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寒暄,没有开场白。密室中只有通讯器运行时极其轻微的电流嗡鸣,以及伊莎贝尔平稳的呼吸声。
“诸位都收到陈博士的初步简报了吧。”伊莎贝尔率先开口,目光扫过四块屏幕,“我刚刚审阅了完整报告和现场视频资料。”
左上角的屏幕中,轮廓微微动了一下,一个经过变声处理、低沉而平稳的男声响起:“看到了。能量释放特征很……独特。与我们数据库里任何已知的超常现象记录都不完全吻合。非电磁,非热辐射,却能造成实质性的物理影响。有趣。”
“有趣?”右下角屏幕传来另一个声音,更尖利一些,同样经过处理,带着明显的质疑,“一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六人小队,在占据先手和信息优势的情况下,被一个不久前还是癌症晚期、没有任何军事背景的‘样本’全灭。这恐怕不止是‘有趣’,克洛维女士,这是严重的失败和资源损失。王烁是你的人,行动方案也是临渊分部制定的。”
伊莎贝尔灰色的眼睛转向右下角屏幕,眼神没有任何变化,但密室里的温度仿佛又下降了一度。
“失败已经发生,追责无助于解决问题,哈里斯先生。”她的声音依然平稳,“我们现在需要评估的是:第一,威胁的实质;第二,威胁的等级;第三,如何有效应对,并最大化我们的收益。”
“收益?”左下角的屏幕轮廓发出一个中性的声音,“你是指那个‘样本’本身,还是指他展现出的这种……‘地脉操控’能力?”
“两者皆是,但后者更具战略价值。”伊莎贝尔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报告里提到了‘体系化’和‘可控’。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不是一次性的、混乱的能量爆发,而是有规律、有方法、可以被学习和复制的‘技术’或‘知识体系’。我们‘深蓝计划’追寻了这么多年,投入了无数资源,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超越人类生理极限、掌握可控超常力量的钥匙吗?”
她顿了顿,让话语在沉默中沉淀。
“现在,钥匙的一部分,可能就在这个‘样本-7号’身上,或者,在他所接触到的、我们尚未发现的某个‘源头’那里。王烁小队覆灭,恰恰证明了这把钥匙的威力——哪怕只是初步掌握,也足以让一个垂死的病人,反杀一支专业武装小队。”
右上角的屏幕一直沉默,此刻轮廓动了动,一个苍老、缓慢、同样经过变声处理的声音响起:“代价呢,伊莎贝尔?启动更高级别的应对措施,意味着更高的曝光风险,更复杂的善后,以及……更不可控的变量。董事会里,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们一样,对‘超常’有着如此……执着的兴趣。有些人更看重稳定的利润和可控的扩张。”
“风险与收益永远并存,博士。”伊莎贝尔看向右上角屏幕,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尊重,“但有些机会,一旦错过,就不会再有。常规手段已经失效,这是报告里的明确结论。如果我们继续用同等级甚至更低级别的力量去试探,只会送给他更多的‘实战经验’和‘装备补给’,让他更快地成长,更熟练地掌握那种力量。等到他真正成长起来,意识到自己价值的全部,或者被其他……同样在黑暗中窥探的势力发现,那时候我们要付出的代价,会是现在的十倍、百倍。”
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书桌边缘,目光如炬,扫过四块虚拟屏幕。
“我提议:立即启动‘清道夫’小队,授权他们在执行捕获任务时,根据现场情况判断,必要时可以使用‘限制级’装备库中的物品。任务目标优先级:第一,活体捕获样本-7号;第二,获取其掌握的能量运用方法及相关信息;第三,清除一切可能暴露‘深蓝计划’的行动痕迹。”
“‘清道夫’?”左下角的中性声音重复了一遍,轮廓似乎坐直了一些,“你确定?那支小队还在调试和适应性训练阶段。而且,动用‘限制级’装备……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一旦使用,几乎不可能完全掩盖痕迹。某些‘痕迹’,是现有科学无法解释的。”
“正因为现有手段无法解释,才需要它们。”伊莎贝尔的声音斩钉截铁,“样本-7号展现出的能力,同样无法用现有科学完全解释。这是一场不对称的对抗。我们用常规手段去对付一个非常规目标,结果就是王烁小队的覆灭。现在,我们必须将对抗拉回到我们有一定掌控力的‘非常规’层面。‘清道夫’的成员,至少有一部分,已经触摸到了那个门槛。他们更有可能理解目标的行动模式,也更有可能在‘限制级’装备的辅助下,完成捕获。”
密室中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虚拟屏幕边缘的光晕在微微波动。
