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在幽谷深处重新燃起,驱散着夜晚愈发浓重的湿寒与黑暗。火光跳跃,映照着围坐几人神色各异的脸庞。
距离舞帝临成功吸收第一魂环,已经过去了七天。这七天,他并未急于离开幽谷,而是在父母的守护下,彻底巩固了因吸收千年魂环而暴涨的力量,并将“岩甲霸刺”这一魂技演练纯熟,做到了收发由心,念动即发。
他的状态,已调整至前所未有的巅峰。体内那暗银色、沉重如汞的魂力,在二十级的瓶颈前澎湃激荡,仿佛只需一个契机,便能冲破那无形的壁障,扶摇直上。而他的身体,经过千年魂环的二次淬炼,气血之旺盛,筋骨之强健,隐隐然已有龙象之姿,静坐时如渊渟岳峙,行动间则带起沉闷风雷。
然而,此刻营地中的气氛,却并不轻松。
舞帝临的目光越过跃动的火苗,看向对面的父母。父亲舞凌霄眉头微锁,正用一根树枝无意识地拨弄着篝火,火星溅起,映亮他沉凝的侧脸。母亲凌清雪则靠在一块岩石上,冰蓝色的眼眸望着跳动的火焰,有些出神,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忧色。
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第一魂环冒险吸收千年地龙,虽然最终因祸得福,但过程之凶险,足以让他们在之后每个午夜梦回想起时,都惊出一身冷汗。那不仅仅是魂力与身体的冲击,更是意志与运气的赌博。若非他体内时空龙王武魂的本能反应驱散了地龙残魂,若非他急中生智以身为炉、以魂环能量为火进行二次淬炼,此刻的他,早已是一具爆体而亡的尸体。
侥幸,只有一次。
“父亲,母亲。”舞帝临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舞凌霄拨弄篝火的手停下,抬起头。凌清雪也回过神来,目光落在儿子沉静的脸上。
“我的魂力,已达二十级瓶颈,只差一个魂环,便可突破。”舞帝临缓缓说道,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关于第二魂环,我有一个想法。”
舞凌霄的瞳孔微微收缩,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声音低沉:“你想选多少年限的?”
舞帝临迎上父亲锐利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吐出:
“万年。”
篝火旁,空气骤然凝固。
影刃和石山两位魂帝,哪怕心志坚韧如铁,此刻也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舞帝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万年魂环?那是什么概念?那是绝大多数魂师梦寐以求的第五魂环!是魂王级别才能尝试吸收的存在!其蕴含的能量之恐怖,魂兽残魂意志之强大,与千年魂环根本不可同日而语!让一个刚刚获得第一魂环、实际魂力等级才二十一级(吸收魂环后隐性提升一级)的大魂师,去吸收万年魂环?
这已经不是冒险,是彻头彻尾的找死!是比上次更加疯狂、更加不可能的痴人说梦!
凌清雪脸色瞬间苍白,失声道:“不行!绝对不行!临儿,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万年魂环!那是能要你命的东西!”
舞凌霄没有立刻叱喝,他只是死死盯着儿子,仿佛要透过那副沉静的外表,看穿他内心的真实想法。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干涩:“理由。”
“父亲,母亲,”舞帝临没有退缩,目光扫过震惊的父母与侍卫,声音依旧平稳,条理清晰,“我并非一时冲动。我有三点考量。”
“第一,根基。”他抬起自己的右手,心念微动,暗银色的魂力涌出,在掌心凝聚,不散不逸,沉凝厚重,“我三年炼体,打下同阶无敌之基。又冒险吸收千年地龙魂环,以魂环能量为火,二次淬炼己身。如今我的体魄强度、气血之旺、魂力之凝实,远超寻常三环魂尊,甚至不逊于一些根基不稳的四环魂宗。这是我的底气。”
“第二,武魂。”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我的银龙武魂,乃是顶级龙类武魂,潜力无穷。它本身,就具备容纳、驾驭更强大、更霸道力量的底蕴。上次吸收地龙魂环,最后关头,我能感觉到武魂本源对地龙残魂的天然压制。万年魂环的魂兽残魂固然更强,但我的武魂本质,同样更高。这并非全无胜算。”
“第三,前路。”他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一种斩断后路的决绝,“父亲,您说过,魂师之路,如逆水行舟。我以三年炼体、千年第一环起步,若第二环只取寻常千年,甚至数千年,固然稳妥,但于我打下的根基而言,是浪费,更是倒退!我要走的,是一条前所未有的路,一条追求同阶绝对碾压、越阶而战如等闲的路!万年第二环,是这条路上,必须跨越的一道天堑!跨过去,海阔天空,未来第五、第六魂环,便可窥视更高层次!跨不过去……”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明确。跨不过去,便是身死道消。
“可那是万年魂环!”凌清雪的声音带着哭腔,紧紧抓住舞帝临的手臂,“临儿,上次是千年,我们已然后悔莫及,日夜担惊受怕。万年……那是质的差距!魂环中蕴含的魂兽残魂,会冲击你的灵魂!一旦抵挡不住,你会变成白痴!甚至被魂兽残魂夺舍!”
