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玄回到外门弟子居住区时，太阳已经偏西。

　　他住的小院还和离开时一样，木门紧闭，门锁上积了一层薄灰。显然这二十多天没人来过，连打扫的杂役都懒得过来——一个接了必死任务的弟子，在所有人眼里已经是个死人了。

　　他打开门锁，推门而入。

　　院中很干净，只有几片落叶。那面布满裂纹的测试石碑还立在原地，裂纹边缘已经长出了青苔。青玄走过去，伸手触摸石碑粗糙的表面。

　　二十三天前，他就是在这里打出那几乎击碎石碑的一拳，引来了李振海的怀疑，也引来了杀身之祸。

　　如今，他已能轻松击碎石碑，甚至能一拳将其打成粉末。

　　“物是人非。”他低声说。

　　但很快，他就将这丝感慨压下。修仙之路，不进则退，感伤是最无用的情绪。

　　他走进屋内，开始打扫。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蒲团。桌上还放着那本破烂的《引气诀》抄本，翻开的那页正是他穿越那晚看到的内容。

　　青玄拿起抄本，翻了翻，然后将其扔进储物袋。

　　这本书已经对他没用了，但留着也算个纪念。

　　打扫完毕，他盘膝坐在蒲团上，没有修炼，而是开始思考接下来的路。

　　执法堂的周长老给了他三天时间考虑是否入内门。三天，足够他理清思路，做出决定了。

　　“内门的优势很明显：更好的功法，更多的资源，更系统的指导，还有更安全的环境。”

　　“但劣势也很明显：约束多，规矩严，行动不自由。而且内门弟子之间的竞争更激烈，勾心斗角也更多。”

　　更重要的是，他身上的秘密太多。

　　遗迹，道基，归墟，灵械文明，种子计划……这些任何一个泄露出去，都会引来灭顶之灾。在内门那种高手如云、神识遍地的地方，想要完全隐藏秘密，难度太大了。

　　“而且，我需要时间去遗迹探索，去研究法则，去为三年后的归墟做准备。留在内门，这些事很难做。”

　　所以结论很明显：不能入内门，至少现在不能。

　　但也不能直接拒绝。

　　一个外门弟子，被内门长老亲自邀请，却拒绝入内门——这太反常了，会引来更多注意。

　　“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

　　青玄思考着。

　　就在他思考时，院外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很稳，带着某种韵律。不是普通人，是修士，而且修为不低。

　　青玄睁开眼睛，看向门口。

　　门被敲响了。

　　不轻不重，正好三下。很有礼貌，但也很坚定。

　　“请进。”青玄说。

　　门被推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是个青年，约莫二十岁出头，身穿白衣，腰佩长剑，面容俊朗，气质出尘。他的修为，青玄一眼看出：筑基初期，而且是刚突破不久，气息还有些不稳。

　　“外门弟子青玄？”青年开口，声音温和。

　　“是。不知师兄是……”

　　“内门，林天。”青年微笑道，“奉周长老之命，来看看你。”

　　周长老？

　　青玄心中一动。那位执法堂三长老，动作这么快？

　　“师兄请坐。”青玄起身，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壶清水——这是他回宗路上买的，还没来得及烧茶。

　　“不必麻烦。”林天在桌边坐下，目光在屋内扫过，最后落在青玄身上，“周长老让我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你在黑风山的经历。虽然你在执法堂已经说过了，但有些细节，还是当面问清楚比较好。”

　　“师兄请问。”

　　“首先，你说你在黑风山有所奇遇，修为从练气三层提升到六层圆满。是什么样的奇遇？”

　　来了。

　　青玄早有准备。

　　“我在山中发现了一处灵泉。”他说，“泉水中灵气浓郁，而且泉眼旁生长着几株凝气草。我在那里修炼了十几日，又服用了凝气草，这才侥幸突破。”

　　“灵泉？”林天挑眉，“在黑风山何处？”

　　“东南方向，一处山谷中。”青玄说了一个大致位置，离真实的山谷有三十里远，“但那里的灵气已经枯竭了。我在离开前，泉眼就干涸了，凝气草也枯萎了。应该是某种暂时的灵气泄露，被我撞上了。”

　　“原来如此。”林天点头，没有深究。

　　修仙界，机缘千奇百怪。短暂的灵泉涌现，虽然罕见，但也不是没有先例。

　　“第二个问题，”林天看着他，“你说你击杀了五名练气五层的血煞宗修士。以你练气六层的修为，如何做到的？”

　　“侥幸。”青玄说，“那五人已经和柳如烟他们缠斗了许久，灵力消耗大半。我趁其不备偷袭，先杀了两人，剩下三人心神大乱，被我逐个击破。”

　　这解释合情合理。练气六层偷袭五个灵力耗尽的练气五层，确实有可能得手。

　　“你的战斗技巧，似乎不一般。”林天说，“我看过那五人的尸体，都是一击毙命，干净利落。这不像普通外门弟子能做到的。”

　　“我在山中，猎杀了不少妖兽。”青玄坦然道，“生死搏杀，最能磨练技巧。”

