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主将之怒,不用刀剑用脑子!
血腥味。
海风吹不散。
空气里是浓烈的草药甜腻味,还有肉体腐烂的恶臭。
十几具残缺不全的尸体,排在白色沙滩上。
大秦的精锐斥候。
陈锐跪在最前头,满身泥污。
头深深埋在双膝之间,双肩剧烈颤抖。
周围,几百名秦军甲士。
没人说话。
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轰鸣。
士兵们死死的盯着那些同袍,那些尸体大半张脸发黑肿胀,甲片被粗糙钝器硬生生砸烂,胸膛被削尖的毒竹竿扎得千疮百孔。
死状极惨。
大秦军阵所向披靡,海滩上半个时辰就绞杀了过两万倭人主力,可一旦进了那该死的林子,局势瞬间反转。
憋屈。
一种狂躁的憋屈感在每个大秦甲士心头疯狂的滋长。
徐闿大步流星过来。
他猛的一脚踹翻旁边盛水的厚重木桶。
砰。
一声闷响。
木桶骨碌碌滚出老远,清水混着泥沙流了一地。
“将军。”
徐闿走到赵沧澜面前,单膝重重跪下,双手抱拳,骨节捏的咔咔响。
“让末将带人杀进去!”
“这群野人根本不敢正面接战!”
“只敢躲在树上放暗箭!”
“这么耗下去,咱们成他娘的笑话了!”
徐闿抬起头,双眼布满血丝。
“末将愿立军令状!”
“哪怕用牙咬,哪怕填进去一千人,也要把那片林子给啃平了,给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随着徐闿的动作,周围的百夫长跟校尉们呼啦啦跪倒一大片。
“请将军下令!”
群情激奋。
浓烈的杀气在营地上空汇聚成一团阴云。
大秦的虎狼之师,何曾吃过这种闷亏。
赵沧澜静静站着。
没看徐闿。
他目光死死钉在陈锐手臂上那道发黑的血口子上,右手不知不觉按在了腰间环首刀柄,手背青筋暴起,像一条条盘扎的虬龙。
粗糙手指死死的扣住刀鞘,骨节用力到泛白。
杀意在他宽阔的胸腔里疯狂翻涌。
他像一头即将挣脱牢笼的野兽。
他比任何人都想杀人。
只需要轻轻一挥手,三千名武装到牙齿的重甲步兵就会变成红了眼的疯狗,彻底冲进那片原始丛林,把里面所有喘气的活物剁成肉泥。
哪怕死伤过半。
哪怕血流成河。
“咔。”
环首刀一声清脆的金属摩擦。
锋利的刀刃拔出一半。
冰冷刀光,倒映着赵沧澜一双赤红的眼。
就在长刀即将彻底出鞘,那道残忍的军令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
一个冷酷的声音突然在他脑海深处炸响。
是陛下。
临行前,琅琊港外。
扶苏迎着海风,看着庞大无匹的黑龙舰队。
“沧澜。”
“记住,打仗不是街头斗狠。”
“遇到打不动的硬骨头,别做个没脑子的莽夫去拿人命填。”
“格局打开。”
“咱们大秦有最远射程的连弩,有最精良的铁甲,有能炸穿城墙的震天雷。”
“放着降维打击的兵器不用,去跟一群没开化的野人拼命?”
“蠢货才干的事。”
“不用刀剑,用脑子。”
赵沧澜猛地闭眼。
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海风一吹,透骨的凉。
他差点犯了兵家最致命的大忌,主将一旦被怒火蒙蔽了理智,手底下这几千条活生生的人命,就会白白葬送在这异国的荒山野岭里。
“当。”
环首刀被他用力一把推回鞘内。
沉闷的声音在安静的营地里格外清晰。
徐闿猛地抬头,满脸错愕。
“将军?”
赵沧澜睁眼。
眼底赤红退去,只剩一种叫人胆寒的理智。
“全军听令。”
赵沧澜声音不高,却穿透全场。
“没有本将的军令,任何人不得踏入前方林子半步。”
“违令者,斩立决。”
这话一出,整个营地短暂的安静。
徐闿急了眼,一把抓住地上的沙子。
“将军!”
“那兄弟们的血就白流了?!”
“就由着那群野人在林子里看咱们大秦的笑话?!”
