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凝固,无形的压力弥漫在舞帝临、舞凌霄、凌清雪,以及那头瘫在冰面上、内心正经历着百万年来最激烈风暴的乳白色巨虫之间。
舞帝临的话语,如同最终的审判,悬在天梦冰蚕的头顶。它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眸,此刻失去了焦距,光芒剧烈地闪烁着,如同风中残烛,映射出它精神之海中那足以撕裂灵魂的挣扎与权衡。
百万年。
这个数字,是它漫长生命的荣耀,也是它最深沉的枷锁与恐惧之源。它用了百万年时间,躲在这极北之地的冰髓深处,小心翼翼地吞噬、沉睡、躲避一切可能的风险,尤其是那令所有高阶魂兽谈之色变的天劫。它成功了,以一种近乎“作弊”的方式,安然“活”到了百万年,没有经历一次真正的天劫洗礼。
然而,它比谁都清楚,这“成功”是何等的脆弱与虚假。天劫,是天地规则对强大生灵的考验与洗礼,避无可避,只会累积,不会消失。它这百万年来逃避的所有“债”,都将在那最终的、针对百万年魂兽的神劫中,一并清算!而以它这空有浩瀚精神力、却无匹配战斗意志与肉身强度、甚至连一次天劫都没经历过的“虚胖”状态,去面对那传说中毁天灭地的百万年神劫……结果,几乎是注定的形神俱灭,化为这极北冰原的一缕尘埃,连成为其他魂兽补品的机会都不会有。
它也曾幻想过别的出路。比如,离开这里,去更广阔的世界,或许能找到其他机缘?但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它自己掐灭了。它这身磅礴的精神力与魂力,在真正的强者眼中,无异于黑夜中的明灯,是移动的绝世宝药。一旦离开这相对隐蔽的冰髓矿脉,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被那些恐怖的凶兽,甚至人类中的超级强者发现、围捕、分食。它毫不怀疑,星斗大森林深处那几个让它光是想想就灵魂战栗的家伙,会非常乐意把它当成点心。
那么,继续躲在这里,苟延残喘,祈祷天劫晚点来,或者永远不会来?自欺欺蚕罢了。那股冥冥中越来越近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毁灭预感,它已经感受到了。时间,不站在它这边。
绝望,如同这极北之地最深沉的寒冰,早已将它百万年的心湖冻结。直到……这个人类少年出现,并轻描淡写地戳破了它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然后,扔给了它一根名为“希望”的、却需要它赌上一切的——绳索。
造神计划。
这个它曾在最深的恐惧与孤独中,偶然萌生的、疯狂而又卑微的念头,竟然从这个人类口中说了出来。而且,对方不仅说出了计划,还直接提供了一个看起来……完美到不可思议的“宿主”人选。
舞帝临。
十八岁,七十级,一紫五黑颠覆认知的魂环,双生神级武魂,疑似神级冰火龙王双臂魂骨,五十万年外附魂骨双眼与右掌,五十万年暗魔邪神虎左腿骨,海神传承信物,杀神领域……
每一项,都像是一道惊雷,炸响在它混乱的精神之海中。这哪里是人类?这简直是披着人皮的怪物!是天地气运钟爱到极致的妖孽!是天生为承载神位而生的容器!
尤其是那双生神级武魂与海神信物、杀神领域,这意味着他已经踏上了至少两条明确的神祇传承之路!成功的可能性,比它那虚无缥缈的“造神计划”要清晰、实在得多!
与他融合,成为他的智慧魂环,将灵魂与未来寄托于他,辅佐他一路披荆斩棘,登临神位,然后……以伴生神兽的身份,随他一同飞升那梦寐以求的、没有天劫、永恒安宁的神界!
这个画面,是如此的美好,如此的诱人,让天梦冰蚕那颗被寒冰冻了百万年的心,都忍不住剧烈地悸动起来,生出一丝灼热的渴望。
可是……献祭!
将百万年修为、浩瀚如海的精神力、甚至灵魂本源,毫无保留地献祭给这个认识不到一刻钟的人类少年!从此,生死相连,荣辱与共,再无退路!它的命运,将完全系于对方一念之间。
万一他中途夭折呢?魂师之路,步步凶险,天妒英才,再逆天的天赋也可能陨落。万一他心性不良,得到力量后翻脸无情,甚至吞噬它的灵魂呢?万一……这一切,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针对它这“百万年补药”的陷阱呢?
