城中士卒守了这些天,早已疲惫不堪。若没有一个足够分量的人领头,他们不会愿意出城追击。我郭淮是雍州刺史,我不领头,谁领头?”

  他大步走出城楼,沿着马道走下城墙。姜平和李恂对视一眼,连忙跟上。

  城门口,八百士卒正在集结。他们的甲胄破损,刀枪缺口,许多人身上还缠着渗血的布条,但眼神里没有畏惧。

  使君要亲自带他们出城追击,这个消息像一团火,点燃了这些疲惫至极的士卒心中最后的血性。

  郭淮翻身上了一匹瘦马,勒住缰绳,面向这八百人。

  “诸位。”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蜀军撤了!街亭打赢了,张郃将军的大军正在南下!诸葛亮跑了!”

  队列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有人攥紧了刀柄,有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城北还有一支蜀军,是诸葛亮留下来堵我们的。他们有两三千人,我们只有八百。”

  郭淮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

  “但他们是断后的弃子,军心已乱;我们是守了这些天的孤军,血性尚在。我问你们,追不追?”

  “追!”八百人齐声吼道。

  郭淮拔出佩剑,剑锋在春日的阳光下闪着寒光。

  “随我来。”

  城门洞开,吊桥放下。郭淮一马当先,驰出城门。

  身后八百士卒呐喊着涌出,如同一道浑浊的洪流,朝城北蜀军的营寨扑去。

  城北的蜀军显然没料到上邽城中的魏军竟然敢出城追击。

  他们的阵型尚未摆开,魏军的先锋已经杀到了营寨边缘。

  郭淮策马冲在最前面,一剑劈倒了一个正在拉弓的蜀军弓手,随即纵马踏入营寨。

  “杀——!”

  八百魏军如同八百头饿狼,扑进了蜀军的营寨。

  蜀军断后部队的指挥官是一名裨将,他万万没想到,被围了数日的上邽残兵竟然还有余力出城反击。

  慌乱之中,他下令收缩防线,结果收缩变成了溃退,溃退变成了奔逃。

  郭淮没有深追。他勒住马,望着蜀军断后部队丢下辎重、旗帜歪斜地向西南逃去,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收兵!”他喝道。

  八百魏军停下追击,开始打扫战场。粮草、兵器、帐篷,还有数十匹来不及牵走的骡马。姜平带着人清点战果,越点越是眉开眼笑。

  “使君!斩首一百二十余级,缴获粮草三百石,骡马四十余匹!”

  郭淮点点头,脸上却没有太多喜色。他望着西南方向——那是祁山的方向,蜀军主力撤退的烟尘隐约可见,像一条黄龙蜿蜒在山谷之间。

  追不上了。诸葛亮的主力已经走远。但没关系,这一战的胜负早已注定。

  郭淮收剑入鞘,缓缓策马回城。

  城门内,留守的士卒和老弱妇孺夹道而立。看见郭淮和八百将士归来,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有人高喊“使君万岁”,有人喊着“大魏万年”,更多的人只是张着嘴嘶吼,把这些天积压的所有情绪一口气吼出去。

  郭淮坐在马上,目光扫过这些面孔,他勒住马,想说什么,喉头却哽住了。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沙哑:

  “诸位。这些天,辛苦了。”

  两千残兵齐齐抱拳,声震城垣:“愿为使君效死!”

  郭淮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春日的阳光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又想起建安二十四年的事,距今整整九年了。

  九年前,他扶大厦于将倾,九年后他依然站在这里。

  “将军,接下来我们要干什么,去收复失地吗?”

  李恂兴冲冲的问道,跃跃欲试。

  “不。”

  郭淮眼睛望向了一个地方,良久,他眯起了眼睛:“我们有更应该去的地方。”

  “哪里?”众人不解。

  “列柳城。”

  “我们去困死诸葛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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