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域的地界走到头，便是连古籍都鲜有详载的无尽海。
墨十三、青玄与灵汐三人一路疾驰，脚下的陆地越来越贫瘠，葱郁林木渐变成枯黄荒草，再往后连荒草都销声匿迹，只剩光秃秃的褐黄色崖壁，风里裹挟着一股说不出的腥腐气，越往东边走，那股气息就越浓重，压得人胸口发闷，连周身的灵气都变得滞涩难行。
“这地方怎么透着一股子邪门劲儿？”灵汐攥着腰间的玉坠，秀眉紧蹙，指尖捻动的法诀都慢了几分，“我总觉得浑身不自在，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盯上了似的。”
青玄负手走在中间，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清辉，道基微微震颤，眉宇间凝着几分凝重：“此地法则紊乱，戾气与腐朽之气交织，绝非善地，咱们多加小心。”
墨十三走在最外侧，半边机械眼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虽历经数次大战早已受损，可残存的扫描功能依旧能捕捉到常人看不见的异动。他脚步顿在崖边，抬眼望去的瞬间，饶是见多了诡谲险境，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眼前哪里是寻常海域，分明是一片死寂的死域。
那所谓的无尽海，海水竟呈浓稠的灰黑色，像是被墨汁染透，又混着化不开的腐土气息，没有半分海水该有的澄澈灵动，反倒像一潭静置千年的死水，连波浪都拍得有气无力，沉闷的声响砸在海岸上，透着一股绝望的死寂。海风卷着海水的腥气扑面而来，那味道里夹杂着腐朽、死寂，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数据崩解的涩味，呛得灵汐忍不住偏头掩住口鼻。
“我的天，这海水也太吓人了。”灵汐探头往下看了一眼，胃里一阵翻涌，“你看海面上，那都是些什么东西？”
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灰黑色的海面上，零零散散漂浮着大片鱼类尸体，大大小小的海鱼翻着白肚，密密麻麻铺在海面，本该是鲜活的生灵，此刻却毫无生气。更诡异的是，这些尸体并非寻常腐烂，而是呈现出一种匪夷所思的状态——它们的身躯正一点点变得透明，边缘泛起细碎的流光，像是老旧数据出错般不断崩解、虚化，一点点化作虚无，不过片刻功夫，一条巴掌大的海鱼便彻底消散在海水中，连半点残渣都没留下。
“不是普通的尸变，是数据化分解。”墨十三沉声开口，半边机械眼飞速运转，眼底闪过一串串晦涩的代码，残存的扫描功能全力启动，将周遭海域的异动尽数捕捉，“我扫描了海水成分，里面含有大量未知粒子，粒子波动与归墟气息高度吻合，是归墟污染粒子。”
“归墟？”青玄眸色一沉，周身清辉骤盛，“那不是传说中吞噬万物、磨灭一切存在的禁地吗？怎会出现在这东域无尽海？”
“不止是出现这么简单。”墨十三收回目光，机械眼的光泽黯淡几分，显然是超负荷运转耗损了能量，他揉了揉眉心，语气凝重到极致，“这种污染粒子，侵蚀的不是肉身，而是生灵的‘存在数据’。简单来说，就是把生灵当成一段数据，一点点格式化、抹除，直到彻底消失在天地间，连轮回转世的可能都没有。”
这话一出，灵汐浑身一僵，后背瞬间泛起一层冷汗。
抹除存在数据，格式化生灵，这比挫骨扬灰还要可怕，那是真正的魂飞魄散，彻底归于虚无。
三人沿着海岸缓步前行，脚下的沙滩早已被灰黑色海水浸染，踩上去黏腻湿冷，毫无暖意。越往深处走，海面上的尸体越多，除了海鱼，还有海鸟、海龟，甚至能看到一些体型庞大的海兽残骸，无一例外，都在缓慢地数据化分解，整片海域都笼罩在一种死寂的绝望里，连鸟鸣兽吼都听不到，只剩海浪沉闷的拍打声，听得人心头发慌。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远处隐约出现了几座低矮的木屋，炊烟早已断绝，看上去像是一座废弃的渔村。
“那边有人烟？”灵汐眼睛一亮，随即又皱起眉，“可这地方这般诡异，怎么会有人住？”
“过去看看便知。”青玄率先迈步，周身灵气护住二人，谨防周遭突发异变。
靠近渔村，那股诡异感愈发浓烈。村口的渔网破烂不堪，缠在枯木上，被海风刮得猎猎作响，院子里的渔具散落一地，布满灰尘，显然荒废已久。可就在三人以为这是座空村时，一阵含糊不清的嘶吼声从木屋后传来，紧接着，几道扭曲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看清那些身影的模样，灵汐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心头骤紧。
哪里是寻常村民，分明是一群变异的怪物。
他们身形佝偻，一半保留着人类的身躯轮廓，另一半却化作鱼鳍、鱼鳞，有的双腿黏连鱼尾，有的手臂化作鱼鳍，脸上布满细密的鳞片，双眼浑浊发白，嘴里发出毫无意义的嘶吼，思维混乱不堪，如同疯魔一般，漫无目的地在村里游荡，看到三人靠近，只是呆滞地转头，发出嘶哑的低吼，却没有主动攻击的意识。
“这些是……渔村的村民？”灵汐声音发颤，看着那些半人半鱼的身影，满心不忍，“他们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
