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斗大森林,核心区域边缘。
天青牛蟒大明与泰坦巨猿二明,如同两座沉默的太古神山,守护在唐三身边。空气仿佛凝固,只有微风拂过枝叶的沙沙声,以及那弥漫不散的、深入骨髓的悲伤。
唐三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
下一刻,他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原本温润平和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瞳孔深处,是一片死寂的空洞,紧接着,便被无边的、如同海啸般袭来的剧痛与绝望所淹没。
“小舞——!!!”
一声撕心裂肺、仿佛要将灵魂都吼出来的悲鸣,从唐三喉咙深处迸发。他猛地坐起身,下意识地、疯狂地、双手在身边的空气中、地面上摸索着,似乎想要抓住那抹早已消失的粉色身影。
“小舞!小舞你在哪?!回答我!小舞——!!!”
泪水,如同决堤的江河,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感觉自己的心,仿佛被人生生挖去了一块,留下一个血淋淋的、永远无法填补的空洞。那空荡的疼痛,甚至超过了之前身体承受的所有伤痛。
他感受到了体内澎湃汹涌、截然不同的魂力,感受到了左臂传来的温暖坚韧的魂骨波动,感受到了魂力核心中那枚全新的、散发着熟悉气息的粉红色十万年魂环……这一切,都在清晰地告诉他,刚才那场献祭,那场生离死别,不是梦。
是他,没能保护好她。
是他,让她用生命,换回了他的苟延残喘。
无尽的悔恨、自责、痛苦,如同千万只毒蚁,疯狂啃噬着他的心脏,啃噬着他的灵魂。他宁可自己当时就死在爆炸中,宁可魂飞魄散,也不愿承受此刻这锥心刺骨、生不如死的痛苦!
“啊——!!!”
唐三猛地抱住头,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绝望嘶吼,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他恨!恨自己的弱小!恨武魂殿的赶尽杀绝!更恨这该死的命运!
就在唐三被无边的痛苦吞噬,眼神渐渐涣散,甚至开始凝聚魂力,手指无意识地掐向自己咽喉,想要终结这无边痛苦之时——
“唐三。”
一个低沉、雄浑、却充满了无尽力道与悲伤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在他耳边响起。是天青牛蟒大明。
唐三动作一滞,涣散的眼神微微聚焦,却依旧充满了死寂。
“看看你怀里。”大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的情绪。
唐三茫然地低下头,看向自己因为之前的战斗和昏迷而变得残破不堪、沾满血污的衣襟。突然,他感觉到胸口处,似乎有一小团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温暖,正在轻轻颤动。
他颤抖着手,极其缓慢、极其小心翼翼地,拨开了破碎的衣襟。
下一刻,他的呼吸,骤然停止了。
在他的胸口,那原本佩戴着二十四桥明月夜的位置附近,此刻,正蜷缩着一只小小的、浑身毛茸茸、通体呈现淡淡粉红色、双眼紧闭、耳朵耷拉着、气息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小兔子。
小兔子很小,只有巴掌大,软软地团成一团,粉红色的绒毛上,还沾着一点点唐三的血迹。它看起来是那么脆弱,那么无助,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它吹散。但唐三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从那小小的身体中,传来的那一丝微弱、却无比熟悉、让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温暖气息——那是小舞的气息!虽然微弱了无数倍,虽然形态完全不同,但那份灵魂的羁绊,那份深入骨髓的熟悉,绝不会错!
是相思断肠红!是那株被他送给小舞、以真情心血浇灌、寄托了两人之间最纯粹感情的仙品至宝!在献祭的最后关头,在燃烧了一切、即将彻底消散的时刻,相思断肠红中蕴含的那一丝至情至性的生命奇迹,竟强行保住了小舞最后的一缕残魂与生命本源,使其没有完全消散,而是以这种最原始、最脆弱的魂兽形态,依附在了唐三身上,陷入了最深沉的沉眠!
“小……小舞……”唐三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只小小的粉红兔子,却又怕自己粗重的手指,会弄伤这脆弱的珍宝。最终,他只是用指尖,极其轻柔、极其珍惜地,轻轻碰了碰兔子柔软的绒毛。
温热的触感传来,带着那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生命脉动。泪水,再次模糊了唐三的双眼,但这一次,除了悲痛,还有一丝绝处逢生的、难以置信的狂喜,以及更加沉重的心疼。
她还“在”!虽然只剩下这最原始、最脆弱的一缕残魂与形态,但至少,她没有彻底消失!相思断肠红,为他们在绝境中,留下了一线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希望!
