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港区。

　　安曼高级公寓的客厅里，中岛尤花端坐在沙发上，神情冷淡地将一叠文书推到桌前：“浩，我们离婚吧。我想，你已经为这个家做得够多了。”

　　她语气平静：“你平时工作太忙了，这么多年有些习惯真的很难改变，请你尽快搬出去。”

　　林浩怔怔地望着眼前冷漠的妻子，木然地接过离婚协议书。

　　“林桑，别发呆了，快签好吧。”中岛尤花用美甲频频轻叩桌面，“孩子我会照顾好的，你只管打钱就是。”

　　林浩捏着文书，神情落寞：“下周的家长会，我答应过正弘会去的。”

　　“家长会的事，还是算了吧。”中岛尤花把玩着手机，眼皮都没抬，“你现在……不太方便出席那种场合。正弘在学校也有自己的朋友和圈子，你去了，他可能会有些困扰。”

　　林浩看着眼前的女人，他求过、忍过，提笔最后一次写下“中岛浩二”这个入赘后改的名字，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他放下笔，拖着行李箱走到玄关，视线停在鞋柜上一张褪色的照片上。

　　那是和尤花大学热恋时的合影——两人紧紧相拥，笑得毫无防备。

　　中岛尤花跟在他身后，冷声道：“还有事吗，林桑？”

　　林浩缓缓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

　　他没再说话，拉开厚重的实木大门，毫不犹豫地走了出去。

　　外面正下着小雨。

　　林浩拉着行李箱，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

　　城市依旧繁华，人潮汹涌，霓虹闪烁。

　　可这一切，都和一无所有的他，毫无关系。

　　吱——！

　　雨夜路滑，一辆卡车失控打滑，刺眼的车灯瞬间吞没了他。

　　“让开——！”

　　司机惊恐的嘶吼声中，林浩只觉得身体被狠狠撞飞。

　　世界天旋地转。

　　记忆碎片在眼前飞速闪过：

　　十八岁攥着留学签证踏上日本；

　　二十二岁拿到工作签时的狂喜；

　　三十岁娶到娇妻，以为人生终于圆满……

　　也好。就这样，结束吧。

　　……

　　“浩！林浩！醒醒！”

　　林浩猛地睁开眼。

　　刺目的阳光让他下意识抬手遮挡。

　　“别睡了？起来搬货！”一个皮肤黝黑的青年拍打他的肩膀。

　　林浩站起身，沉默良久。

　　低矮的木板房，堆满货箱的仓库，墙上贴着2000年2月的日历，其上印着富士山的图案，旁边写着“平成12年”。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紧致，手指关节有几处新伤和老茧。

　　林浩站起身，感觉身体轻盈有力，没有任何中年人该有的僵硬迟缓与腰酸背痛。

　　“发什么呆？快走啊！等下又得扣钱了。”黑皮年轻人搂住他肩膀，一齐跑向仓库门口。

　　林浩踉跄着跟上脚步，看到街景的瞬间，呼吸一滞。

　　街道比记忆中狭窄，行人穿着九十年代末的休闲装。远处能看到几家便利店和快餐店的招牌，一辆银色丰田轿车缓缓驶过，正是九十年代末的经典款式。

　　疤脸工头的大嗓门炸开：“喂！夏国来的！把这些搬到对面仓库去！”

　　“好的。”林浩笑着扛起纸箱，依言照做，思绪翻涌。

　　此时的日本，正处在“失去的十年”中段。再过不久，夏国即将加入WTO，对外贸易会迎来爆炸式增长，全球化与移动互联网时代即将拉开序幕。

　　而他，带着未来二十几年的全部记忆。

　　哪些行业会崛起，哪些公司会封神，哪些技术会颠覆世界……他都记得大概。

　　林浩咬紧牙，一趟趟扛起沉重的纸箱。箱子上印着清晰的汉字：上京纺织。

　　明年，夏国入世。这样的箱子，会以成百上千倍的数量，涌向全世界。

　　哔——

　　午休哨声响起。

　　林浩坐在仓库外的台阶上，啃着廉价饭团。

　　同样来兼职的合租室友冈本雄大走了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浩，你今天怎么感觉怪怪的？没睡好？”

