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黑风寨旧址静静地匍匐在山坳之中，像是一头死去多时的巨兽，只剩下残垣断壁和满地荒草，在夜风中发出簌簌的悲鸣。

　　林陌坐在一块坍塌的旗杆石旁，手中握着那半截染血的布片，目光空洞地望着远处漆黑的山林。自从矿洞出来后，他的话就更少了，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尊没有生气的石像，只有偶尔闪烁的眼神，暴露出内心那团即将焚毁一切的火焰。

　　“你在这儿守着，我去转转。”

　　赖皮刘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将那半截锈剑重新别在腰间。他的眼神有些躲闪，不敢直视林陌。毕竟，这里是黑风寨，是他曾经的家，也是他一直刻意回避的过去。

　　林陌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小心点。”

　　“放心，我命硬。”赖皮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随即身形一闪，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对于赖皮刘来说，重返故地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复杂。没有所谓的近乡情怯，只有一种荒凉的陌生感。当年的黑风寨，热闹喧嚣，充满了酒肉臭和刀剑气，而现在，这里只剩下死寂。

　　他轻车熟路地避开了几处早已失效的陷阱，来到了当年寨主居住的后寨。那里曾经是禁地，也是如今废墟中保存相对完好的地方。

　　赖皮刘在一堆倒塌的梁柱间翻找着。他在找什么？连他自己也不太清楚。或许是想找点当年的酒，或许是想找点能证明他们曾经存在过的东西。

　　就在他搬开一块沉重的石板时，一抹暗红色的痕迹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石板下方，竟然藏着一个被烧得焦黑的铁盒。铁盒的一角已经熔化，但主体依然完好，显然是在那场灭门大火中被匆忙藏匿的。

　　赖皮刘的心跳陡然加快。他认得这个盒子，这是当年他用来装私房钱和一些重要信物的宝贝，后来不知所踪，没想到竟在这里。

　　他颤抖着手打开铁盒。

　　里面没有金银，也没有什么武功秘籍，只有厚厚一叠泛黄的信纸，以及一枚断裂的玉佩。

　　赖皮刘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借着月光，看清了上面的字迹。那字迹清秀工整，带着一股淡淡的书卷气，与这荒凉的废墟格格不入。

　　那是白芷的字。

　　信封上写着：“致林陌兄，切勿拆阅。”

　　赖皮刘的手僵住了。致林陌？白芷给林陌的信，怎么会出现在黑风寨的废墟里？而且还是藏在赖皮刘自己的私藏盒中？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深吸一口气，手指颤抖着拆开了信封。

　　“林陌兄如晤：

　　见信如面。自上次匆匆一别，已逾三月。不知兄台在黑风寨可还安好？寨中兄弟是否依旧粗鲁无礼？兄台胸怀大志，却屈居于此，实乃明珠暗投，小妹心中甚为挂念……”

　　赖皮刘越看越心惊。这是一封劝降信？不，更像是一封策反信。信中白芷言辞恳切，劝林陌早日脱离黑风寨，投奔正道，并许诺会为他引荐名师，甚至……甚至提到了两人之间的某种约定。

　　紧接着，他又拆开了第二封、第三封……

　　信件的内容跨越了数年。从最初的试探，到后来的频繁通信，再到最后的决裂警告。

　　“……林陌兄，你可知你所追随的赖皮刘，其父乃当年陷害你父亲的帮凶之一？黑风寨表面落草，实则暗中为鬼面煞输送童男童女以换取庇护。你若再执迷不悟，不仅会毁了自己，更会成为家族的罪人！”

　　“……我已查明，鬼面煞将于近日对黑风寨动手，借口是清理门户。林陌兄，速离！若你执意要守护那所谓的兄弟情义，我……我也只能执行师门的清除令了。”

　　赖皮刘的手无力地垂下，信纸如雪花般飘落。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赖皮刘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在空旷的废墟中回荡，惊起了一群寒鸦。

　　他一直以为，当年林陌的离去，是因为受不了黑风寨的粗鄙，是因为向往正道的荣光。他一直以为，是自己没本事留住兄弟。

　　原来，林陌早就知道了一切。

　　知道赖皮刘的父亲是仇人同党，知道黑风寨的肮脏交易，知道灭门之祸即将到来。

　　他留在这里，不是为了享乐，而是为了赎罪，为了保护赖皮刘这个不知情的“蠢货”，为了在最后时刻，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去化解这场恩怨。