恐惧,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它刚刚升起的希望。退缩的念头疯狂滋生。不如……继续躲着吧?或许天劫不会来?或许会有转机?至少,现在还是“自由”的,虽然这“自由”意味着等死。
两种截然相反的念头,如同两条狂暴的巨龙,在它精神之海中疯狂厮杀、碰撞,几乎要将它的意识撕裂。时间,在它剧烈的内心斗争中,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像是一万年那么难熬。
它偷偷抬起眼皮,看向那个静静站立、等待着它答复的人类少年。对方依旧沉静,暗银色的眼眸深邃如古井,没有催促,没有不耐,只有一种仿佛洞悉一切的平静。那目光,让天梦冰蚕有种被完全看穿的错觉,也让它的犹豫显得如此可笑。
他又看向少年身后那对同样气质不凡、容颜绝世的人类夫妇。他们眼中的震惊还未完全褪去,但更多的是对儿子的关切与信任。这样的家庭,这样的氛围……似乎,不像是穷凶极恶、会设下陷阱吞噬魂兽灵魂的样子?
或许……可以赌一把?
不!不行!这可是赌上百万年的一切!万一输了……
可是,不赌,就一定是死路一条!而且是形神俱灭,连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的那种!
赌,还有一线生机,甚至可能触及那遥不可及的永生。不赌,只有绝望的等死。
……
天梦冰蚕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那并非因为寒冷,而是内心激烈斗争到了极致的表现。它的蓝宝石眼眸中,光芒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最后几乎连成一片。
终于,那剧烈闪烁的光芒,猛地一定!
所有的挣扎、恐惧、犹豫,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悲壮的决绝,以及一丝放下重担、听天由命的坦然。
它缓缓地、极其费力地,用它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短小腹足,支撑着自己庞大而笨重的身躯,在冰面上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将自己那二十多米长的乳白色身体,摆正。它不再瘫软,而是努力昂起了那圆滚滚的脑袋,尽管这个动作对它来说颇为吃力。
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眸,此刻清澈、平静,再无半分闪烁与惊恐,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凝望着舞帝临。
然后,一个清晰、稳定、不再颤抖,却带着百万年沧桑与一丝解脱般叹息的精神意念,直接在舞帝临,以及他父母的精神中响起:
“我……天梦冰蚕,生于极北,长于冰髓,浑浑噩噩,苟活百万载。”
它的声音很慢,仿佛每一个字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又仿佛在回忆、在告别。
“我曾以为,吞噬冰髓,躲避天劫,便是长生之道。直到……恐惧如影随形,末日步步紧逼,方知……不过是自囚于冰棺,等死而已。”
它顿了顿,目光似乎穿过了舞帝临,投向了那虚无的未来,又似乎只是凝视着眼前的少年。
“你的出现……你的话……像是一道冰原上从未有过的光,刺穿了我百万年的黑暗与绝望。你说得对……这是我……唯一的机会了。”
“与其在恐惧中等待形神俱灭,不如……赌上这百万年的一切,换一个……或许存在的未来。”
天梦冰蚕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仿佛要将百万年积郁尽数倾泻而出的决绝呐喊,在精神层面轰然响彻:
“我,天梦冰蚕,百万年修为!”
“今日,愿以我魂!以我力!以我百万年之积累!以我全部之精神与本源!”
“向你——舞帝临——献祭!”
“从此,魂灵相融,生死同舟!我助你登天路,你……带我见神明!”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
天梦冰蚕那庞大的、乳白色的身躯,轰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到极致的淡金色光芒!那光芒不再是之前故作凶狠时的能量外放,而是生命本源、精神本源、魂力本源三者合一,在献祭契约的牵引下,彻底燃烧、沸腾、升华所绽放出的最后、也是最辉煌的光华!
整个冰窟裂缝,瞬间被这温暖、浩瀚、包容却又带着悲壮意味的金色光芒完全充斥!狂风停滞,冰晶凝固,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为之静默,向这位做出最终抉择的百万年魂兽致敬。
浩瀚如星河倒卷的淡金色精神力,与精纯磅礴到难以想象的百万年魂力本源,如同找到了归宿的洪流,从天梦冰蚕那开始变得虚幻、透明的身躯中奔涌而出,温和却坚定地,朝着静静站立、已然闭上双眼、敞开所有防御与心扉的舞帝临,汹涌而去!
献祭,正式开始!
舞凌霄与凌清雪屏住呼吸,瞳孔收缩,震撼而紧张地看着眼前这注定将载入史册的一幕。他们的儿子,正在接受一头百万年魂兽心甘情愿的、毫无保留的生命与灵魂献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