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捷报入洛阳,鄚侯平陇右
洛阳宫,
崇德殿。
时为曹魏太和二年春二月,距离诸葛亮兵出祁山、三郡叛魏应蜀,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天。
殿内的空气像被烈日烤干的胶泥,沉滞、紧绷,一触即碎。十六盏青铜连枝灯燃得正旺,牛油灯芯噼啪作响,火光映着殿内汉白玉铺就的地面,却照不散满朝文武脸上的惶惶之色。殿陛之下,虎贲郎持戟而立,玄甲黑刃,纹丝不动,更衬得殿内死寂一片。
魏明帝曹叡端坐御座之上,一身皂上绛下的绛纱袍服,外罩石青色纱縠中单,领口与袖口滚着绛红色织锦缘边。他头戴通天冠,冠前加金博山述,垂着的旒珠本该用白玉,却被他换了莹润的红珊瑚珠。
这是他登基后改的新制,
满朝无人敢言。
这位年仅二十七岁的大魏天子,面容俊朗,下颌线条锋利,一双眼睛继承了魏武帝曹操的锐利,却又多了几分帝王独有的沉敛。
登基两年,他刚从父亲曹丕手中接过这个风雨飘摇的江山,还没来得及坐稳龙椅,就迎上了诸葛亮倾国而来的北伐。
此刻,他脸上半点从容都没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御案上的玉玺绶带,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的目光投在御案一侧,
那里正摊着一封封来自雍凉的急报,简牍上的墨字还带着驿马千里奔袭的尘土气,每一封都像一块巨石,压得满朝文武喘不过气。
文臣位列左班,为首的是侍中刘放、孙资,皆头戴两梁进贤冠,身着青色朝服,腰间挂着墨绶铜印,垂在袍服两侧,随着呼吸微微晃动。武将位列右班,为首的是太尉钟繇、大将军曹真留在洛阳的府属,个个头戴武冠,插着双鹖尾,身披玄色甲片缀成的两当铠,手按腰间环首刀,脸色凝重如铁。
所有人都低着头,屏息敛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触了天子的霉头。
原因无他——诸葛亮兵出祁山以来,战报一封比一封催命:
天水太守马遵弃城而逃,郡吏迎蜀军入城;
南安、安定两郡杀官叛魏,举郡响应诸葛亮;
雍州刺史郭淮被围于上邽,祁山堡朝不保夕;
蜀军兵锋直指长安,关中震动,洛阳流言四起,甚至有富户已经开始收拾家财,往河北逃亡。
“陛下,雍州再有急报……”
小黄门的声音发颤,捧着一卷用麻绳捆扎的简牍,跪在殿中,头都不敢抬。那简牍外侧覆着一片木检,三道绳沟里的青泥封缄完好,上面还盖着雍州刺史府的朱红官印,是驿马“马驰行”、日夜兼程送来的急件。
曹叡抬了抬眼,声音压着一股沉冷,听不出喜怒:“念。”
小黄门连忙解开麻绳,展开简牍,声音抖得不成调,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祁山急报:蜀丞相诸葛亮亲率大军围祁山堡,守将高刚死守,粮草仅余半月。天水、南安、安定三郡皆反,吏民杀长吏以应蜀,雍凉危殆。蜀军势大,关中震动,恳请陛下速发援军,以安陇右——”
一句话没念完,满殿文武的脸色又白了三分。
有老臣忍不住叹了口气,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谁都清楚,陇右是关中的屏障,陇右一丢,长安就成了前线,蜀汉便可居高临下,年年入寇,大魏永无宁日。
曹叡指节猛地一收,指骨捏得发白,龙颜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猛地起身,走下御阶,绛色龙袍扫过汉白玉地面,带起一阵压抑的风声。
“诸葛亮……好一个诸葛亮。”
他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先帝在时,便以蜀汉为心腹大患,朕登基未久,他便敢倾国而出,直捣朕的陇右!”
他猛地顿步,目光扫过众臣,锐利如刀:“街亭!街亭是陇右咽喉,张郃现在到了何处?!”
侍中刘放连忙出列,躬身拱手,头冠的缨带都在微微晃动:“回陛下,左将军张郃已率五万中军精锐,星夜兼程,自洛阳赶赴街亭,至今已有三日,尚无战报传回。依驿程算,此时应当已至街亭谷口。”
“尚无战报……”曹叡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
他赌的就是张郃。
整个大魏,硕果仅存的五子良将,跟着魏武帝南征北战四十年,破袁绍、败马超、平氐羌,什么硬仗险仗没打过?整个朝堂,唯有张郃,能与诸葛亮对阵,能守住街亭这道生命线。
可他心里也慌。
诸葛亮一生谨慎,用兵滴水不漏,街亭既是咽喉要道,必定派重兵把守,甚至可能亲自坐镇。张郃就算再能打,以五万步骑对蜀军主力,也未必能讨到好。一旦街亭再破,长安门户大开,洛阳就真的危在旦夕了。
“陛下,臣有一言。”
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颤巍巍出列,是光禄勋王朗,他头戴三梁进贤冠,一身朝服一丝不苟,躬身道。
“诸葛亮兵锋正盛,三郡皆反,军心浮动。”
“依臣之见,不如召大司马曹真自郿县回师,固守长安潼关,暂避蜀军锋芒,待春耕过后,粮草充足,再图西进不迟。”
“爱卿慎言!”
