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奥纳从蒙昧中醒来时，大脑像被塞进了一台运转过载的量子计算器。神经信号与杂乱的记忆碎片疯狂摩擦，产生出一种近乎电子音的耳鸣。

　　“老大，别再装死了──虽然你现在这副德行跟死人也差不多。嘿，听得到吗？”

　　一个有些刻薄、带着明显电子质感的声音在他意识深处响起。

　　“艾布纳……闭嘴。”李奥纳试着回应，但声音微弱。

　　身为24世纪末的退役特种兵，他对痛苦的耐受力极高。但低头看了看自身苍白且浑身沾满鲜血的状态，一种强烈的违和感油然而生：骨骼比例、肌肉分布，甚至从他刚才推开身上重物时的力矩回馈发现，这不是自己原来的身体。

　　“艾布纳，扫描环境参数。”李奥纳的专业习惯，让他迅速进入战斗状态。

　　“扫描完毕。大气成分、重力系数、以及这令人不悦的腐败气味……”艾布纳嘲讽道：“恭喜你，老大。你退役后为了赚点微薄的赏金，在《誓言之剑》里泡了几年并不是白费的──因为你直接穿进来了。”

　　李奥纳心头一震。“穿越”这种荒谬离奇的小说情节，也会发生在他身上？

　　他不顾刺痛的额头，视线在昏暗的室内扫过，强烈的既视感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一楼主厅、环形回廊、客房与储藏间的动线分布……这不就是典型的艾斯兰南方小康之家的布局？

　　“侦测到环境建模匹配度：94.7%。”艾布纳的电子音在他脑海中响起，“老大，这不就是你当年为了拍那个‘骑士崛起’DLC宣传片，穿着动捕服在摄影棚里跑了数次的那套‘艾斯兰标准小庄园’模板吗？连壁炉的宽度、长度，都极其接近。”

　　李奥纳试着凝神，没错，这不仅是印象，甚至是他的“肌肉记忆”。

　　“艾斯兰南方……椬梧。”他低声呢喃。

　　就如艾布纳所言，这不就是《誓言之剑》的新手村场景之一吗？

　　寇斯托的群山、海滨风车转动的声响，与沉浸式网游相似的场景，还有更加鲜活的体感……但艾斯兰早在“第三次血荆棘战争”中便已亡国，化为一片焦土，不是吗？

　　艾布纳的声音难得正经一些：“按照环境分析，这比你现在的‘游戏年份’要早了 20年，这是第二纪元‘微风低语之年’前后，艾斯兰悲剧正要开始的时候。”

　　此时，一股信息洪流猛然撞击李奥纳的神经系统。

　　那是另一个“李奥纳”的人生。

　　出生于布宜诺斯、具有四分之一安第斯贵族的血统，家族曾经兴盛过，如今已衰败……那些情感与记忆像是一场未经许可的数据覆盖，暴力地挤进他的脑壳。

　　他痛苦地低吼，瞳孔在黑暗中剧烈扩张。

　　他“看见”了。看见那个年轻人面对灰魔人来袭时的绝望，感觉那狼牙棒击打胸膛时的痛感。而未来世界特种兵的生涯，和这个古老王国青年的贫乏日子——在此刻疯狂交织、重叠，最后凝固。

　　“你是李奥纳，也是李奥纳•加西亚。”脑海中的声音最终合而为一。

　　大脑的抽痛让他全身大汗淋漓，像是刚从深海中被打捞上来。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神中的迷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特种兵冷酷与没落贵族忧郁的复杂神采。

　　“记忆同步完成。老大，现在你的大脑里挤进两个人的人生，不知道会不会人格分裂？不过好消息是，你现在终于知道原主值钱的家当在哪了。”艾布纳恢复了那副欠扁的语气。

　　李奥纳看着自己修长而苍白的手掌，五指缓缓张开，又握紧。

　　在沉浸式网游《誓言之剑》开发初期，他曾因为结实匀称的身材，加上教科书般的格斗技巧，被游戏公司聘为首席动作捕捉演员。从特种兵退役后，在不愁吃穿的日子里，他又重新参与这款游戏，在各个公会当雇佣兵，因此对于这款风靡全球的网游极为熟悉。

　　环顾屋内家具被打斗砸坏的裂痕，嗅闻着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不过，艾斯兰还在，而‘李奥纳’重活一次。”他眼神深处亮起了一抹名为意志的火光，“既然这个世界的剧情是我经历的，那就没人能随意抹销我。”

　　“李奥纳•加西亚，骨骼年龄约19.5岁。”艾布纳在他视网膜上刷出一行说明：“艾斯兰王国，布宜诺斯领。现在是‘地狱开局’版本。顺带一提，你的伤口再不处理的话，我们就要一起回归虚无了。”

　　李奥纳撑着走廊的木质扶手站了起来。他的动作显得有些艰涩，这具身体现状过于孱弱。

　　艾布纳道：“附近有 3只灰魔人，10分钟内就会聚拢过来。以你现在的血量，它们只要推一把，你可能就站不起来了。”

　　李奥纳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如刀锋般冷冽。

　　“艾布纳，开启战术视野。”

　　“收到。虽然我觉得看你被砸成肉饼更有趣，但谁叫我是个善良的智能管家呢？”艾布纳虽然嘴欠，实则是一个专业型战斗辅助的人工智能，一层微蓝荧光迅速覆盖了李奥纳的视野，精确地标注出房屋结构与1000米内敌人的动作路径。

　　李奥纳抓起地上那柄血迹斑斑的铁剑。他立刻想起当年担任动捕演员时挥剑的记忆──但从剑身重量与材质亦可察觉，这不是游戏后期的杀器，只是开服时的大路货。

　　“艾斯兰……我又回来了。”

　　他轻声说道，像一个正准备潜入敌营的幽灵，或是准备清空全图的职业玩家。

　　“这一次，我不是在执行任务，也不是在刷副本。”

　　他跨过血泊，身影隐入阴影之中。

　　“而是重活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