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卿伸出手，指尖触上那根巨大的肋骨。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不是石头那样的冷硬，而是一种……活着的东西死去了的冷。

　　像冰封的余烬。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

　　那一刻，他仿佛听见了什么。

　　不是声音，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是这具龙骨残留的意识碎片，是它死前最后一刻的不甘与眷恋。

　　悲鸣。

　　千万年前，龙族陨落。

　　这些曾经站在魂兽界顶端的生灵，一个接一个倒下，鲜血染红了整片大地。

　　它们没有投降，没有逃跑，战斗到了最后一刻，然后……再也没有站起来。

　　顾长卿收回手，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忽然变得很沉。

　　“主上？”帝天察觉到他的异样。

　　“没事。”顾长卿摇了摇头，“走吧。”

　　他们继续向前。

　　绕过龙骨，穿过一片灰白色的石林，前方出现了一座山谷。

　　不，不是山谷。

　　顾长卿站在侧面的顶峰上，低头看去，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个盆地。

　　巨大的盆地，方圆不知几千里，整个地形向内塌陷，像是大地被什么东西砸出了一个深坑，边缘陡峭如刀削，底部沉在千米之下。

　　他走到边缘，向内看去。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一副怎样的景象。

　　龙骨。

　　铺天盖地的龙骨。

　　大的如山岳，小的如牛羊，密密麻麻，铺满了盆地的每一个角落。

　　有的完整，有的碎裂，有的仰天倒下，有的蜷缩成一团，淡淡的雾气在谷底飘荡，暮霭沉沉，一眼望不到尽头。

　　千万龙族，葬于一谷。

　　悲意。

　　无法抑制的悲意从心底涌上来，像决堤的洪水，一瞬间淹没了所有的理智。

　　顾长卿张了张嘴，没有说出一个字，喉咙里却挤出了一声音节。

　　低沉的、压抑的、像受伤野兽一样的呜咽。

　　然后他仰起头。

　　“昂——”

　　龙吟。

　　不是人类的吼叫，是龙族的龙吟。

　　悲壮、凄凉、愤怒、不甘，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炸开，化作一声惊天动地的长啸。

　　金色的鳞片从皮肤下翻出，覆盖了他的脸、他的脖颈、他的手臂，金色的竖瞳染上了血色，长发在风中狂舞。

　　他站在山谷边缘，仰天长啸。

　　像是君王看着自己的臣民尸横遍野。

　　像是父亲看着自己的孩子倒在血泊中。

　　帝天站在他身后，双拳紧握，金瞳通红，一言不发。

　　龙吟在山谷中回荡，久久不散。

　　……

　　顾长卿收回龙吟，沉默了片刻，继续向前走。

　　帝天跟在身后，一言不发。

　　不知道走了多久，一具巨大的龙骨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没有龙翼的骨骼，身体粗壮得不可思议，四条腿骨更是粗得像撑天的柱子，每一根都比他见过的任何建筑都要宏伟。

　　顾长卿停下脚步，抬头看着这具骸骨，转念间便认出了它的身份。

　　山龙王。

　　龙神座下九大龙王之一，防御无双的山龙王。

　　和其他龙骨不同，山龙王的骨骼上散发出的气息更加强烈。

　　不是死寂，而是愤怒，还有深入骨髓的怨恨。历经千万年而不散，浓烈得像要凝成实质。

　　顾长卿走近了些，看得更清楚了。

　　山龙王庞大的骨骼正中，一道巨大的裂痕从头贯穿到尾。

　　从头到尾。

　　也就是说，它这么庞大的身体，竟然是被人用利器硬生生斩成了两半。

　　顾长卿闭上眼睛。

　　体内的金龙王血脉在涌动，像有一条龙在他胸腔里挣扎、咆哮、想要挣脱。

　　不知为何，他感觉心里堵得慌，像压了一块巨石。

　　他是人类，按理来说，不应该会有这样的情绪波动。

　　但他被人类抛弃了。

　　没有武魂，没有家，像条野狗一样被赶出城市，倒在星斗大森林里等死。

　　是金龙王血脉成就了他，是古月娜收留了他，是帝天和这群凶兽给了他一个立足之地。

　　于情于理，他都应该站在魂兽这边。

　　但人类……

　　顾长卿睁开眼，看着眼前这具被劈成两半的龙骨，长长地叹了口气。

　　没有结果。

　　这种源于根子里的纠结，不是一时半会能想通的。

　　他只是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自己应该为龙族做点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念头的本身究竟是真的想要为了龙族，还是为了他自己。

　　毕竟，在进入龙谷之前，他的想法，找寻合适的龙骨与龙神之心。

　　但，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顾长卿绕过山龙王的骸骨，继续向前。

　　前方出现了一个深坑，深坑之后又是一个山谷。

　　谷中之谷。

　　当他走到谷口的时候，那股一直在呼唤他的声音，骤然在心底放大。

　　顾长卿猛地抬头，向内看去。

　　山谷深达千米，内部隐约有一团巨大的光影在闪烁。

　　七彩色。

　　以雾气的形态存在，朦朦胧胧，让人无法看清谷内的情况。

　　但那股呼唤，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顾长卿深吸一口气，心跳加速。

　　下一秒，在帝天震惊的目光下，他纵身一跃，斜靠在山坡上，朝着山谷极速划去。

　　“主上！”

　　帝天瞳孔一缩，立马以同样的方式跟在顾长青身后。

　　越离山谷越近，顾长卿心中的那股呼唤感就变得愈发明显，饶是不属于龙神分身的帝天都感觉到了其中的不一样。

　　“这就是……龙神之心的所在地？”

　　顾长卿心想道。

　　他的身形缓缓坠落，眼看着就要进入那七彩光晕了，七彩光晕微微一颤，竟然自行向两旁分开，任由其下落。

　　突然只听见“砰”的一声。

　　而帝天在即将抵达七彩光晕的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屏障拦在外面。

　　顾长卿想要回头，但突然发现自己的身体貌似有一些不听使唤，穿过七彩光雾，他的脸上流露出一丝骇然。

　　霎时间，他只觉得眼前一花，然后就看到了一头巨龙。

　　准确的说，那是一只更巨大的龙魂。

　　那个龙魂比山龙王还要大上一倍，通体闪烁着七彩光芒，就连鳞片也是七彩形状的。

　　看上去，它身上的鳞片并不规则，每一块的形状似乎都有所不同，但却就是那么的协调，像是无数宝石镶嵌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