曹叡猛地睁眼,一声厉喝,吓得王朗一哆嗦,直接跪伏在地,连连叩首。
“避锋芒?欲避到何时?!”
“陇右一丢,蜀汉便可据祁山之险,蚕食雍凉,不出三年,关中便非我大魏所有!”
“今日退一尺,明日退一丈,用不了十年,诸葛亮就能打到洛阳城下!”
他压着滔天怒火,重新坐回龙椅,手按在御案上的天子剑上,声音冷得像隆冬的寒冰,一字一句,不容置疑:
“传朕旨意:令张郃,务必守住街亭,寸步不退。街亭在,则雍凉在;街亭破,提头来见!”
“再令曹真,即刻出兵箕谷,牵制赵云邓芝所部,不得让蜀军分兵增援街亭!”
“臣——遵旨!”
殿内众臣齐齐躬身,声音整齐,却人人心头发紧。
谁都明白,这是赌上大魏国运的一战。
赢了,可保陇右无虞,稳住江山;
输了,便是万劫不复。
就在这死寂到令人窒息的时刻——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到近乎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黄门尖声破音的呼喊,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连殿内的朝仪规矩都顾不上了:
“报————!!”
“街亭大捷!!街亭大捷啊陛下!!”
“左将军张郃,大破蜀军于街亭!!”
一句话,像一道惊雷,轰然劈炸在整座崇德殿。
满殿文武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曹叡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身体前倾,双手死死抓住御案边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你再说一遍?!”
那传信的黄门趴在地上,激动得浑身发抖,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捧着一卷用青泥封缄的简牍,封泥上“左将军鄚侯印”的印文清晰可见:
“陛下!街亭大捷!”
“张郃将军于街亭大破蜀军!断蜀军汲道,蜀军不战自溃,主将马谡弃军而逃!”
“我军斩首数千,收降卒万余,街亭已复,陇右危局解矣——!!”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连殿外的风声、连枝灯的噼啪声,都仿佛消失了。
下一刻——
轰——!!
整个崇德殿直接炸了。
“大捷?!真的是大捷?!”
“街亭胜了?马谡跑了?蜀军崩了?!”
“天佑大魏!天佑大魏啊!”
文官们激动得浑身发抖,手里的朝板都快握不住了;武将们攥紧拳头,眼眶发红,有人忍不住低喝一声“好”,狠狠一拳砸在自己的掌心。
压在所有人头顶二十多天的巨石,轰然落地。多日的惶恐、不安、压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冲天的狂喜与扬眉吐气。
曹叡站在御座前,怔怔地看着那卷简牍,半晌没说话。
他缓缓走下台阶,亲手接过那卷还带着陇右尘土气的简牍,指尖触到冰凉的竹片,才敢相信这不是梦。
他一目十行地扫过简上的墨字,从张郃断汲道、围南山,到蜀军崩盘、马谡弃军逃亡,再到无当飞军鸣鼓自持、却不敢出战,字字句句,都让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脸上的沉郁一点点化开,最终化作难以抑制的亮彩。
“舍水上山……不护汲道……马谡……庸才!哈哈哈!”
曹叡猛地大笑起来,声音清朗洪亮,带着一股压抑多日后彻底释放的狂喜,震得殿顶的梁柱都嗡嗡作响。
“天助我大魏!天佑我大魏啊!”
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满殿文武,意气风发,龙袍翻飞,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沉郁:
“诸葛亮一生谨慎,千算万算,却错用马谡这么个纸上谈兵的庸才!”
“街亭一破,蜀军粮道断绝,进退失据,祁山之围,不救自解!”
“张郃!真乃朕的肱股之臣!”
“一战定陇右,一战安天下!”
刘放、孙资等人连忙躬身,齐齐高呼,声音震得殿内灯火晃动:
“陛下圣明!任将得人!此乃陛下天威,方有此大捷!”
“大魏万年!陛下万年!”
呼声震殿,喜气冲天。
曹叡平复了许久,才压下心头的激荡,走到殿口,掀开垂落的鲛绡帷幔,望着西方天际。春日的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映得他眉眼锐利,野心昭然。
“诸葛亮,你处心积虑谋划多年,终究还是输了。”
他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冷冽的快意。
随即,他转过身,重新走回殿中,坐回龙椅,声音沉稳有力,带着帝王的威严,传遍整个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传朕旨意:
一、左将军张郃,街亭一战,破敌定陇,功不可没,进封邑四千户,前后共计万户,厚赏三军,麾下诸将皆有升爵;
二、令张郃不必逗留街亭,即刻率主力进军祁山,尾追蜀军,扩大战果,务必拖住诸葛亮主力,不得使其安然退回汉中;
三、令雍州刺史郭淮,即刻安抚三郡,诛杀叛首,肃清地方,震慑反贼;
四、大赦天下,诏告各州郡,宣告街亭大捷,安四方民心;
五、朕将择日,西幸长安,以镇关中!”
“臣等——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臣齐齐跪拜在地,山呼万岁,声音整齐,气势如虹,再也没有半分之前的惶惶不安。
曹叡看着伏在地上的满朝文武,看着殿外万里晴空,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街亭这一战,不仅破了诸葛亮的第一次北伐,更帮他坐稳了这张龙椅,稳住了大魏的江山。
经此一役,还有人敢说他年少无为?
何人敢质疑他这个新帝的威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