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气在这里更加紊乱。

　　各种人工构造物——混凝土中的钢筋、电缆中的电流、管道中的水流——都在干扰着地气的自然流动。林默能感觉到，那种干扰就像一层厚厚的迷雾，笼罩着这片区域。

　　探测器的“滴滴”声，果然变得断断续续。

　　“信号减弱了。”外面传来持仪者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干扰太强，这片区域地下管线太密集，还有强电流通过。仪器受到影响了。”

　　“能分辨方向吗？”

　　“勉强……残留反应指向那个管道井，但进入井后就散了。目标可能钻进了更复杂的结构里。”

　　“追。”

　　脚步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速度慢了下来。

　　林默在狭窄的通道中继续前进。

　　身体的状态在持续恶化。长时间维持遁地状态，对体力的消耗是巨大的。胸口的灼痛已经蔓延到整个胸腔，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片在刮擦气管。膝盖的伤口在移动中不断摩擦，裤腿被血浸透的部分已经发硬，每弯曲一次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额头滚烫，视线开始出现重影，耳朵里嗡嗡作响。

　　但他不能停。

　　停下就是死。

　　通道在前方分岔。一条向上，隐约能听到远处车辆驶过的沉闷轰鸣；一条向下，深入更深的黑暗。林默几乎没有犹豫，选择了向下。

　　向下的通道更加狭窄，几乎只能匍匐前进。地面是湿滑的淤泥，混杂着碎石和不知名的垃圾。空气污浊，氧气稀薄，每吸一口气都带着浓重的腐臭味。但地气在这里的紊乱程度达到了顶峰——林默能感觉到，至少有七八条不同的人工管线在周围交错，电流的嗡嗡声、水流的哗哗声、气体流动的嘶嘶声，各种频率的振动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蔽层。

　　探测器的“滴滴”声，彻底消失了。

　　林默又向前爬了大约二十米，终于支撑不住，身体一软，瘫倒在淤泥中。

　　冰冷的、带着腥味的淤泥包裹着身体。他大口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剧烈的咳嗽，咳出的痰液中带着暗红色的血丝。胸口像被巨石压着，窒息感一阵阵袭来。视线模糊，黑暗在眼前旋转。

　　他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晕过去。

　　晕过去就再也醒不来了。

　　他艰难地抬起手，按在胸口，试图催动那一丝微弱的地脉之气。气流在经脉中艰难流转，像一条即将干涸的溪流，勉强滋润着濒临崩溃的身体。胸口的灼痛稍微减轻了一丝，但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强大的地气。

　　需要真正的“地脉节点”。

　　而不是这种微弱得可怜的“淤积点”。

　　老周的话在脑海中浮现：“城西……废弃化工厂……防空洞……闷雷……”

　　闷雷。

　　如果是地气剧烈活动的声音呢？

　　如果是地脉能量在某个节点聚集、涌动、释放时产生的震动呢？

　　林默睁开眼睛，黑暗依旧，但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必须去那里。

　　无论风险多大，无论那里有什么，他都必须去。因为那是他目前知道的、唯一可能存在的、真正的地脉节点。只有在那种地方，他才能获得足够的地气滋养，压制癌症，恢复体力，修炼《地元诀》。

　　否则，他撑不过三天。

　　不，可能连一天都撑不过。

　　林默挣扎着坐起来，靠在冰冷的岩壁上。他从怀里掏出那张手绘地图，虽然黑暗中看不清，但线路早已记在脑中。城西废弃化工厂，距离这里……大约五公里。直线距离不远，但在地下穿行，要绕过各种建筑地基、地铁隧道、管线网络，实际路程可能超过十公里。

　　以他现在的状态，走十公里，等于自杀。

　　但他没有选择。

　　林默收起地图，深吸一口气——尽管这口气吸得他肺部剧痛。他闭上眼睛，再次催动地脉感知。

　　这一次，不是为了寻找路径，而是为了“借力”。

　　《地元诀》中记载了一种粗浅的法门：在地气流动的路径上，可以借助地气的“推力”来移动，就像顺水行舟。虽然他现在境界低微，地气稀薄，但哪怕只是一丝助力，也能节省大量体力。

　　感知展开。

　　周围紊乱的地气流动中，依然有主次之分。他捕捉到一股相对稳定的、流向西北方向的气流——那正是城西的方向。

　　林默调整身体姿势，让自己与那股气流的流向保持一致。

　　然后，他催动体内那丝微弱的地脉之气，与外界气流产生共鸣。

　　很微弱。

　　几乎感觉不到的推力。

　　但确实存在。

　　就像站在一条缓慢流动的溪水中，水流推着脚踝，虽然力量微小，但持续不断。

　　林默开始移动。

　　不再是遁入墙壁，而是在通道中爬行。但这一次，每一次向前，都感觉轻松了一丝。不是体力恢复，而是外界的“助力”在起作用。虽然微乎其微，但积少成多。

　　他爬过狭窄的通道，穿过一道破损的铁栅栏，进入了一条更宽敞的隧道。这里似乎是某个老旧的人防工程，墙壁上还能看到斑驳的标语痕迹。空气依然污浊，但至少可以站直身体了。

　　林默扶着墙壁，艰难地站起来。

　　膝盖传来钻心的痛，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声音。胸口的灼痛像一团火在燃烧，每一次心跳都让火焰蔓延一分。额头上的汗珠混着泥水流下，滴进眼睛里，带来刺痛。

　　但他没有停。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他继续向前。

　　隧道在前方转弯，转过弯后，前方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不是灯光，而是从某个通风口透进来的、城市夜间的天光。那光很微弱，但在绝对的黑暗中，就像灯塔一样醒目。

　　林默朝着那光走去。

　　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一个竖井的底部，井壁上嵌着生锈的铁梯，向上延伸大约十米，顶端是一个圆形的井盖。井盖的边缘有缝隙，天光就是从那里透进来的。

　　这里应该已经远离了搜索区域。

　　林默靠在井壁上，喘着气。

　　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是几分钟。

　　但就在他准备坐下时，头顶传来了声音。

　　不是探测器的“滴滴”声，也不是追兵的脚步声。

　　而是……说话声。

　　两个男人的声音，从井盖上方传来，隔着厚厚的混凝土和铁盖，有些模糊，但能听清内容。

　　“……确认了，城西化工厂那边确实有异常。”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地质局那边有记录，最近三个月，那片区域的地下震动频率增加了三倍，但震级都很小，不到一级，常规仪器几乎测不到。”

　　“原因呢？”另一个声音更沉稳。

　　“不明。初步判断可能是地下水位变化，或者老旧管道破裂导致的应力释放。但化工厂废弃十几年了，管道早就停用了。”

　　“公司那边什么态度？”

　　“陈博士很感兴趣。他已经申请了‘深蓝计划’的特别行动权限，准备调一支小队过去实地勘察。王主管那边也在协调，可能明天就会派人过去设置监控设备。”

　　“这么快？”

　　“听说……和最近追捕的那个目标有关。陈博士认为，目标可能会被那种异常吸引。”

　　井盖下，林默的心脏猛地一跳。

　　对方已经想到了。

　　不仅想到了，而且行动比他更快。

　　明天就会派人过去设置监控——这意味着，如果他现在不去，明天之后，化工厂防空洞就会变成一个陷阱。一个布满了眼睛和耳朵的陷阱。

　　他必须今晚就去。

　　就在今晚。

　　林默抬起头，看向头顶的井盖。

　　天光从缝隙中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决绝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