　　这也是事实。那十八天，他每天都在实战，技巧的进步是实实在在的。

　　林天看着青玄，看了很久。

　　青玄坦然与他对视，眼神平静，没有躲闪。

　　“你很不错。”林天忽然笑了，“难怪周长老看中你。不过……”

　　他话锋一转。

　　“你可知，李振海长老的事？”

　　青玄心中一动，表面不动声色。

　　“不知。李长老怎么了？”

　　“他被执法堂带走了。”林天说，“有人举报他滥用职权，陷害同门。举报人，是柳如烟、赵明、李铁三人。他们作证，说李长老故意派你去黑风山送死，意图夺取你可能拥有的宝物或传承。”

　　“哦？”青玄挑眉。

　　这三人，动作还真快。他刚回宗，他们就出手了。

　　“不过，”林天又说，“李长老矢口否认。他说派你去黑风山，只是正常的任务分配，并无加害之心。至于你修为异常之事，他也只是按规矩上报，并无过错。”

　　“那执法堂如何处置？”

　　“暂时关押，等调查结果。”林天说，“但你我都知道，没有确凿证据，这种指控很难成立。李长老在宗门经营多年，人脉很广，最终很可能不了了之。”

　　他顿了顿，看着青玄。

　　“所以，周长老让我问你：你可愿入内门，拜入他门下？若你拜他为师，李振海便不敢再动你。而且有周长老庇护，你在宗门可安心修炼，无人敢扰。”

　　青玄明白了。

　　周长老这是要收他为徒，既是看重他的潜力，也是要保他。

　　“长老厚爱，弟子感激不尽。”青玄起身，躬身行礼，“但此事关系重大，请容弟子考虑三日。三日后，定给长老答复。”

　　“应该的。”林天也起身，“那你好好考虑。三日后，我再来。”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有句话，我本不该说，但看你还算顺眼，就多嘴一句：在修仙界，天赋重要，但靠山更重要。没有靠山的天才，往往死得最快。”

　　说完，他推门离去。

　　院中又恢复了安静。

　　青玄站在原地，看着林天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靠山，重要么？

　　重要。

　　但周长老，真是合适的靠山么？

　　他不知道。

　　而且，他需要的不是靠山，是自由。是能让他安心研究法则、探索遗迹、应对归墟的自由。

　　“看来，得去拜访一下那位周长老了。”

　　青玄做出决定。

　　有些事，必须当面谈清楚。

　　他走出小院，向执法堂方向走去。

　　此时已是傍晚，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金红。外门弟子居住区很热闹，结束一天修炼的弟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论着修炼心得，交流着宗门八卦。

　　青玄走过时，很多人认出了他，投来好奇、惊讶、羡慕、嫉妒的目光。

　　“那不是青玄吗？他不是去黑风山送死了吗？”

　　“居然活着回来了？命真大。”

　　“听说他修为大涨，还被内门长老看中了。”

　　“真的假的？他之前不就是个废物吗？”

　　“谁知道呢，也许是撞了大运。”

　　窃窃私语声传入耳中，青玄充耳不闻。

　　修仙界就是这样，实力为尊。你有实力，别人就敬畏你；你没实力，别人就轻视你。很现实，很直接，也很好。

　　至少，不用玩那些虚伪的客套。

　　他走出外门区域，踏上通往主峰的石阶。

　　石阶很长，有九百九十九级，是内门与外门的分界线。外门弟子未经允许，不得踏上石阶。但现在青玄是周长老的客人，自然不受此限。

　　他一步步向上走。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石阶上，随着他的脚步缓缓移动。

　　走到一半时，前方传来脚步声。

　　一个老者从上面走下来。

　　老者身穿灰袍，面容枯槁，眼神阴鸷，正是李振海。

　　他被放出来了。

　　两人在石阶上相遇，相隔十步，同时停住脚步。

　　夕阳的光从侧面照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明显的明暗分界线。李振海站在暗处，青玄站在亮处。

　　“你居然回来了。”李振海开口，声音沙哑。

　　“托长老的福，活着回来了。”青玄平静地说。

　　“活着就好。”李振海盯着他，眼神复杂，“不过你要记住，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死得越快。”

　　“弟子谨记。”青玄说，“不过弟子也听说，有些人，坏事做得太多，迟早遭报应。”

　　李振海眼睛眯了起来。

　　“你在威胁我？”

　　“不敢。”青玄说，“只是陈述事实。”

　　两人对视，空气仿佛凝固了。

　　片刻后，李振海冷哼一声，从青玄身边走过，向山下走去。

　　青玄没有回头，继续向上走。

　　他知道，这个梁子结下了。李振海不会放过他，他也不会放过李振海。

　　但没关系。

　　修仙之路，本就布满荆棘。多一个敌人，少一个敌人，没什么区别。

　　重要的是，自己足够强。

　　他走到石阶尽头，来到主峰广场。

　　广场很大，以青石铺就，中央立着一尊巨大的石剑，直指苍穹。石剑周围，是几座宏伟的大殿：执法堂，任务堂，藏经阁，传功殿……

　　此时已是傍晚，广场上人不多。只有几个内门弟子在切磋剑法，剑气纵横，铿锵作响。

　　青玄走向执法堂。

　　守门弟子看到他，没有阻拦，只是点了点头。

　　他走进大殿。

　　周长老坐在大殿深处，案上点着一盏油灯，灯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他正在翻阅卷宗，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你来了。”他似乎并不意外。

