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罗。

　　这座横跨尼罗河的城市，在晨曦中泛着灰黄色的倦意。

　　林叙白站在开罗城东一座废弃的瞭望塔上，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泥砖房顶，落在那三座金字塔中最宏伟的一座上。胡夫金字塔。

　　他在瞭望塔上站了很久，从清晨到正午，从正午到黄昏。日光在金字塔的斜面上缓慢地移动，将那些巨大的石块的棱角依次照亮，又依次吞没。他在观察。不是观察亡灵的活动规律——那些东西不需要观察，它们在冥辉的笼罩下几乎永不沉睡。他在观察这个城市的呼吸。

　　开罗的居民早已习惯了与亡灵比邻而居。白天，他们在这座城市里讨生活，夜晚则紧闭门窗，在恐惧与祈祷中熬过漫漫长夜。金字塔就在几公里外，狮身人面像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同一头真正的巨兽，沉默地俯瞰着这座人类的城市。没有人知道这种脆弱的平衡还能维持多久。

　　但这一切，很快就要被打破了。

　　林叙白从塔楼上一跃而下，身形如同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落在街道上。他穿过开罗的主干道，步伐不快不慢，沿途的行人纷纷避让——没有人知道这个白发青年是谁，但他身上那种若有若无的压迫感，让所有靠近他的人都本能地感到不安。

　　胡夫金字塔。

　　林叙白在它面前停下。

　　他没有隐藏气息，没有布置结界，没有做任何战斗前的准备。他就那样站在金字塔的正前方，面朝那座沉睡了数千年的陵墓，抬起右手。

　　“黯雷天劫。”

　　四个字从他口中吐出，声音不大，却如同某种古老的咒语，在这片荒漠的上空激荡开来。

　　天空在那一瞬间变了。

　　不是渐变，不是过渡，是骤变——仿佛有人将整个世界按下暂停，然后重新上色。原本被暮色染成橘红色的天穹，在眨眼之间被浓墨般的乌云彻底吞没。那云层来得毫无征兆，不是从某个方向飘来的，而是直接在半空中凝聚成型，如同一只无形的巨手将黑暗从虚空中扯出，铺展在整片埃及的上空。

　　云层之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不是雷电。雷电是明亮的、炽烈的、转瞬即逝的。云层中翻涌的东西是黑色的——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黑色。它们如同一条条蛰伏在云海中的远古巨蟒，缓慢地蠕动着身躯，每一次翻滚都带起低沉的轰鸣，那声音不是从耳朵传入的，而是直接震颤在胸腔之中，让人感觉自己的心脏随时会停止跳动。

　　然后，第一道雷霆落下了。

　　不是闪电。是黑色的雷霆。

　　那道雷从云层中劈落时，天地之间所有的色彩都被抽离了。它像是一道从创世之初就存在的裂缝，将天穹劈成两半，以不可阻挡之势垂直坠入大地。它所过之处，空气被电离、被撕裂、被蒸发，留下一道肉眼可见的真空轨迹，轨迹的边缘闪烁着暗红色的电弧——那是空气分子被彻底分解时释放出的余晖。

　　雷霆轰入金字塔前方的亡灵平原。

　　没有爆炸声。或者说，爆炸声太大了，大到人类的听觉系统根本无法捕捉，只有一种持续不断、震耳欲聋的低频轰鸣，如同大地在呻吟。黑色的雷光在命中地面的瞬间化作无数条分支，如同树根般向四面八方蔓延，每一根分支都携带着毁灭性的能量，将所到之处的一切化为齑粉。

　　那些亡灵——它们甚至来不及发出任何声响，便在黑色雷霆的洪流中蒸发殆尽。不是燃烧，不是粉碎，是蒸发。从分子层面被彻底瓦解，连灰烬都没有留下。戾剑死士大军刚刚从地下涌出，便被紧随其后的第二波雷暴吞没，那些精心锻造的戾剑在黑色雷霆中如同纸片般脆弱，瞬间熔化，又瞬间气化。

　　整个开罗都在颤抖。

　　城市的每一扇窗户都在共振中碎裂，街道上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尼罗河的水面剧烈翻涌，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河床深处破土而出。开罗的居民们纷纷涌上街头，抬头望着那片遮蔽了整片天空的黑色云层，脸上写满了恐惧与茫然。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地震？天灾？还是亡灵们终于要踏平这座城市了？

　　没有人能给他们答案。

　　埃及军方总部，地下指挥室。

　　哈肯——埃及军方大首脑，一个身材矮小的老者，此刻正站在全息沙盘前，双目圆睁，盯着沙盘上疯狂闪烁的红色警报。他的军衣在他瘦小的身躯上显得有些空荡，但那枚别在胸口的金色勋章在幽暗的灯光下依然刺眼。

　　“这是……”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颤抖，“禁咒？”

　　全息沙盘上，整个埃及的上空都被一片巨大的能量场覆盖。那能量场的数值在监控仪器上疯狂跳动，每一秒都在刷新上限——不是逐渐攀升，而是仪器根本跟不上它的增长速度。

　　“大首脑！”一名参谋军官冲进指挥室，脸色惨白，“检测到雷系禁咒级别的能量反应，位置在胡夫金字塔正上方！能量等级已经达到了禁咒，我们的仪器……仪器已经烧毁了！”

　　“是哪个禁咒法师？”哈肯厉声问道，声音虽沙哑，却带着一种久居高位者的威严，“为什么没有提前通报？是谁批准的？”

　　“不……不知道。”参谋军官的声音在发抖，“我们没有接到任何消息。圣城没有通报，魔法协会没有备案，所有禁咒法师的行踪记录里都没有这个人——”

　　哈肯的脸色变得铁青。

　　没有通报，没有备案，没有任何先兆。一个禁咒法师，在埃及的领土上，在胡夫金字塔的正上方，释放了一个禁咒级别的雷系魔法。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

　　他不敢继续想下去。

　　“全面撤离。”哈肯的声音在指挥室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立刻发布最高级别警报，开罗全城疏散。通知所有驻军，放弃外围阵地，退守第二道防线。通知魔法协会请求支援，通知圣城——”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沙盘上那个仍然在扩散的能量场上，声音低沉了下去。

　　“通知所有人，埃及进入了战争状态。”

　　命令在第一时间被传达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在这样一个级别的力量面前，撤离不过是象征性的动作。如果那个站在金字塔前的白发青年愿意，他一个人就能把整个开罗从地图上抹去，就像他刚才抹去那片亡灵平原一样。

　　而此刻，林叙白只是安静地站在金字塔前，仰头望着天空。

　　黑色雷霆仍在肆虐。第二波、第三波、第四波——每一波都比前一波更加猛烈，更加密集，仿佛天空中有无穷无尽的力量在被不断抽取、不断释放。他脚下的地面已经龟裂成无数碎片，裂缝中涌出暗红色的光芒，那是地壳被高温熔化后发出的余晖。方圆数公里内的温度在急速攀升，空气变得滚烫而稀薄，呼吸之间如同在吞咽火焰。

　　但林叙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的目光穿透了层层叠叠的雷暴，落在了金字塔的顶端。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