　　“没什么。”林浩看着这位曾经相识十几年的老友，抬眼问道，“雄大，这附近哪里可以上网？”

　　“池袋北口，第二条街就有网吧。”冈本雄大吃著饭团，嘟囔道，“你去那种地方干嘛？”

　　林浩咽下最后一口饭团，目光坚定：“去查点东西。”

　　午休结束的哨声响起。

　　疤脸工头站在仓库门口，叉着腰喊：“都起来！下午有两车货要到！林桑，你去后面点货！”

　　林浩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走进仓库开始清点货物。

　　他手指逐一划过纸箱上的标签，暗自思索。

　　现在他手头只有二十五万日元，是父母提前给的生活费，迫切需要快速积累启动资金。

　　“Oi！点完了没有？”疤脸男的吼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马上就好。”林浩加快速度清点，心中有了初步计划。

　　……

　　下午四点，换班铃声响起。

　　林浩脱下脏污的工作手套，走出仓库，夕阳将东京的天空染成橙红色。

　　他没有返回合租的公寓，径直朝池袋北口的方向走去。

　　穿过繁华的商业街，他在一家人来人往的网吧门口停下脚步。

　　这个年代，电脑还没普及，网吧正是最火的时候。

　　林浩走进去，掏出证件，花三百日元买了一小时上网时间。

　　老旧的CRT显示器闪烁着微光，Windows 98的系统界面熟悉又遥远。

　　他快速浏览新闻，核对记忆中的时间线：互联网泡沫即将破裂，经济持续低迷，失业率攀升，夏国入世谈判进入最后阶段。

　　接着，他打开股票交易网站。日经指数在一万五千点左右震荡，许多股票早已跌去泡沫期的八九成。

　　他的目光落在几个熟悉的名字上。软银正在做软件分销和出版、索尼正从消费电子产品向娱乐产业转型，还有一家刚成立不到一年的初创电商“乐天”。

　　“可惜现在没有资金，只能先放一放。”

　　林浩用纸笔记下关键信息，走出网吧，来到一家二手书店外。

　　橱窗里摆着几本财经杂志和电脑入门书籍。

　　林浩推门进去，在书架间翻找，挑了几本计算机编程入门、基础会计与金融书籍。

　　他对于电脑顶多也就会用而已，可不会什么编程和网络技术，但Java、Linux，这些东西在这个年代足够用了。

　　“先靠这技术，赚到第一笔启动资金”

　　林浩走出书店，夜幕已经降临。

　　街灯次第亮起，池袋的夜晚开始喧嚣。

　　他找了家便宜的拉面店，点了一碗最基础的酱油拉面，边吃变想。

　　池袋有三十多家中餐馆，大多没有网站展示页面。找正规企业做一个最便宜的简单展示网页，都要三四十万日元左右。

　　他自己做要价可以更低，再加上流利的中日双语，接翻译、做商务咨询……钱，很快就能攒起来。

　　邻座一个穿polo衫的中年男子看着他身旁的塑料袋，突然开口：“年轻人，你对电脑感兴趣？”

　　“一点点。”林浩抬头望去，瞳孔微微一缩。

　　这张脸……头发乌黑浓密，脸上还没什么皱纹，可那眉眼轮廓，他看了二十多年，绝不会认错——中岛健太郎，他上辈子的岳父！

　　那个每次汇报业绩时总是审视他、每个节日给他冷脸、每次家庭聚会上明晃晃的蔑视和嘲讽他的男人。

　　算起来，中岛尤花今年也才刚要上大学。上辈子，自己就是在大学社团活动里第一次遇见她。

　　但现在，自己与他只是恰巧路过的陌生人。

　　中岛健太郎拿筷子拌着面条，感慨道：“学这个好啊，互联网才是未来。”

　　林浩闷头吃面，没再搭理他，吃完便默默结账走人。

　　凉风吹过街头，街道两旁的霓虹灯闪烁着冷光，远处的东京塔在夜空中静静矗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