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如白驹过隙。当庭前蓝银草再度染上深秋的霜色时,唐三与舞帝临在月轩,已悄然度过近一年光阴。
杀戮之都的血腥与暴戾,在地狱路上获得的狂暴杀神领域,在这座以“雅”著称的殿堂中日复一日的琴音、礼仪、熏香与近乎严苛的自我约束中,被一点点打磨、沉淀、内敛。外放的杀气早已收敛无踪,偶尔眸光流转间,那一丝令人心悸的冰冷也化作深潭般的沉静。他们披散的长发被打理得顺滑光泽,行走坐卧间,发丝的拂动也带上了月轩特有的、从容不迫的韵律。唐银与帝锦这两个名字,在天斗城一部分上层圈子中,已与“月轩主高足”、“气质卓绝的年轻才俊”等评价联系在一起。
然而,学终有竟时。唐三的魂力在蓝银皇魂骨与自身苦修下,已然稳固在六十九级巅峰,对杀神领域的掌控也达到了“收发由心,神光自晦”的境地。舞帝临虽魂力等级因缺乏魂环依旧卡在七十级瓶颈,但其精神境界与对自身力量(包括噬魂剑与杀戮剑道)的领悟掌控,已然更上层楼,杀气尽敛,只余一身清冷沉静。更重要的是,他与父母约定的一年之期已至,霜临城,父母,以及那关乎未来的第九魂环,都在呼唤他的归去。
离别,已成定局。唐月华决定,在两人正式离开前,于月轩举办一场送别音乐晚会,既为展示二人一年所学,亦是一种正式的、体面的告别。
这一夜,月轩灯火通明,笙歌隐隐。受邀者除月轩部分资深学员,皆是天斗城真正顶级的贵族名流、文坛耆宿、乐坛大家,甚至还包括了几位与月轩交好的皇室成员。而太子雪清河,自然在首席之列。
月轩主厅被重新布置,宛如小型音乐圣殿。水晶灯洒下柔和光辉,空气里弥漫着名贵香料与鲜花的清雅气息。宾客们低声交谈,衣香鬓影,举止皆优雅得体。
当唐月华一袭盛装,亲自引着今晚的两位主角步入大厅时,原本低缓的声浪出现了片刻的凝滞,随即化为更低的惊叹与难以抑制的窃窃私语。
左边一人,水蓝色的长发如瀑般披散在肩后,发丝在灯光下流转着星河般静谧的光泽。他身着一套剪裁极致合体的深蓝色天鹅绒燕尾礼服,衬得肩宽腰窄,身姿挺拔如松。礼服领口与袖口镶嵌着银色的简约纹路,与他眸中偶尔掠过的紫金色光芒隐隐呼应。褪去了最后一丝属于“杀神”的外露锋锐,此刻的唐三(唐银),面容英俊沉静,气质温润如玉,却又隐隐透着一股渊渟岳峙的厚重,仿佛历经风浪归于平静的海,那披散的蓝发非但不显散漫,反而为其增添了几分艺术家的不羁与贵族式的从容。他微微垂眸,目光平静,对四周投来的视线恍若未觉。
然而,当所有人的目光,尤其是场内诸多贵族小姐、贵妇,乃至部分见多识广的男性宾客,不由自主地、甚至带着几分失礼地凝注在右边那人身上时,关于唐三的赞叹便不得不暂时退居其次了。
那是一名身着纯黑手工西装的少年。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却仿佛是为他量身定制的第二层皮肤,完美勾勒出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形与修长双腿。但比服饰更夺目的,是他本人。
一头如墨如夜的长发,比丝绸更顺滑,比瀑布更富有生命力,未经束缚地披泻而下,直至腰际,在璀璨灯光下泛着幽暗而神秘的光泽。几缕发丝柔顺地贴服在白皙如玉的颈侧,更添几分难以言喻的优雅与……魅惑。他的面容,已无法简单用“俊美”形容,那是一种超越了性别、近乎完美的精致——剑眉斜飞入鬓,眉骨立体,鼻梁高挺如精心雕琢,唇形优美,下颌线条清晰利落。最令人心颤的,是那双眼睛。眼窝微深,睫毛浓密,眸色是极为罕见的暗银色,如同月夜下最深邃的湖泊,平静时敛尽星辰,偶尔眸光微转,便似有万千星河在其中生灭流转,更深处,一点极淡却威严内蕴的暗金色痕迹若隐若现,为其增添了一份非人的神秘与疏离感。他的肤色是冷调的白皙,毫无瑕疵,在黑色西装与墨发的映衬下,仿佛自带柔光。他就那样静静地立在那里,不言不动,微微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周身便自然形成一方静谧的领域,将所有的喧嚣与光华都隔绝在外,也将其自身那惊心动魄的容貌与气质,以一种近乎冷漠的、拒人千里之外的方式,展现得淋漓尽致。
