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云山脉深处,一处几乎被藤蔓完全遮蔽的岩缝内部。
光线从缝隙边缘渗入,在潮湿的岩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苔藓的腥味、泥土的湿气,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从岩层深处散发出来的矿物气息。林默盘膝坐在一块相对干燥的岩石上,面前摊开着从王烁小队那里缴获的几件装备。
战术手电、备用电池、压缩口粮、急救包……还有那台银灰色、巴掌大小、屏幕已经碎裂的能量追踪器。
林默拿起追踪器,指尖拂过冰冷的合金外壳。外壳边缘有一处明显的撞击凹陷,应该是之前战斗时留下的。屏幕虽然碎裂,但下方的指示灯还在微弱地闪烁,发出幽绿色的光,像某种垂死昆虫的眼睛。
他闭上眼,将一丝微弱的灵力从指尖探出。
突破至地脉淬体境后,他对灵力的控制精细了许多。如果说之前操控地气像是用粗糙的手掌去抓握流沙,那么现在,他至少能用指尖去感受每一粒沙的轮廓。
灵力丝线般探入追踪器的外壳缝隙。
瞬间,一股杂乱、微弱但结构复杂的电流波动反馈回来。林默“看”到了——不是用眼睛,而是用灵力感知勾勒出的模糊轮廓——内部密密麻麻的微型电路、集成芯片、一个异常活跃的高频信号发射模块,还有一个……能量感应核心。
那是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晶体元件,被精密地封装在防震材料中。此刻,它正持续散发着一种极其微弱的、与地脉之气截然不同的能量波动。这种波动带着明显的人工痕迹,频率固定,缺乏自然能量的那种灵动与变化。
“原来是这样。”林默心中了然。
创生药业的技术,已经能够制造出可以被动感应特定能量频率的探测器。这种探测器无法像他的地脉感知那样“看到”能量的流动与形态,但它就像一只对特定气味极度敏感的猎犬,只要空气中残留着哪怕一丝他修炼或使用能力时散逸出的地脉能量,它就能锁定方向。
难怪王烁他们能一路追到溶洞附近。
林默将灵力丝线小心翼翼地探向那个能量感应核心。他想知道,这东西的感应阈值是多少,它的工作原理能否被反向解析,甚至……干扰。
然而,就在他的灵力触碰到核心晶体表面的瞬间——
“滋啦!”
一声尖锐的爆鸣从追踪器内部炸开!
银灰色的外壳瞬间发烫,一股焦糊的塑料味混合着臭氧的刺鼻气味猛地窜出。幽绿色的指示灯疯狂闪烁了几下,然后彻底熄灭。细密的黑烟从外壳缝隙中冒出,在岩缝昏暗的光线中扭曲上升。
林默迅速撤回灵力,但已经晚了。
追踪器在他手中彻底报废,外壳烫得几乎握不住。他将其丢在岩石上,那东西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滚了两圈,不动了。
岩缝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风声和滴水声。
林默看着那台冒烟的仪器,脸上没有懊恼,反而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的神情。
刚才那一瞬间的接触,虽然短暂,但他“看”到了更多东西。
能量感应核心的结构比他想象的更复杂。它不仅仅是一个被动的接收器,内部似乎还嵌套着一层极其微弱的、带有识别编码的主动扫描场。当他的灵力——这种与常规电磁波截然不同的能量形式——侵入时,扫描场被触发,核心内部预设的某种保护机制瞬间过载,自毁了。
“识别编码……”林默低声自语。
这意味着,创生药业不仅制造出了能探测地脉能量的设备,他们甚至已经开始尝试对这种能量进行“特征标记”和“分类识别”。
这背后的技术积累和投入,细思极恐。
他们到底从多少“样本”身上收集过数据?又进行了多少次惨无人道的实验,才勉强摸到了这条技术路径的门槛?
林默的眼神冷了下来。
前世身为地灵宗弟子,他见过太多为了力量不择手段的人和事。但将活生生的人当作小白鼠,用现代科技的冰冷手术刀去剖析、复制那些本应属于天地造化的奥秘……这种行径,依旧让他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厌恶。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杀意。
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突破地脉淬体境带来的变化,在这几天的潜藏与调息中,已经逐渐显现并稳固下来。
首先变化的是身体。
原本因为癌症和长期逃亡而显得消瘦、虚弱的躯体,此刻充盈着一种内敛的力量感。肌肉线条并未变得夸张,但密度和韧性明显提升。皮肤表面,那些因化疗和病痛留下的暗沉与细微疤痕,正在以缓慢但可见的速度淡化。最明显的是脏腑——每一次呼吸,他都能清晰地感受到胸腔深处那种沉稳、有力的搏动。曾经像附骨之疽般盘踞在肺部和肝脏区域的癌变组织,虽然仍未根除,但已经被精纯的地脉之气层层包裹、压制,其扩散的势头被硬生生遏止。
疼痛消失了。
不是暂时的麻痹,而是一种从根源上的缓解。那种日夜折磨着他的、仿佛有无数细针在体内搅动的钝痛,如今只剩下偶尔传来的、极其微弱的酸胀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属于健康躯体的轻盈与通透。
其次,是五感。
林默走到岩缝边缘,拨开垂落的藤蔓。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但他眯起眼睛,却能清晰地看到数百米外对面山崖上,一只岩羊正在陡峭的岩壁上寻找苔藓。岩羊灰褐色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光,它咀嚼时下颌肌肉的细微颤动,甚至它眼角沾染的一点尘土,都清晰可见。
风声灌入耳中。
不再是模糊的呼啸,而是被分解成无数层次——远处山脊上气流掠过松林的沙沙声,近处岩缝上方空气涡旋的微弱嘶鸣,脚下深处地下水脉流淌时带动岩层产生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震动回音……所有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立体的、动态的听觉地图。
嗅觉和味觉同样敏锐。
他能分辨出空气中至少七种不同植物的气味,能尝出岩壁上渗出的水珠里那一点点铁锈般的矿物质味道。甚至触觉——当他将手掌按在冰冷的岩壁上时,指尖能感受到岩石内部极其微弱的、因温度变化而产生的应力变化,能“摸”到岩石颗粒之间那细微到微米级别的缝隙。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对地气的感知与控制。
林默收回目光,重新盘膝坐下。
他闭上眼,将心神沉入脚下的大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