　　而白芷呢？

　　赖皮刘看着那些信，心中五味杂陈。原来白芷早就介入了这一切，她以正道的身份，试图拉林陌上岸，甚至可能……是她主导了对黑风寨的某些行动。

　　那么小铃铛呢？那个自称来报恩的少女，她知道这些信的存在吗？

　　赖皮刘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局外人，是这场恩怨中最无辜的受害者。可现在看来，他才是那个最可笑的小丑。

　　林陌背负着杀父之仇的真相，却为了他赖皮刘，甘愿在贼窝里当了几年卧底，最后还为了保护他而“背叛”了黑风寨，背负了骂名。

　　而赖皮刘，却一直把林陌当成是抛弃兄弟的叛徒，直到今天，直到白芷死去，直到他亲眼看到这些信。

　　“哈哈哈……林陌啊林陌，你这个傻子！”

　　赖皮刘跪倒在地，抱着头，泪水混合着泥土，无声地流淌。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背后传来。

　　赖皮刘猛地回头，手中的半截锈剑不知何时已经握在了手中，寒光直指来人。

　　“谁？”

　　月光下，林陌那张苍白的脸浮现出来。他看着跪在地上、满身狼狈的赖皮刘，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信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愧疚，有释然，也有深深的疲惫。

　　“你都知道了。”林陌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赖皮刘的心上。

　　赖皮刘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林陌，手中的剑尖微微颤抖。

　　林陌缓缓走上前，捡起地上的一封信，轻轻折好，放回铁盒中。

　　“当年，我本可以杀了你父亲，为我父亲报仇。”林陌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我查到，你父亲只是个执行者，真正的幕后黑手，是鬼面煞。而你，赖皮刘，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个被蒙在鼓里的孩子。”

　　“所以我留下来，我想保护你，也想查清楚黑风寨背后的真相。我想阻止那场灭门，我想让你脱离苦海。”林陌苦笑了一声，“可我太天真了。我低估了鬼面煞的狠毒，也高估了自己的能力。”

　　“白芷……她一直在暗中帮我。她知道我的身份，也知道我的苦衷。她试图用正道的力量来解决问题，但我们……我们都失败了。”

　　赖皮刘听着林陌的叙述，手中的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着林陌，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已是满身伤痕，眼窝深陷。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林陌每次看到他都会露出那种愧疚的眼神，为什么林陌宁愿被他误解也要一次次地救他。

　　原来，所有的背叛，都是为了守护。

　　“为什么不告诉我？”赖皮刘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哭腔。

　　“告诉你什么？”林陌反问道，“告诉你你的父亲是个杀人凶手？告诉你你生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里？告诉你你的整个世界都是建立在血腥之上的？”

　　林陌看着赖皮刘，眼中闪过一丝痛楚：“赖皮刘，有些真相，不知道比知道要幸福。我宁愿你恨我，也不愿你背负着这些枷锁活下去。”

　　赖皮刘沉默了。

　　夜风再次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良久，赖皮刘缓缓站起身来。他没有去捡地上的剑，而是走到林陌面前，重重地、重重地给了自己两个耳光。

　　“啪！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夜空中回荡。

　　“我是个混蛋……我是个混蛋啊！”赖皮刘捂着脸，眼泪夺眶而出，“我竟然一直把你当成仇人……我竟然……”

　　林陌没有阻拦，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中也泛起了泪光。

　　“别打了。”林陌抓住了赖皮刘的手，“过去的事，都过去了。现在，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赖皮刘抬起头，看着林陌，用力地点了点头。他的眼神从迷茫、痛苦，逐渐变得坚定，变得狠厉。

　　“对，共同的敌人。”

　　赖皮刘捡起地上的半截锈剑，这一次，他的手不再颤抖。

　　“林陌，从今往后，我不再是黑风寨的少主，也不再是那个浑浑噩噩的赖皮刘。我是你的兄弟，是你的刀。”

　　他看着林陌，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一起，把鬼面煞，把那些所谓的正道伪君子，统统杀光！”

　　林陌看着赖皮刘，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意。

　　“好。”

　　两人相视一笑，所有的恩怨情仇，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复仇的烈火。

　　就在这时，赖皮刘突然想起了什么，他从铁盒的最底层，抽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皮纸。

　　“这是什么？”林陌皱眉问道。

　　赖皮刘展开羊皮纸，借着月光，只见上面画着一幅复杂的地图，而地图的终点，赫然标记着一个血红的骷髅头。

　　而在地图的下方，有一行小字，字迹与白芷的不同，显得狂放而狰狞：

　　“欲寻鬼面真身，需集齐三枚‘血煞令’。第一枚，已在汝手。”

　　赖皮刘的心猛地一跳。他下意识地摸向怀中——那里，正放着那块从矿洞废墟中捡到的、带有血丝的奇异晶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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