“天啊……”一位年轻的小姐以扇掩口,低低惊呼,脸颊绯红,目光却舍不得移开半分。
“这……这便是那位‘帝锦’?难怪月轩主如此看重……”一位贵族中年喃喃道,眼中满是惊艳。
“他真是……真人吗?我还以为只有画中才有这般人物……”另一位贵妇失神地低语。
“嘘,慎言!此子气度不凡,绝非等闲。”身旁同伴连忙提醒,但目光也牢牢锁定在那黑衣少年身上。
无数道或惊艳、或痴迷、或探究、或难以置信的视线,如同实质般落在舞帝临(帝锦)身上。他恍若未觉,只是静静立着,那份极致的容貌带来的冲击,竟奇异地被他周身那份沉静到近乎虚无的气质所中和,非但不显女气或柔弱,反而形成一种强烈的、矛盾的吸引力——危险而神秘,精致又疏离,宛如一件不该存于人世的绝世艺术品,或是一柄收于最名贵丝绒剑鞘中的上古神兵,美丽得令人窒息,也冰冷得令人不敢亵渎。
就连主位上的雪清河,在看到并肩行来的两人,尤其是目光触及舞帝临的瞬间,饶是以他见惯风华、心志坚毅,眼中也控制不住地掠过一抹浓重的惊艳与一丝极其复杂的震动。此子风采,竟至如斯!他温润眼眸深处,欣赏、赞叹、势在必得,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那极致容貌与气质隐隐触动的异样情绪,交织而过。
唐月华看着自己亲手雕琢、如今光华内蕴、尤其是帝临那已然惊艳到足以搅动一池春水的侄儿(她早已视帝临如侄),眼中欣慰之余,也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忧虑。过慧易夭,过美近妖,此子前路,恐更多风雨。她向宾客们简单介绍了唐银与帝锦,言语间不乏赞誉,但也点到即止,保留了他们的神秘。
晚会正式开始。前半场是月轩乐师的合奏与几位知名大家的独奏,曲目高雅,技艺精湛。然而,许多宾客的心思,显然已不完全在音乐上,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安静坐在特定席位上的那两道身影,尤其是那抹沉静的黑色。
重头戏在后半场。
首先登场的是唐三。他缓步走上演奏台,在那架造型古朴优美的竖琴前安然坐下。当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琴弦,披散的蓝发随着他微微前倾的姿势滑落肩头时,大厅重新安静下来。
他演奏了一首《星河引》。琴音空灵高远,带着抚慰人心的宁静力量。隐约间,有淡淡的蓝金色光晕在他周身与琴弦之间流转,那是他将一丝彻底驯服的蓝银皇生命力与精神力融入琴音的结果。琴音所至,听众心旷神怡。曲终,掌声热烈真诚。雪清河也轻轻拍手,眼中欣赏更浓,但那份欣赏,更多是对“才华”的认可。
接着,舞帝临走上了演奏台。他在那张琴身漆黑的古筝前跪坐。当他抬起头,暗银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台下,那一瞬间,几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仿佛被那目光轻轻拂过。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一片澄澈空明。指尖落下。
“铮——!”
《铁马吟》起!肃杀、凛冽、空旷苍凉的意境瞬间弥漫!琴音不再是单纯的音乐,而是意境的勾勒,是力量的转化。快速激烈的刮奏、轮指,沉重有力的按滑,精准无比的泛音与颤音……更令人心悸的是那融入琴音中的“意”。没有杀气流露,却将战场之“势”、征战之“烈”、胜败之“苍”展现得淋漓尽致。在他演奏最为激烈的段落时,那披散的黑发无风自动,发梢竟隐隐带起极其细微的、肉眼难辨的暗金色流光,与他指尖流泻出的、仿佛凝聚了时空与锋锐之意的琴音隐隐共鸣!琴音即是剑意,剑意化入琴音。
整个大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超越了寻常音乐欣赏、直击灵魂的演奏所震撼。雪清河坐直了身体,温和的笑容依旧,但眼眸深处已掀起了惊涛骇浪!此子心中,藏着一片何等广阔、何等峥嵘的天地?!
