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大开门
从春和秋里,各能划出来那么十来个特别狡猾的日子。
这十来天,气温困惑人心,穿什么衣服出门,必须经过三思。
冷暖交替,使得水汽蒸腾。
云梦泽在晨间变得更加氤氲,这是湿地该有的模样,如梦似幻,白雾浸润树木,让气根吸饱水分,长得更加粗壮,用茂密的枝叶给野生动物们遮羞,它们毫无顾忌地在树下树上树洞里交配。
对于人类而言,这样的环境显然是可怕的。
能见度低,各种鸟兽的怪叫跌宕起伏,根本猜不透雾里、水下、林间到底藏着何种威胁。
什么样的傻子会擅闯此地?
走投无路的流民,如余老鬼带着的那帮役工。
逃无可逃的贼匪,像刘丰带着的一船烟波客。
还有,险中求富贵的买卖人——邪钉璜辉和她的盗墓贼们。
成堆的器物摆放面前,她只对其中一件产生了兴趣。
是刘丰刚到云梦泽时,捡到的那块砚台。
“欢言酌春酒,摘我园中蔬。微雨从东来,好风与之俱。”
璜辉读出刻绘的诗文,“看成色,有年头了,大开门。舫主,这砚台该是在云梦泽挖出来的吧?”
“没那么费事,无意中捡到。”
她爽朗大笑,“果然这沼泽里四处藏着好东西,若非妖魔鬼怪常年盘踞,碍手碍脚,我早就将泥潭里的古董搬个精光!”
“你跑到别人家来偷东西,还嫌我们碍手碍脚?”余老鬼怒斥。
“我去你墓里偷过东西么?不是被你打跑了?”
“那……那外头的也是我们生前所用之物,是我们的遗物!”
“珍贵么?你摸着良心回答。”璜辉质问。
余老鬼无言。
“若真是心头好,你们岂会随意扔在沼泽里?
一块砚台,几片破瓷,些许残瓦,对于你们古代的老鬼而言,只是起居饮食中的家常用具,甚至是被舍弃的家常用具。可这些东西放在后人手里,笔迹可断风俗文化,工艺可见王朝贫富,字画诗书,更能使我们管中窥豹,一探千年万年历史。老鬼,我问你,这些破瓦烂砖,你们扔都扔了,与其等着腐败溃烂,不如让我拿回去好生保管,有何不可?
尔之敝履,吾之珍宝。”
“哼,满身铜臭的商人,巧舌如簧,老夫懒得与你辩驳。”
璜辉再次豪迈笑道:“哈哈,老鬼,你算是说到点上了,在商言商。刘舫主,既然你已入主此地,老鬼又是你麾下的门客,我提议个买卖,您看看合不合意。”
“请讲。”
“云梦泽里古董数不胜数,我有意收藏。
您若是能空出人手来,还请安排些挖掘开采事项,嗯,我视其年份和珍稀程度定价,长期收购。当然,墓葬中的有主之物,就免了。璜辉可不想害得舫主和我一样,被一言不合就动手的墓主打跑。”
刘丰看看余老鬼,仔细观其颜色,心中有数,回答璜辉,“此事容我从长计议。”
“不急不急,视舫主如今的势头,嘿嘿,你我买卖细水长流呐。来,咱们斟一斟正题。我已大致测了雎鸠堡尺寸,您瞧,沼泽如此蒸腾,天然的水汽仍旧只能及过半个废城,高台露着半个身子呢。而且,此地虽有顶上的杉木遮挡,但飞行妖兽和御空的修行人过境,要是打算歇脚,你有本领拦下么?”
“那依阁下之意?”
“依我之意,你这壁垒,真想做到既防探测又障视线,还不怕高空来敌,区区一套迷雾大阵难以满足。
大雾弥漫,混淆视线。
真元隔断,防敌探测。
气流紊乱,干扰飞行。
再加上个源源不断自我维系的大型障眼法,将高台伪作寻常的拱丘,做足全套防备,雎鸠堡才配得上称作大妖巢穴。”
璜辉的设计在刘丰听来,满是诱惑,他立即询价,“开销不小吧?方才阁下过目的一众器物,能否抵得过这连环阵的价码?”
“怎么可能呢?”璜辉摆手,“这套连环大阵,规模已经超出你给我的那套阵盘。别说布阵的材料了,每日维系阵法正常运转所需的消耗,你这点家底,根本盖不住。刘舫主,你我皆是坦荡人,我就不妨与你明言,如今你已化虺,跨过大妖门槛不假。可现在的你,徒有一副身躯,口袋比脸还干净,作为大妖,你穷啊,太穷了!”
言之在理,刘丰不辩驳,欣然接受。
璜辉继续,“这么穷,日后修为如何再上层楼?这么穷,守着偌大的城堡毛坯,连装潢都掏不出银子来。这么穷,你手底下这些妖啊鬼啊人啊,靠什么养活?”
“阁下一语点醒梦中人,丰逃亡至此,刚刚安宅喘过气来,确实未曾过多考虑钱财之事,还请阁下提点,指条生财之道。”
“哈哈,与舫主打交道痛快,话直说,不拐弯。邪道正道我都能指,看舫主喜好了。采集古董,便是其中一途。”
刘丰眼中精光一闪,“此法耗时,来钱慢,阁下不妨说说邪道。我是妖,麾下是匪,妖有妖途,匪有匪道。”
“就知道依舫主的性子,不愿按部就班。好,先前在铁竹寨,我曾说过,有些事情只有妖办得到,舫主可愿意替我,取一宝贝?”
二人谈了一整个晌午。
歇息间,刘丰喃喃,“你要的东西,既非修行资粮,也无世俗定价,为何称之为宝贝?”
“嘿嘿,刘舫主,我不是说了么,彼之敝履,吾之珍宝。
古物在旁人眼中,或许只具个赏玩的价值。
可我收藏古董千千万,当中诸多杂物已如线头一般,相互牵连,扯出蛛网,这张网,名为历史。
我有许多许多张这样的蛛网,而舫主若能帮我取回那卷古画,其中一张网之全貌,即将现于我眼前。”
余老鬼插嘴,“啧,没料到,小小的盗墓贼还是个考古学士。史书不够你翻的么?还亲自织网调查。”
“史书,胜者所写,肆意粉饰。
物料,经年沉淀,承载真相。
听人言,阅人书,不如亲查物证。
我邪钉璜辉买卖纵横天下,黑的白的正的邪的都做,我呀,生意场上从不听旁人如何言说,只看旁人曾经做过何事。
只有了解最真实的、不受修饰的历史,方能知晓一切古之秘法。
古法今法,皆为法也,法无定法。
璜辉胸中矢志不渝——溯本源而修行,探求万法起源,融古通今,以证大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