赵沧澜居高临下的扫了他一眼。
那眼神跟两把刀子似的,一下就把徐闿心头的火给浇熄大半。
“报仇。”
“血债自然血偿。”
赵沧澜转身,大步走向中军大帐,步履稳健。
“百夫长以上将领。”
“全部进帐。”
……中军大帐内。
帆布被海风吹得呼啦响。
一张巨大的牛皮地图平铺在中央宽大的长条木案上,是随军斥候用命换来的周边地形草图。
赵沧澜双手撑着桌面,身子微微前倾。
十几名校尉跟百夫长鱼贯而入,围拢在案几两旁。
气氛压抑沉闷。
“都看看。”
赵沧澜粗壮的手指在地图上那片广袤的绿色区域重重的敲了两下。
“这就是挡在咱们前面的那片林子。”
“陈锐。”
赵沧澜抬头看向被人搀扶的百夫长。
“你带队进去过。”
“你说。”
“这林子到底是个什么鬼地形。”
陈锐一张脸惨白,撑着一口气站直了身子。
“将军,林子极密,几百年没砍过的参天古树把太阳挡的严严实实,大白天在里面跟黑夜似的,路非常难走,地上全是齐腰深的烂泥跟枯藤,咱们的重甲步兵穿的玄甲太重,铁靴一踩进去就拔不出来,行军速度连平时的一半都不到,树干太密,连发弩根本摆不开三段击的阵型,射出去的弩箭一大半都直接扎在了树干上。”
陈锐咽了口干沫,眼里闪过一丝后怕。
“他们不敢下来硬拼,躲在树杈上放毒烟,那烟闻上一口就让人出现幻觉,分不清敌我,兄弟们连敌人的毛都没摸到,就倒下了……”
帐内将领们听着陈锐的描述,脸色一个比一个阴沉。
这根本不是正规军交战的打法。
完全是单方面的暗杀跟消耗。
赵沧澜直起身子,点了下头。
“都听见了吧。”
“大秦步兵横扫天下,靠的啥?”
“是严密不可破的军阵,是长戈如墙的平推,是弩阵铺天盖地的齐射。”
赵沧澜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人。
“进了那片林子,阵型展不开,长戈施展不灵,连弩射不远,咱们最大的优势,全被地形给废了。”
“那群未开化的野人呢?”
“他们光着脚,身上连块布都没,在烂泥跟树藤里活脱脱一群野猴子,他们懂药理会放毒草,熟悉这片林子里的每个树洞。”
“大张旗鼓的进去和他们打,就是拿大秦最弱的短处,去硬碰他们最强的长处。”
徐闿的铁拳重重的砸在案几边缘,震得羊皮地图剧烈抖动。
“真他娘的窝囊!!”
徐闿烦躁的抓挠着头发,眼珠子瞪的溜圆。
“将军。”
“那咱们总不能就在这沙滩上当王八吧?”
“粮草就算再足,也不能在这里干耗着啊。”
赵沧澜嘴角缓缓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眼底没有温度。
“耗?”
“本将没那个闲工夫陪他们玩捉迷藏。”
“陛下还在咸阳等着咱们把这岛上的金子一船一船运回去。”
他伸出食指,在地图上那片代表原始丛林的绿色区域,缓缓的画了一个圈。
“这片密林,是他们的底气,是他们自以为是的保护伞。”
“他们觉得只要躲在里面不出来,大秦的铁甲就拿他们没办法。”
赵沧澜猛的抬头,盯着徐闿。
“徐闿。”
“你记不记得。”
“离开琅琊港的时候,公输凡往咱们后方辎重船的底舱里装了什么好东西。”
徐闿愣了一下,眉头皱在一起苦思冥想。
突然。
他眼睛猛的瞪大,呼吸瞬间粗重。
“猛火油。”
“整整五百大桶提炼过的猛火油。”
“还有从咸阳兵工厂加急运来的一千多枚震天雷!”
赵沧澜笑了。
笑得让人头皮发麻。
“对。”
“咱们是大秦的正规军,是带着大秦最高精尖的火器,跨海而来的远征军。”
“放着大炮不用,去跟一群拿石头木棍的原始人拼刺刀。”
“那是侮辱了公输大人没日没夜造出来的那些心血。”
赵沧澜指着大帐外的天空。
深秋的海风正顺着开阔的海滩往内陆的方向疯狂猛吹。
风势极为强劲。
把营地里的黑龙战旗吹得猎猎作响。
“秋高气爽。”
“落叶枯黄。”
“强风倒灌。”
“天时。”
“地利。”
“全都在大秦这边。”
大帐内,所有将领都死死的盯着赵沧澜,他们已经彻底猜到了主将要干什么,体内的热血重新沸腾燃烧,之前那股子憋屈感,瞬间被一种暴力的期待取代。
赵沧澜的手指重重的戳在地图的绿色丛林中心,指节发白。
声音里透着绝对的冷酷跟杀伐。
“传令。”
“把辎重船上的猛火油跟震天雷,全部给本将搬到阵前来。”
“拆下二十架五牙大舰上的重型投石机。”
“在沙滩边缘一字排开。”
徐闿兴奋的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里闪着狂热的光。
“将军,咱们这是要……”
赵沧澜看着地图上那片碍眼的绿色,冷冷吐出两个字。
“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