墨十三的机械眼扫过这些变异村民，眉头拧得更紧：“他们体内也沾染了归墟污染粒子，存在数据正在被侵蚀，神智溃散，肉身畸变，撑不了多久了。”
三人缓步穿过村落，尽量避开那些混乱的变异村民，刚走到村落中央的空地上，一道沙哑虚弱的声音从最气派的木屋中传来：“外……外人？别……别靠近海边，快逃……”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木屋门口倚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身着破旧的渔袍，身形枯瘦，半边脸颊也覆上了鱼鳞，双眼浑浊却透着一丝残存的神智，显然是渔村的村长。比起其他彻底疯魔的村民，他还保留着几分清醒，已是万幸。
“老丈，我们并无恶意。”青玄上前一步，语气平和，周身灵气微微收敛，打消老者的戒备，“我们途经此地，见这海域诡异，村民异变，想问问到底发生了何事？”
村长颤巍巍地扶着门框，咳了几声，嘴角溢出一丝灰黑色的血丝，那是被归墟污染侵蚀的征兆。他抬眼望向那片灰黑色的大海，眼底满是恐惧与绝望，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造孽啊……都是造孽啊……这无尽海，早就不是以前的无尽海了……”
据村长断断续续的诉说，三个月前，这片海域还风平浪静，渔民们出海捕鱼，日子虽清贫却安稳。可某天夜里，海底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整片海面都在震颤，紧接着，海底裂开了一道巨大的黑色裂缝，裂缝中涌出浓稠的灰雾，顺着海风飘散开来，笼罩了整片海域。
起初没人在意，可没过几天，怪事就发生了。
接触到灰雾的渔民，开始变得健忘，先是忘记琐事，后来忘记亲人，忘记自己是谁，整个人变得浑浑噩噩。再往后，肉身开始畸变，化作半人半鱼的怪物，最终意识彻底溃散，身躯一点点化作泡沫，消失得无影无踪。村里的人逃的逃，变异的变异，短短三个月，昔日热闹的渔村，就变成了如今这副人间炼狱的模样。
“那道黑色裂缝在哪？”墨十三心头一动，连忙追问，“是不是在深渊之眼附近？”
村长浑浊的眼睛亮了一瞬，吃力地点头：“是……就在深渊之眼附近，那是这片海域最深的地方，传说藏着海中至宝……那灰雾就是从那裂缝里涌出来的，凡是靠近的生灵，都没好下场……我劝你们快逃，别去送死，那地方……邪门得很。”
青玄闻言，闭上双眼，催动道基全力感知。
刹那间，一股极致阴冷、腐朽的气息顺着道基蔓延开来，那是归墟独有的气息，霸道、暴戾，带着磨灭一切的意志，在深渊之眼附近盘踞，甚至顺着海水、海风扩散，在这片海岸扎根，形成了一处固若金汤的据点。
他猛地睁开眼，眸中寒光乍现，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归墟侵蚀，已经不是预言里的浩劫，而是变成了触手可及的现实。此地已经被归墟势力建成了前哨站，而我们要找的水之法则碎片，就在深渊之眼，也就是那道黑色裂缝的附近。”
“法则碎片……会不会已经被污染了？”灵汐心头一紧，忍不住开口问道。
这话一出，场面瞬间沉寂下来。
众人心里都清楚，水之法则碎片乃是天地至宝，蕴含精纯法则之力，而归墟污染最是擅长侵蚀万物，若是碎片被污染，不仅无法吸收炼化，反而会引火烧身，被归墟之力反噬，下场不堪设想。可事已至此，他们别无选择，水之碎片是修复天地法则的关键，哪怕前路九死一生，也必须下海探查。
墨十三握紧了手中的机械刃，机械眼重新亮起冷光：“不管有没有被污染，都要下去看看。若是碎片真的被污染，咱们就想办法净化；若是被归墟势力掌控，那就抢回来。”
“好，咱们一同下海。”青玄点头，周身灵气凝聚，准备施展避水诀，灵汐也凝神戒备，祭出护身玉符，三人并肩站在海岸边，望着那片灰黑色的死寂海面，正要纵身跃下。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原本沉闷起伏的海面，突然剧烈震颤起来，灰黑色的海水疯狂翻涌，掀起滔天巨浪，一股远比变异村民、污染粒子更恐怖的气息，从海底深处席卷而来，压得三人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炸开，整片海面轰然裂开，一道巨大无比的黑影从海底缓缓浮出，遮天蔽日，几乎将整片天空都笼罩其中。
那是一头长达千丈的巨鲸，身躯庞大得超乎想象，鲸身布满细密的鳞片，可此刻，它的身躯同样在数据化分解，边缘泛着细碎的流光，皮肉不断崩解又重组，透着诡异的违和感。巨鲸缓缓抬起头颅，一双硕大的眼眸睁开，眸中没有半分生灵该有的神采，只有浓郁到化不开的灰光，那是归墟的颜色，是磨灭一切的死寂之光。
巨鲸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吼，声波震得海面翻涌，崖壁碎石簌簌掉落，死死盯着海岸边的三人，带着浓浓的敌意与杀意。
三人驻足原地，神色凝重到极致，望着眼前这头被归墟彻底污染的数据化巨鲸，心头沉甸甸的。
无尽海的危机，远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可怕。这一趟深海之行，注定是九死一生的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