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克的靴子陷进南卡哥伦比亚的冻土时,泥泞直接黏住了鞋底,那不是普通的湿土,是掺了尸液与不知名黏液的半凝固物,踩下去会泛起黏稠的泡,泡裂的瞬间,一股介于深海管虫腐臭与古老神殿檀香的怪味直钻颅腔,让他的胃袋疯狂抽搐,却吐不出任何东西。
“咳咳~咳咳~”
“啪啪!”
伍迪拍了拍这位后辈驱魔人,神情严肃地说道,“小个子,精神点,别丢份。”
“是啊,我们可是代表着星条国,可别让一个小姑娘比下去。”谢尔曼说。
迪克咳的已经翻了白眼,他抬头看向飘在前方的林夕燃,喘着粗气说道,“我真希望自己可以如她一般飘着。”
伍迪闻言看向脚下的泥泞,附和道,“倒也是,这样就不用踩着那恶心的地面了。”
谢尔曼咀嚼着口香糖,扫了眼林夕燃后跟伍迪抱怨道,“她就这样飘着,果然不如你们这种千年驱魔家族稳重。”
飘在前方的林夕燃自然听到了他说的话,暗叹你以为我愿意这样飘着,等本座灵魂大圆满后,也要一步一步的走路。
她没有理会后面统领派来的三人,目光扫向这片战争的核心之地,可眼前的景象早已脱离了人类认知里的南北战场。
断枪残刃插在土里,像一片畸形的丛林,两军士兵的尸体堆叠成丘,活着的人却双眼翻白,嘴角淌着白沫,挥舞着武器无差别砍杀。
他们的动作僵硬扭曲,全然不像人类的搏杀,更像被无形丝线操控的傀儡,喉咙里发出的也不是呐喊,是细碎又尖锐的呓语,那声音叠在一起,像无数只虫子在耳边啃咬,钻进耳膜,往大脑最深处钻。
天空没有太阳,没有云朵,只有一层厚重到窒息的帷幕阴影,死死压在这片战场的上空。
它从来不是光影的堆积,是一种有生命、有意志的未知存在,是这场绵延数年、无因无果的南北战争的真正元凶。
没有人记得战争的起因,没有人知道对峙的意义,所有士兵从踏上战场的那一刻起,神智就被这片阴影蚕食,厮杀只是为了给它供奉恐惧与绝望的食粮。
如果那几个歪瓜裂枣对应着天启四骑士,那么这位幕后黑手可以称作上帝了。
林夕燃意识里后土金棺正在缓缓震动,上面刻着的扭曲纹路,正在她的意识里微微发光。
这是她的底牌。
“时间开始了。”
林夕燃忍不住抬头,试图看清那片帷幕阴影的轮廓时,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她。
帷幕阴影动了。
它不再是静止的幕布,开始缓慢地翻涌、蠕动,像一块浸泡在黑暗里的腐肉,又像深海中沉睡巨物的表皮,垂下无数半透明的、带着螺旋状吸盘的纤细触须,触须轻飘飘扫过战场,被碰到的士兵瞬间僵住,躯体以诡异的角度弯折,皮肉迅速干瘪,连骨骼都化作飞灰,连一声惨叫都未曾留下,就被抽走了所有生机与意识,连灵魂都被吞噬得一干二净。
紧接着,阴影的核心处,缓缓裂开了一道无规律的缝隙,无数只重叠的眼睛从缝隙里探出来——没有瞳孔,没有眼白,没有任何人类能理解的结构,只是一片混沌的、旋转的黑暗,那是跨越了维度的凝视,是旧日支配者对蝼蚁的漠视。
仅仅是对视的一瞬,林夕燃的意识就彻底崩裂。
不可直视神!
又或者说,当那道身影成像到人的意识里识,人就会宕机。
这一切都因为人类的大脑和感官,根本没有进化出处理“这种存在”的能力,强行加载会直接过载、崩溃、人格解体。
这没有什么神秘,只是常规现象,是不可避免的,因尚未脱敏导致的。
就比如看到飞蛾会有飞蛾恐惧症,看到窟窿会有密集恐惧症,看到深空会心悸,看到美女会勃起一样。
只是天空的家伙给予的视觉冲击更大一些。
抬头看到阴影那一刻,疯狂如同潮水般将林夕燃淹没,克苏鲁式的不可名状低语在脑海里炸开,那不是任何人类语言,却能直接钻进灵魂,让她看见无数荒诞又恐怖的画面。
星空倒转,群星归位,深海之下盘踞着无定形的巨物,帷幕阴影唤醒人类本性中黑暗面的仪式。
她的视线开始扭曲,脚下的冻土变成了蠕动的触须,身边的尸体睁开了没有眼珠的眼,耳边的低语越来越清晰。
它们在蛊惑她,在拉扯她,让她放下抵抗,投入帷幕之中,成为阴影的一部分,获得永恒的“解脱”。
她的身体开始出现诡异的畸变,指尖长出细小的黑色鳞片,眼球不受控制地向外凸起,理智在一点点消散,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人格、记忆、所有属于“林夕燃”的东西,都在被那片阴影一点点撕碎。
她想闭眼,可眼皮根本不听使唤,想逃跑,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钉在原地,只能任由那不可名状的恐惧,将她的神智拖入无尽的深渊,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开,露出和那些疯癫士兵一样的、呆滞又疯狂的笑容。
“回来……帷幕之下……皆为虚无……”
低语化作实质,缠在她的脖颈上,勒得她快要窒息,就在她即将彻底失去自我,沦为阴影傀儡的刹那。
源源不断的香火之力在她意识中凝聚。
白色宫殿组织的十万香火祭祀开始了。
【获取香火十万缕,灵魂修复大圆满,你的灵魂修复为正常状态】
意识里的后土金棺骤然爆发出滚烫的金光,烫得她大脑血肉模糊,却也硬生生将她从疯狂的边缘拉回一丝清明。
远处地平线上,那口被遗忘的鎏金古棺骤然腾空。
棺身没有棺钉,金漆斑驳剥落,露出底下漆黑如深渊的材质,那不是凡人能锻造的器物,是上古时期用来封印帷幕阴影的神性信物,此刻被信仰的力量唤醒。
金棺离体,周身缠绕着冰冷又炽烈的金光,那光芒不是温暖的救赎,是同样带着未知恐怖的镇压之力,携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朝着天幕上的帷幕阴影轰然撞去。
“嗡!”