“我知道,母亲。”舞帝临反手握住母亲冰凉颤抖的手,目光坚定,“所以,我们需要准备。寻找一头刚刚突破万年不久、修为在一万两千年以下、且以力量或防御见长的魂兽。这类魂兽魂环能量相对‘纯粹’,残魂的诡诈与精神冲击或许稍弱,更侧重力量本源的传承。父亲,您见识广博,可知迷雾幽谷深处,或者大陆其他地方,是否有此类魂兽出没?”
舞凌霄沉默着。儿子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敲打在他的心上。理智告诉他,这太疯狂,太危险,成功率渺茫。但身为魂圣的见识与眼光,又让他不得不承认,儿子的话并非毫无道理。那具经过非人锤炼、又经千年魂环淬火的身体,那凝实厚重到骇人的魂力,那潜藏着的、连他都感到心悸的顶级龙类武魂本源……或许,真的有一线可能?
但这一线可能,是用命去赌!
他抬起头,望向幽谷上方那片被迷雾和夜色笼罩的、永恒的黑暗,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儿子描述的那条充满荆棘与辉煌、也遍布死亡陷阱的无敌之路。
“迷雾幽谷深处,传闻有‘搬山猿’、‘覆地犀’等以力量称雄的魂兽,或许有初入万年的个体。”舞凌霄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缓慢、沉重,“但仅仅是传闻。即便找到,如何猎杀?万年魂兽,已初具灵智,狡诈凶悍,即便为父全力出手,也未必能稳胜。猎杀过程中,你如何靠近?吸收时,又如何确保万无一失?”
“父亲只需为我创造机会,牵制住它,给予其重创。”舞帝临的眼神锐利起来,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最后一击,由我来完成。我的‘岩甲霸刺’,穿透力极强,若能击中要害,或有奇效。至于吸收时的风险……”
他顿了顿,暗银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幽深的旋涡在转动。
“我会提前调整状态,将精神意志凝聚到巅峰。若魂兽残魂冲击,我便以意志为盾,以武魂为锋,与其正面相抗!我的武魂本质高于它,我的意志,经过三年苦修与生死淬炼,也绝不会轻易屈服!若能量暴动,我的身体,便是最好的熔炉与容器!上次能行,这次,我更有把握!”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一往无前的信念,也透着一股令人心折的狠劲与决绝。
凌清雪看着儿子,看着他那张依旧稚嫩、却已写满坚毅与执着的脸庞,眼泪终于无声滑落。她知道,自己拦不住了。这个孩子的心里,早已种下了凌云之志,寻常的规劝与呵护,已无法让他回头。
舞凌霄久久不语。篝火噼啪,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挣扎、犹豫、权衡、恐惧、骄傲、期待……种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在他眼中激烈交锋。
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了一个父亲最深沉的、混杂着无尽担忧与放手一搏的决断。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舞帝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如电,声音低沉如雷,却又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力量:
“好!临儿,既然你心意已决,志向如此。为父……便再陪你赌上这一次!”
“但你要记住,”他俯身,双手重重按在舞帝临的肩膀上,力道之大,让舞帝临身形都微微一沉,“这一次,没有侥幸,没有退路。要么,你踩着万年魂环,一飞冲天!要么……”
他喉结滚动,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那未尽之意,比任何话语都更加沉重。
舞帝临仰头,迎着父亲那仿佛承载了千钧重担的目光,没有丝毫闪避,只有一片澄澈如镜、坚定如铁的坦然。
“我知道,父亲。要么生,踏天路。要么死,骨成灰。”
“但我选生。”
“我一定,会活着回来。”
父子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碰撞,无声地立下了这赌上性命与未来的誓言。
凌清雪擦去眼泪,走到儿子身边,冰凉的指尖抚过他额前的碎发,声音温柔而决绝:“临儿,母亲会为你准备好应对精神冲击的‘宁神丹’,以及稳定魂力、修复伤势的所有丹药。你若去,母亲便陪你。你若回不来……”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轻轻抱了抱儿子,然后转身,走向帐篷,背影挺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舞凌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鹰。
“影刃,石山!”
“在!”
“明日开始,搜索幽谷更深处,重点留意‘搬山猿’、‘覆地犀’或其他初入万年、以力量防御见长的魂兽踪迹!一旦发现,立刻回报,不得惊扰!”
“是!”
命令下达,营地中弥漫开一种肃杀而凝重的气氛。
舞帝临重新坐回篝火旁,闭上双眼,开始调整呼吸,将心神沉入最深处。
万年魂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