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月堡，东侧贵宾休息室。

　　夜已深。

　　窗外的月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片银白色的霜华。那月光是从阿尔卑斯山脉最高处的雪峰上倾泻下来的，穿过稀薄而凛冽的空气，落在人间，带着冰川特有的清冷与纯净。月光铺在深色的橡木地板上，泛着幽幽的冷光，仿佛给整个房间蒙上了一层薄薄的轻纱。

　　远处的阿尔卑斯山脉在夜色中若隐若现。那些存在了千万年的山峰，此刻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朦胧而神秘的轮廓，雪峰的轮廓如同沉默的巨人，静静伫立在天地之间。山风偶尔拂过，带起一阵细微的呼啸声，像是群山在低语，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召唤。

　　房间里燃着壁炉。

　　跳动的火焰将整个空间烘得温暖而明亮，与窗外清冷的夜色形成鲜明对比。那火焰是橘红色的，时而跳跃，时而摇曳，在墙壁上投下变幻的光影。木柴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那是松木特有的声音，带着淡淡的树脂香气。偶尔有几点火星溅起，在空中划出一道细小的弧线，随即消失在空气中。

　　几张柔软的沙发围成半圆形，面向壁炉。沙发是真皮的，触感柔软而温暖，坐上去整个人都会陷进去。中间的茶几是橡木打造的，表面光滑如镜，上面摆着精致的茶点和水晶烛台。烛光与火光交织，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如同一场无声的舞蹈。

　　沙发上坐着四个人。

　　灵灵靠在一张单人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笔记。

　　她今天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毛衣，那毛衣是她在魔都时买的，普通的款式，普通的质地，穿在她身上却莫名显得合适。头发随意地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清澈的眼睛。从外表看，她就是个普通的小女孩，十岁出头，瘦瘦小小的，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那种。

　　但那双眼睛出卖了她。

　　清澈，冷静，锐利。那是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眼神，仿佛能看穿一切伪装，能洞悉所有秘密。当那双眼睛看向你的时候，你会感觉自己被完全看透了，没有任何东西能藏得住。

　　她的目光落在笔记上，但心思显然不在那里。

　　这几天收了不少好东西——艾琳大公爵送的淡蓝色宝石，赫卡萨赔罪送的古代文献，还有霍夫曼大师临走前留给她的一枚冰晶标本。那冰晶标本只有拇指大小，通体透明，里面封存着一缕极地的寒气，在光线下会泛出幽幽的蓝光。足够她研究好一阵子了。

　　想到那些宝贝，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笑了。

　　海蒂窝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双手捧着一杯热茶。

　　她穿着一身居家的便服，头发随意地披散着，与白天那个穿着正式礼服的优秀学员判若两人。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只闪烁的星星，时不时看一眼门口，又看看墙上的魔法时钟，然后再看一眼门口。

　　那副望眼欲穿的模样，活像一只等待主人归来的小狗。

　　“别看了。”珈蓝无奈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几分无奈，“大院长说了今晚会过来，就一定会过来。你再看，门都要被你看穿了。”

　　海蒂吐了吐舌头，那动作俏皮可爱，却还是忍不住又往门口瞟了一眼。

　　珈蓝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红茶。

　　她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比平时随意了许多。那袍子是棉质的，柔软舒适，没有那些繁复的装饰，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不少。佩里被抓后，她暂代院长之职，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处理佩里留下的烂摊子，安抚受惊的学员，接待维多利亚氏族和卡萨世族的来访，还要应付各方势力的询问。

　　直到今晚，她才有空坐下来喝杯茶。

　　她轻轻抿了一口红茶，感受着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那茶是阿尔卑斯山特有的草药茶，带着淡淡的薄荷香和一丝蜂蜜的甜味。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享受这难得的宁静。

　　布兰妾坐在她旁边。

　　她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一袭白衣，长发披肩，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寒意。那白衣是阿尔卑斯学府的导师袍，简洁而优雅，穿在她身上却显得格外清冷。长发如瀑，披散在肩头，在火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手里没有茶，只是静静坐着，目光落在壁炉的火焰上。

　　那跳动的火光映在她眼中，却驱不散那双眼睛里的冷静与疏离。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也没有人敢问。她就像一尊冰雕，美丽，清冷，不可接近。

　　房间里安静而温馨。

　　壁炉的噼啪声，窗外的风声，偶尔传来的茶盏轻碰声，交织成一首宁静的夜曲。

　　与前几天剑拔弩张的局面相比，这一刻的平静，格外珍贵。

　　“大院长什么时候到？”海蒂又忍不住问了一遍。

　　珈蓝看了一眼墙上的魔法时钟。那时钟是学府特制的，表面镌刻着复杂的魔法纹路，指针在缓慢移动，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快了。”她说，“她说今晚会过来，应该马上就到。”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紧不慢，节奏平稳，每一步都踩得恰到好处。高跟鞋踩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由远及近，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几人对视一眼，同时站起身。