　　“弟子青玄，见过长老。”青玄行礼。

　　“坐。”周长老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青玄坐下。

　　“林天应该跟你说了。”周长老开门见山，“你可愿拜我为师，入我门下？”

　　“长老厚爱，弟子感激。”青玄说，“但弟子有一事不明，想请教长老。”

　　“说。”

　　“长老收我为徒，是看中我的天赋，还是……另有所图？”

　　很直接，很大胆。

　　但周长老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你很直接。不错，我喜欢直接的人。”他放下卷宗，看着青玄，“那我就直说了：我看中你的天赋，这是其一。你以练气六层修为，能击杀五名练气五层修士，战斗天赋很高。你在黑风山二十多天，从三层突破到六层圆满，修炼天赋也很高。这样的苗子，值得培养。”

　　“其二呢？”

　　“其二，”周长老顿了顿，“我需要一个能继承我衣钵的弟子。我老了，寿元无多，最多还有三十年。这些年，我一直在寻找合适的传人，但一直没找到。直到你出现。”

　　“长老为何选我？”

　　“因为你身上，有某种特质。”周长老目光深邃，“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我说不清那是什么，但能感觉到。你有潜力，走出一条前人未走过的路。”

　　青玄心中一震。

　　这周长老，果然不简单。居然能隐约感觉到他身上的“异常”。

　　“如果我说，我想走的路，可能和长老想象的不同呢？”青玄试探道。

　　“那又如何？”周长老反问，“弟子要走的路，师尊岂能强加干涉？我收你为徒，是传你功法，授你经验，护你周全。至于路怎么走，那是你自己的事。”

　　青玄沉默了。

　　这条件，比他预想的要好。

　　不干涉他的路，只提供资源和支持。这几乎完美契合他的需求。

　　“但我有个条件。”周长老又说。

　　“什么条件？”

　　“三年后，代表我这一脉，参加宗门大比。”周长老说，“你若能进前十，我便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若不能……那你我师徒缘分，也就到此为止了。”

　　宗门大比，每五年一次，是天衍剑宗最重要的盛事。内门外门弟子皆可参加，前十名有丰厚奖励，还能获得进入宗门禁地修炼的机会。

　　“前十？”青玄问，“大比上，会有多少高手？”

　　“上一届大比，前十名中，有七人是筑基期，三人是练气圆满。这一届，只会更强。”周长老看着他，“你有信心么？”

　　青玄想了想。

　　三年时间，从练气六层，到能与筑基期争锋。

　　很难。

　　但，也不是不可能。

　　他有遗迹，有道基，有灵械文明的知识。只要给他时间和资源，他有信心做到。

　　“有。”他肯定地说。

　　“好！”周长老一拍桌子，“那就这么定了。三日后，行拜师礼。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周正的关门弟子。”

　　“弟子拜见师尊。”青玄起身，郑重行礼。

　　“不必多礼。”周正摆手，“现在，说说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弟子想先稳固修为，然后去藏经阁挑选一门功法。”青玄说，“另外，弟子对阵法、炼器、符箓等方面也很有兴趣，想一并学习。”

　　“哦？”周正有些意外，“贪多嚼不烂，你确定要学这么多？”

　　“弟子想试试。”青玄说。

　　他需要尽快掌握这个世界的知识体系，然后将其与灵械文明的知识融合，走出一条自己的路。

　　“有想法是好事。”周正点头，“不过阵法、炼器、符箓，这些都是需要大量资源练习的。你刚入内门，贡献点不多，恐怕……”

　　“弟子可以先从基础学起。”青玄说，“另外，弟子想接一些任务，赚取贡献点。”

　　“可以。”周正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块令牌，递给青玄，“这是内门弟子令牌，里面有三千贡献点，算为师给你的见面礼。另外，我在主峰有一处洞府，闲置已久，就送你了。那里灵气比外门浓郁数倍，适合修炼。”

　　“谢师尊。”青玄接过令牌。

　　三千贡献点，这可不是小数目。普通内门弟子一年也就赚这么多。

　　“好了，今日就到这里。”周正说，“你先去洞府安顿，明日来藏经阁，我带你挑选功法。”

　　“是。”

　　青玄退出大殿。

　　走出执法堂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夜空繁星点点，一轮弯月挂在树梢。

　　他握着那块内门弟子令牌，感受着令牌的温热，心中有了决定。

　　内门，他入了。

　　但这条路，他要用自己的方式走。

　　“三年……”他望向夜空，“足够了。”

　　他转身，向主峰深处走去。

　　那里，有他的新洞府，有新的人生，也有新的挑战。

　　而这一切，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