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就在他准备关闭谐振扫描，尝试其他方案时——

　　分析舱内，那块灰黑色的碎石表面，那些黯淡的、几乎无法用肉眼分辨的细微纹路，忽然亮了一下。

　　极其微弱。

　　像夏夜萤火虫尾部最暗淡的那点光，一闪即逝，在实验室明亮的冷光下，几乎无法被肉眼捕捉。那是一种极其沉郁、厚重的土黄色光晕，并非石头本身在发光，更像是纹路内部有什么东西被激活，短暂地透出了一丝本质。

　　“停！”陈博士低喝一声，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操作，“回放刚才零点三秒内的所有光学记录！放大！增强对比度！”

　　主屏幕上的画面定格，然后开始一帧一帧慢放。

　　王烁也忍不住上前一步，眯起眼睛看向屏幕。

　　在增强到极致的画面上，他们清晰地看到，在特定频率的能量脉冲扫过碎石表面的瞬间，那些杂乱无章的暗色纹路，如同干涸河床下被注入了一丝活水，短暂地“流淌”了起来。土黄色的光晕沿着纹路极其短暂地亮起，勾勒出一个残缺的、难以理解的图案片段，随即迅速黯淡、消失。

　　与此同时，环绕分析舱的十几块监测屏幕上，超过三分之一的读数瞬间发生了剧烈变化！

　　能量监测仪的指针疯狂跳动，数字像瀑布一样刷新。原本平稳的能谱曲线上，突兀地出现了一个尖锐的峰值，其对应的能量波段，与“深蓝”药剂激发的能量场特征有超过百分之七十的相似度，但峰值更高，曲线更平滑稳定，背景噪声几乎为零！

　　物质分析仪检测到碎石内部瞬间产生了极其微量的未知同位素衰变，释放出的粒子特征与数据库中的任何记录都不匹配！

　　微观成像显示，在光晕亮起的瞬间，碎石内部某些区域的原子排列发生了极其短暂、局部的有序化倾向，仿佛被某种强大的力场瞬间“梳理”过，然后又迅速恢复混沌！

　　实验室里一片寂静，只有仪器发出的嗡嗡声和各种警报被静音后闪烁的红色指示灯。

　　陈博士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和图像，他的呼吸变得粗重，防护服下的胸膛剧烈起伏。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近乎疯狂的炽热光芒。那不是科学家发现新现象的惊喜，而是猎人终于嗅到梦寐以求猎物踪迹时的贪婪与激动。

　　“同源……但更精纯……更稳定……”他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这不是‘深蓝’药剂的残留……这是……这是‘源头’的能量特征！未被稀释、未被污染、未被现代科技拙劣模仿的……原始能量！”

　　他猛地转过身，看向王烁，防护面罩下的脸因为激动而微微扭曲。

　　“王队长！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陈博士的声音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和狂热，“目标——林默！他消失的那段时间，绝对接触过某种东西！某种能够稳定产生、或者本身就蕴含着这种高纯度原始能量的‘源头’！可能是遗迹，可能是装置，也可能是……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存在！”

　　王烁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虽然不完全理解那些复杂的科学数据，但陈博士话语中的分量和那种近乎癫狂的兴奋，他感受得到。这块不起眼的石头，指向了一个远超他们之前预估的秘密。

　　“所以，他能力的来源，可能不是‘深蓝’药剂的副作用？”王烁沉声问。

　　“副作用？不！”陈博士用力摇头，手指几乎要戳到分析舱的透明外壳上，“‘深蓝’药剂只是钥匙！是一把粗糙的、不稳定的、甚至可能有害的钥匙！它可能意外地……打开了他身上某扇我们不知道的门！而门后的东西，才是他能力的真正来源！这块石头上的能量残留，就是证据！是来自‘门后’的尘埃！”

　　他快步走回主控台，手指在屏幕上疯狂操作。

　　“立刻调整追捕策略！”陈博士的声音斩钉截铁，“地面生存点的监控继续，但优先级下调！重点转向地下！城市所有的地下空间——地铁隧道、废弃防空洞、市政管网、老旧建筑的地下室、一切可能存在的隐秘空间！尤其是那些历史上可能有过异常记载、或者地质结构特殊的区域！”

　　屏幕上调出了临渊市的立体地图，无数代表地下结构的线条和区域被高亮标注出来。

　　“我会立刻改装现有的便携式能量探测仪！”陈博士一边说，一边调出另一个界面，上面是复杂的电路图和参数设置，“提高灵敏度，将谐振频率调整到与这块碎石能量特征匹配的波段！虽然信号会极其微弱，但只要靠近类似能量源或者残留区域，就一定能探测到！”

　　他看向王烁，眼神锐利如刀。

　　“你手下的人，全部配发升级后的探测仪。三人一组，以目标最后消失的巷口为圆心，向外辐射式搜索。重点排查地下管网节点、废弃设施入口。遇到任何能量读数异常，立刻报告，不准擅自行动！目标很可能掌握了某种……短距离空间移动或者与环境融合的能力，常规的包围战术可能无效，必须依靠技术手段定位！”

　　王烁立正，沉声道：“明白。我立刻去安排。需要申请更多人手和装备吗？地下环境复杂，搜索面积太大。”

　　“申请！我会向总部打报告，申请‘深蓝计划’的特别行动权限和资源！”陈博士毫不犹豫，“另外，通知赵经理，让他动用所有关系，以‘排查公共安全隐患’、‘追捕危险精神病患’等名义，向市政、公安系统施压，获取全市地下管网的最新图纸和访问权限！必要时，可以制造几起‘意外事故’，把水搅浑，方便我们行动！”

　　“是。”王烁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陈博士叫住了他。

　　王烁停下脚步，回头。

　　陈博士已经转回身，再次面向分析舱。舱内，那块碎石已经恢复了灰扑扑的模样，静静悬浮，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瞥的土黄色光晕从未出现过。但周围屏幕上依旧在缓慢跳动的异常数据，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实验室的冷光打在陈博士的防护服上，勾勒出一个略显瘦削却异常执拗的背影。

　　他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平静了一些，但那股深入骨髓的狂热和志在必得的决心，却更加清晰地传递出来。

　　“找到他，王队长。”陈博士说，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钉，敲进空气里，“不惜一切代价，活捉。”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混合了科学家的痴迷和资本猎食者的冷酷：

　　“他身上的秘密，可能比我们之前所有‘深蓝’样本加起来……还要珍贵。”

　　王烁看着陈博士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分析舱中那块普通的石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再次立正。

　　“明白。”

　　他转身，推开实验室厚重的气密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无声关闭，将实验室里那种混合了臭氧、狂热和冰冷决心的奇异氛围隔绝在内。

　　陈博士依旧站在分析舱前，一动不动。

　　他摘下了防护面罩，露出那张因为长期熬夜和过度专注而显得苍白消瘦的脸。他伸出手，隔着透明的舱壁，虚虚地抚摸着里面那块碎石，眼神迷离，仿佛在透过它，看向某个遥远而伟大的存在。

　　“源头……”他低声呢喃，嘴角勾起一丝近乎病态的微笑，“终于……让我找到一点线索了……”

　　实验室里，只有仪器永恒的嗡鸣，和他压抑不住的、兴奋的呼吸声。

　　而在分析舱冰冷的灯光下，那块来自地底两公里深处古墓的碎石，依旧沉默。

　　它身上的纹路黯淡无光。

　　但它所指向的黑暗深处，一场更加精密、更加冷酷、目标更加明确的猎杀，已经悄然转向。

　　从地面，投向都市之下，那片阳光永远无法触及的、错综复杂的阴影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