　　门被推开。

　　一位气质卓然的中年女子站在门口，含笑望着屋里的人。

　　她看起来约莫四十余岁，但那双眼睛里蕴含的智慧与阅历，却远超她的年龄。那是一双见过风浪、经历过沧桑、却依旧清澈的眼睛。湛蓝如湖泊，深邃如海洋，仿佛能看透人心，却又带着温和的包容。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用料考究的深蓝色法师袍。那袍子的质地极好，是用阿尔卑斯山特有的一种雪羊绒织成的，轻薄而保暖，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袍袖与衣襟处绣着银色的阿尔卑斯山鸢尾花纹路——那是阿尔卑斯学府最高权力的象征，只有历代大院长才有资格穿戴。

　　她的身材高挑，仪态端庄，一头深栗色的长发挽成优雅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精致的五官。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一些痕迹，眼角有细纹，嘴角有法令纹，但这些痕迹非但没有减损她的美丽，反而增添了几分成熟的韵味与威严。

　　她就那样站在门口，不怒自威，却又让人感到亲切。

　　正是阿尔卑斯学府的大院长，伊莎贝拉。

　　“大院长！”

　　海蒂第一个冲上去，一把抱住伊莎贝拉。那动作又快又猛，差点把伊莎贝拉撞个踉跄。她把脸埋在伊莎贝拉肩上，声音里带着几分撒娇和委屈：

　　“您终于回来了！您不知道这几天发生了多少事！”

　　伊莎贝拉笑着拍了拍她的背，那动作温柔得像一位慈祥的母亲。她的手掌轻轻抚过海蒂的头发，语气柔和：

　　“好了好了，我都知道了。这几天辛苦你们了。”

　　海蒂松开手，退后一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她眼眶都有些红了，也不知道是高兴的，还是这几天憋的。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此刻泛着水光。

　　珈蓝和布兰妾上前行礼，姿态恭敬而不卑微。

　　“大院长。”

　　伊莎贝拉看着她们，目光里带着欣慰。那目光在珈蓝身上停留得久一些，含着赞赏和认可。

　　“珈蓝，这几天你做得很好。佩里的事，你处理得很妥当。”

　　珈蓝微微低头，语气平静：“都是分内之事。”

　　伊莎贝拉又看向布兰妾，目光柔和了几分：“辛苦你了。”

　　布兰妾轻轻摇头，没有说话。她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但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温度。

　　最后，伊莎贝拉的目光落在灵灵身上。

　　那个只有十岁出头的小姑娘站在沙发旁，手里还拿着那本笔记。她没有像海蒂那样冲过来，也没有像珈蓝和布兰妾那样郑重行礼，只是微微欠身，算是打过招呼。

　　但那双眼睛，却毫不避讳地与伊莎贝拉对视。

　　清澈，冷静，锐利。

　　那目光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面镜子，能照出人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伊莎贝拉的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这几天发生的事，她都已经听说了。佩里如何诬陷李雨娥，如何当众对莫凡动用心灵系魔法，霍夫曼大师如何突然出现，雷纳判官如何当众抓捕佩里，赫卡萨如何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而这一切的背后，都有这个小姑娘的影子。

　　冷静，敏锐，有条不紊。在所有人都被情绪左右的时候，她能保持绝对的冷静；在所有人都看不清真相的时候，她能一眼看穿本质。这不是普通孩子能做到的。

　　不愧是老神官的孙女。

　　“都坐吧。”伊莎贝拉收回目光，走到主位沙发前，坐下。

　　几人重新落座，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壁炉里的火焰跳动着，将她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那光影变化之间，她的表情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让人捉摸不透。

　　伊莎贝拉环视一圈，缓缓开口。

　　“佩里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几人点头。

　　“圣裁院的审判已经结束。”伊莎贝拉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她顿了顿，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那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在品味茶水的滋味，又像是在整理思绪。

　　“佩里被废掉修为，同时判处终身监禁，关押在圣裁院的特殊监狱里。同时……消掉了佩里的记忆，确保她不会说出任何不该说的话。”

　　她说完，目光扫过几人。

　　几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

　　有些事情，确实不能说出去。佩里知道的太多了——关于伊之纱，关于帕特农神庙，关于那些年的暗中往来。如果她把这些事说出来，会引起多大的风波，谁也说不准。

　　消掉记忆，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海蒂轻轻呼出一口气，脸上露出畅快的表情。

　　“活该！”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快意，几分解气，“让她嚣张！让她诬陷好人！这下好了吧，这辈子都别想出来了！”

　　珈蓝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眼底也闪过一丝释然。

　　佩里在学府经营了三十年，积威深重。这些年，有多少学员和导师被她打压、被她陷害、被她逼得走投无路？尤莱死了，艾美拉死了，还有多少人默默承受着她的压迫？

　　现在，终于结束了。

　　灵灵端着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这个结果在她意料之中。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全，又有霍夫曼大师亲自压阵，圣裁院不可能不判。更何况雷纳判官还欠着林叙白的人情，自然会秉公处理。

　　布兰妾依旧那副清冷的模样，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对她来说，佩里的结局早已注定，没什么好惊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