“小舞……小舞……”唐三小心翼翼地,用双手将那只小小的粉红兔子,如同捧着世间最珍贵的瓷器,轻轻地、温柔地捧在掌心,贴近自己的心口。他能感觉到,小兔子的身体,在随着他心脏的跳动,而微微起伏。
然而,这短暂的狂喜过后,是无边的后怕与更加深沉的责任。小舞现在这种状态,太过脆弱,随时可能彻底消散。他必须……保护好她!用尽一切办法,保护好她!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声沉重的鼻息。是泰坦巨猿二明,它巨大的头颅凑近,那双充满智慧与悲伤的眼睛,看了看唐三掌心里那只小小的粉红兔子,又看了看唐三,发出了一声低沉悲伤的呜咽。
天青牛蟒大明的声音,再次响起,低沉而肃穆:“唐三,小舞姐以献祭的方式,将她的一切给了你。但这株奇花,保住了她最后一丝本源不散,得以残魂依附于你。这,或许是不幸中的万幸。”
唐三抬起头,看向大明那双如同深潭般的巨大眼眸,声音沙哑:“我……我知道。是我没用,没能保护好她……我……”
“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大明打断了他,声音虽然依旧悲伤,却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严厉,“唐三,你现在想的,不应该是怎样结束自己的生命,去追随小舞姐。”
唐三身体一震。
“你现在最应该想的,是——”大明的牛眼,死死盯住唐三,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击在唐三的心上,“怎样,给小舞姐报仇!”
“怎样,用你这条被小舞姐用命换回来的命,变得更加强大!去将那些伤害她、逼死她的杂碎,一个个,亲手送入地狱!”
“怎样,找到方法,真正地、完全地,复活小舞姐!”
“你若想不开,现在就自尽,你对得起小舞姐吗?你对得起她用生命为你换来的未来吗?你让在天之灵(残魂状态)的小舞姐,怎么想?!”
“是让她觉得,她的牺牲毫无价值,只是换来了一个懦夫的自我了断?还是让她带着遗憾,连最后的残魂,也彻底消散?!”
大明的话,如同醍醐灌顶,又如同最锋利的刀子,将唐三心中那因痛苦而滋生的、想要逃避、想要终结一切的懦弱念头,狠狠斩断!
是啊!他现在有什么资格去死?他的命,是小舞用命换来的!他若死了,小舞的牺牲,就真的白费了!那只静静蜷缩在他掌心、脆弱不堪的小小兔子,又将由谁来守护?谁来唤醒?谁来……复活?!
唐三猛地抬起手,用力擦干了脸上的泪水。那被绝望与泪水模糊的眼神,重新变得清晰、锐利,如同两柄刚刚淬过火的、染血的利剑!悲痛依旧在,悔恨依旧在,但那空洞的死寂,已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冰冷、也更加坚定的东西所取代——仇恨、责任、与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达成的执念!
“对……你们说的没错。”唐三的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颤抖,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我不该,也不能就这么死去。”
他将掌心中的小兔子,更加轻柔、也更加坚定地,贴放在自己心脏最近的位置,仿佛要将自己的心跳、自己的温度、自己的生命,都传递给她。
“我应该……继续变强。”
“变得比任何人都强!”
“强大到,足以踏平武魂殿,为小舞报仇雪恨!”