最后一个悠长渐弱的泛音,缓缓消散。
舞帝临收手,静坐片刻,方缓缓睁眼,眸中重归一片平静。他起身,对着台下微微一礼。
死寂持续了数秒。
随即,雷鸣般的掌声轰然爆发!经久不息!许多宾客甚至激动地站了起来。今夜之后,“帝锦”之名,必将随着其绝世风采与这首《铁马吟》,深深烙印在天斗城顶级圈子的记忆中。
晚会在此达到了高潮,也临近尾声。
宾客们开始自由交流、道别。雪清河自然而然地走向了正在与唐月华低声说话的舞帝临。所过之处,人群不自觉地为这位太子殿下让开道路,但无数目光,尤其是那些炽热的、属于年轻女性的目光,依旧紧紧追随着那道黑色的身影。
“帝锦,”雪清河的声音依旧温和,笑容无可挑剔,“方才一曲,当真令人叹为观止。本宫竟不知,你在音律上的造诣已至如此化境。月轩一年,你与唐银的变化,可谓脱胎换骨。”他的目光落在舞帝临脸上,近距离之下,那份惊心动魄的容貌冲击力更强,但他掩饰得很好。
“殿下谬赞。”舞帝临躬身行礼,语气恭谨,“全赖轩主悉心教导,月轩氛围熏陶。学生不过略有感悟,借琴抒怀而已。”
“过谦了。”雪清河看着他,目光真挚,“如今学成,可有打算?以你之才,蛰伏于江湖,实为帝国之憾。天斗正值用人之际,本宫身边,也需你这等见识不凡、心志坚韧的英才。”
这是几乎明示的招揽了。周围隐有吸气声。
舞帝临神色平静,再次躬身:“殿下厚爱,学生感激不尽。然学生离家已久,家中父母倚门而望,且有要事亟待归家处理。暂无意仕途,还请殿下见谅。”
被婉拒了。雪清河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遗憾,但笑容不变:“孝心可嘉,本宫岂能强求。不过,若他日事了,有心出来走走,天斗城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这是本宫的令牌,”他竟从怀中取出一枚非金非玉、刻有雪花与剑纹的淡金色令牌,递了过去,“持此令,可直入东宫谒见。帝国广纳贤才,本宫期待与你再次论‘剑’之日。”
以太子之尊,当面赠予私人令牌,这已是极高的礼遇与姿态。
舞帝临目光微凝,双手接过令牌,触手温凉:“谢殿下信重。他日若有机缘,必当拜谒。”
雪清河满意地点点头,又勉励了唐三几句,这才在随从簇拥下离去。自始至终,他对唐三的态度虽也温和,但那份招揽之意,明显淡了许多。
宾客渐散。月轩重归宁静。
唐月华将两人唤至内室。她看着眼前气质已然大变的两个侄儿,尤其是舞帝临那即便在室内柔和光线下也难掩其辉的容貌,轻叹一声:“你们做得很好,比我预想的更好。杀气已敛,光华内蕴,走出去,已无人能轻易看破你们的根底。小三,你的蓝银皇与昊天锤,需得谨慎。帝临,你……”她看向舞帝临,目光尤其深邃复杂,“你的路,或许比小三更不易。雪清河殿下并非易与之辈,今日赠令,是看重,也是……标记。而你自身这……”她顿了顿,终究没有直接点明那过于出众的容貌可能带来的麻烦,“也需格外留心。记住,真正的力量源于内心,皮相不过外物,智者不惑于此。”
“帝临明白,谢姑姑教诲。”舞帝临郑重道。他自然明白唐月华的未尽之意。
“送别晚会已毕,你们在月轩的明面学业,也算圆满。”唐月华语气转为温和,“但你们此刻并未真正离开。我会对外宣称你们还需在月轩进行最后一段时日的静修与整理。实际上,你们可趁此机会,最后巩固一下心境,处理些私事,然后……选择一个合适的时机,悄然而去。月轩,会为你们做好最后的掩护。”
原来如此。这场盛大的送别晚会,既是对外展示与告别,也是一种掩护,为他们真正的离开创造缓冲与便利。
“谢姑姑安排。”两人齐声道。
“去吧,回房休息。记住,在真正离开前,你们依然是月轩的学员,一言一行,仍需合乎规矩。”唐月华最后叮嘱。
两人行礼退出,走在月轩熟悉的回廊上。夜色已深,月华如水。
“帝临,”唐三忽然开口,看着身边好友在月光下更显清冷完美的侧脸,低声道,“姑姑说得对,你……万事小心。”即便是他,有时看着挚友这张脸,也不得不承认,这实在是一种太过醒目的“特质”。
舞帝临脚步微顿,侧头看向唐三,暗银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清澈见底,他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带着些许自嘲与冷然的弧度。
“放心。”他简单吐出两个字,声音平静无波,“剑在鞘中,不示于人。该走时,无人能留。”
披散的黑发在夜风中轻轻扬起,又缓缓落下。月轩的送别乐章已然奏响,但真正的离别,还在静默中酝酿。属于他们的道路,在前方延伸,而此刻,他们仍需在这方优雅的天地里,做最后的停留与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