几秒钟后,左上角的低沉男声再次响起:“我同意克洛维女士的评估。威胁等级S,价值SSS,这个判断我认可。常规手段失效,升级应对是必然选择。‘清道夫’是目前最合适的执行力量。附议。”
“附议。”左下角的中性声音紧随其后,“但必须加上严格的前提:使用‘限制级’装备必须得到现场指挥官和后方技术组的双重确认,且仅限于确保捕获或防止目标逃脱的极端情况。事后评估和痕迹掩盖方案必须同步制定。”
右下角那个尖利的声音沉默了片刻,哼了一声:“好吧,我也附议。但临渊分部必须为此次行动的全面后果负责,克洛维女士。包括可能引发的……地方当局的过度关注。”
“自然。”伊莎贝尔微微颔首。
最后,所有目光投向一直未明确表态的右上角屏幕。
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沉重:“启动‘清道夫’的提案,通过。授权使用‘限制级’装备的提案,有条件通过,条件如刚才所述。伊莎贝尔,你全权负责此次行动的指挥与协调。记住,董事会看着,很多双眼睛看着。‘深蓝计划’不能失败,至少,不能以一种无法掩盖的方式失败。”
“明白。”伊莎贝尔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几乎不能算是一个笑容,更像某种精密仪器完成了预设动作,“会议结束后,指令会立刻下达。‘清道夫’将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最后准备,四十八小时内抵达目标区域外围。陈博士的临时前进基地会提供一切必要支持。”
“那么,散会。”苍老的声音说完,右上角的屏幕率先暗了下去,化作几点消散的蓝色光粒。
紧接着,其他三块屏幕也依次熄灭。
密室重新被柔和的间接光源笼罩,只剩下伊莎贝尔·克洛维一人,以及桌上那个顶部红光已经熄灭的黑色通讯器。
她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再次赤足走到书桌前,拿起平板电脑。指尖滑动,调出另一份加密档案。档案封面是一张合影,背景似乎是某个实验室的走廊,十几个人穿着白大褂,对着镜头露出格式化的微笑。伊莎贝尔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张年轻的、带着些许书卷气的男性面孔上——那是几年前,还未被癌症和绝望侵蚀的林默,作为志愿者参加创生药业某个公开药物试验项目时留下的存档照片。
“样本-7号……林默。”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在吸音的密室中几乎无法产生回响,“一个本该在病床上默默死去的普通人……却成了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那只手。”
她关闭档案,将平板电脑放下,转身走向密室唯一的出口——一扇与墙壁完美融合、需要特定生物特征才能开启的暗门。
暗门无声滑开,外面是一条铺着厚地毯的短走廊,连接着她的私人书房。
伊莎贝尔没有立刻走出去,而是停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密室。她的目光落在刚才虚拟屏幕悬浮的位置,仿佛还能看到那四个模糊的轮廓。
然后,她穿过走廊,走进书房。
书房有一整面落地玻璃窗,窗外是阿尔卑斯山深邃的夜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格外明亮的星辰,冰冷地钉在天鹅绒般的黑暗里。远处雪峰的轮廓在星光照耀下,泛着一种死寂的苍白。
伊莎贝尔走到窗前,睡袍的丝质下摆在身后微微飘动。窗玻璃上映出她模糊的身影,和身后书房里那些昂贵而沉默的家具、藏书。
她望着窗外无边的夜色,望着那片吞噬了星光也吞噬了声音的、庞大而古老的山脉。
“地脉之力……”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又清晰得每个字都像冰珠落在玉盘上,“操控大地的力量……上古文明遗留下来的遗产吗?”
窗玻璃上,她的倒影嘴角再次浮现出那抹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
“看来,这个棋盘上,终于出现了一颗……意想不到的棋子。”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冰冷的玻璃。指尖传来的寒意,与窗外零下十度的世界仿佛只有一线之隔。
“也好。”
伊莎贝尔·克洛维收回手,转身离开窗前,走向书房深处那张宽大的书桌。真丝睡袍拂过名贵的地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就让‘清道夫’去试试你的成色吧,林默。”
“让我看看,你这把意外得来的钥匙……究竟能打开多深的门。”
她的身影没入书房深处的阴影中,落地窗外,阿尔卑斯山的夜色,依旧深沉如墨,万籁俱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