“强大到,足以逆转生死,找到方法,真正复活小舞!”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带着血的腥味与冰的寒意。从此刻起,复仇与复活,将成为他活下去的唯一信念,支撑他走过未来所有黑暗与荆棘的道路。
看到唐三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虽然是冰冷的仇恨之火),大明和二明似乎都微微松了口气。它们不怕唐三仇恨,不怕他疯狂,只怕他被悲痛彻底击垮,变成一个废人。那样,小舞姐的牺牲,就真的毫无意义了。
“你能想通,最好。”大明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关于复活小舞姐……确实,并非完全不可能。但这世间,能真正让魂兽献祭后完全复活的法子,极其艰难,近乎逆天。”
唐三的呼吸,瞬间屏住。他死死盯着大明,等待着下文。
“据我所知,或者说,是源自我们魂兽古老血脉传承中的模糊记忆,”大明缓缓说道,声音带着一种追溯远古的悠远,“想要复活献祭后的魂兽,需要满足几个几乎不可能的条件。”
“第一,重塑肉身。”大明目光凝重,“献祭之后,魂兽的肉身本源几乎完全消散,融入宿主。需要找到一种蕴含天地造化、能重塑生命形态的至宝,为小舞姐重新塑造一具能够承载她灵魂与力量的肉身。据我所知,唯有生长在极北苦寒之地、万年不遇的奇珍——水晶血龙参,方有此逆天之效。但此物踪迹难寻,且必有强大存在守护。”
“水晶血龙参……”唐三将这个名字,死死刻入心底。
“第二,补全修为。”大明继续道,“献祭后,魂兽的修为精华化为魂环魂骨,与宿主融合。即便重塑肉身,也只是一个空壳,没有力量。需要一枚至少十万年以上、且属性与小舞姐生前契合的高阶魂兽内丹,融入新生的肉身,为其补全、重塑修为根基。而且,这枚内丹的年份越高、品质越纯,复活后的小舞姐潜力越大,甚至可能因祸得福,超越从前。但猎杀十万年以上魂兽取其内丹……其凶险,不言而喻。”
“高阶魂兽内丹……”唐三眼中寒光闪烁。为了小舞,哪怕是要他去猎杀百万年魂兽,他也绝不犹豫!
“第三,也是最重要、最艰难的一点。”大明的语气,变得无比沉重,“魂环与魂骨的归还。”
唐三身体猛地一震。
“小舞姐献祭给你的十万年魂环与魂骨,是她的本源核心所在。想要她真正、完全地复活,不仅仅是重塑肉身、补全修为那么简单。你必须在复活仪式进行到最后的关键时刻,主动、心甘情愿地,将她的魂环与魂骨,从你体内彻底剥离出来,重新融入她的新生身体与灵魂之中。”
“这不仅仅是归还力量,更是归还她存在的根基。但剥离魂环魂骨,对宿主而言,是无法想象的反噬与痛苦,轻则修为尽废,沦为废人,重则……当场殒命,魂飞魄散。而且,剥离过程必须完美,不能有丝毫差错,否则不仅前功尽弃,小舞姐的残魂也会受到不可逆的损伤,彻底消散。”
主动剥离已融合的十万年魂环与魂骨!这简直是自杀!而且成功率低到令人绝望!
但唐三的眼神,却没有丝毫动摇,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只要能复活小舞,哪怕是要我粉身碎骨,魂飞魄散,我也心甘情愿。”唐三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告诉我,具体该怎么做。剥离的时机,仪式的细节,还有什么其他需要注意的?”
大明看着唐三那没有丝毫犹豫的眼神,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它缓缓摇头:“具体的仪式细节,我血脉中的传承也很模糊,只知道一个大概。或许,你需要去更古老、更神秘的地方寻找答案。比如,海神岛,或者……杀戮之都深处,甚至是一些上古遗迹。那里,或许隐藏着关于生死、灵魂、献祭与复活的禁忌知识。”
“另外,”大明补充道,目光落在唐三心口那只小小的粉红兔子上,“在小舞姐真正复活之前,你必须用你的生命与魂力,时刻温养、保护好她这最后的一缕残魂与生命本源。那株奇花的力量,并非无限。她的状态,极度脆弱,经不起任何波折与伤害。你需要不断变强,用更强的力量去温养她,同时,也要寻找其他能滋养灵魂、稳固本源的天地灵物,为她续命。”
唐三重重点头,将大明说的每一个字,都牢牢记住。水晶血龙参、高阶魂兽内丹、魂环魂骨剥离、复活仪式、温养残魂……这一条条,如同一条条布满荆棘与刀山火海的道路,摆在他的面前。但他眼中,没有丝毫惧色,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绝。
他将掌心的小兔子,更加贴近心口,仿佛在向她,也在向自己发誓:
“小舞,等着我。”
“无论前路多么艰难,无论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我一定会,让你完整地,回到我身边。”
“一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