没有震天的巨响,只有一种能震碎灵魂的低频震颤,响彻整个南北大地。
金光穿透阴影的瞬间,那些蠕动的触须瞬间化为黑灰,重叠的眼睛发出无声的哀嚎,那哀嚎里满是被封印的不甘与恐惧。
帷幕阴影如同被烈火灼烧的绸缎,层层撕裂、崩解、消散,它没有被彻底毁灭,只是被金棺硬生生撞回了维度裂隙,那些笼罩在天空、缠绕在每一个士兵身上的黑暗,如同墨滴融入清水,缓缓散去。
金棺一击而返,重重砸回林夕燃的意识里,它所有的神意在一瞬间收敛的干干净净,再也没有一丝光亮,重新化作一口死寂的古棺,深深埋进意识海里。
【警告,力量打破时间与空间,被阴差察觉,祂回头看了一眼】
【预计此世界遭遇侦测视线投射一百年,期间需要静默】
‘你宕机了?’
【后土之力不再外显,幽冥之力不再外放,待危机解除后提示】
林夕燃默然,她很听话,当初三转遇到阴差时的事情历历在目。
眼下自己灵魂修复,更是记得当时的恐怖。
不过掌握着圣者之躯,不用后土之力也无妨。
心下几个念头过后,林夕燃低下头来,再也不去看那隔着无数空间与时间的外域之眼。
而随着那被击退的阴影帷幕消散,天空的空间缺口也在快速修复。
很快,天空飘起大雪。
雪花落下,林夕燃的双腿也跟着落地,她现在可以掌握完整的身体,不再下半身瘫痪了。
踩着泥泞的地面,林夕燃目光看向周围,疯癫的士兵们停下了动作,翻白的眼珠渐渐恢复清明。
他们全都茫然地站在原地,忘记了为何而战,忘记了身边的亲人与战友,忘记了厮杀的每一刻,只记得无边无际的恐惧,和脑海里挥之不去的诡异低语。
南部将领召唤外神所引发的异常,就以这样荒诞又诡异的方式戛然而止。
“踏哒~”
林夕燃一脚踩在泥泞里,指尖的黑鳞缓缓褪去,可眼球里依旧残留着阴影的痕迹,脑海里的低语从未彻底消失,那是刻进灵魂的印记,永远无法抹去。
不过好在后土之力不能外显,却可以内部清除这种负面印记。
她抬头看着重新洒下阳光的天空,阳光落在大雪花上耀眼异常,那景色很美,甚至能够驱散心底的寒意。
她知道,没有了阴谋诡计之后,北方军这次胜利了。
不过帷幕阴影那种东西,只要人心还有恐惧与贪婪,人类的理智有了一丝松动,那片不可名状的黑暗,就会不知道在何时再次降临。
“喂!你是天使吗?”迪克这时走到了林夕燃身边,看着她的脸仔细打量道,“你刚刚脑门射出去的是诺亚方舟吗?”
“你觉得是就是了。”
林夕燃白了迪克一眼,然后看向谢尔曼,“南方军的杀手锏处理了,他们应该没有后手了,战争要结束了吧?”
“当然,我们是谁?”谢尔曼傲慢地说道。
林夕燃也不跟他计较,“你们厉害,完成了北美的统一。”
谢尔曼闻言点点头,然后指着那些痴呆的士兵问道,“你是医生,能把这些人救治一下吗?”
林夕燃耸耸肩,“我这次过来是以驱魔人的身份。”
谢尔曼瞪眼,“我命令你去治疗。”
“啪!”
一条触手从地面抽来,将谢尔曼打的吐血倒地。
“喂!他可是战前指挥官啊!”伍迪提醒道。
“我知道。”林夕燃说,“不然我就打死他了。”
伍迪无语,连忙跑过去给谢尔曼治疗。
一旁的迪克这时走到林夕燃身边说,“我觉得你应该给这些士兵治疗一下,这样绝对会上报纸,等以后我们去纽约给那些大人物治病也好多要筹码。”
林夕燃自然不会说自己不能外放后土清气,她敷衍道,“他们又不是得病了,而是被那旧日支配者污染了,我无能为力。”
“是这样吗?”迪克狐疑。
“是这样,而且他们也不一定会死。”林夕燃说道。
迪克闻言看向那些傻子一样的士兵,感觉他们不死也完了。
“我的任务完成了,该走了。”
林夕燃朝迪克和伍迪摆摆手,然后朝附近的小镇走去。
她行走间,眼睛微微眯起,踩踏着污浊的土地,越过一个又一个呆傻的士兵。
这片经历了疯狂与杀戮的土地,那些活下来的人,终将带着无人能懂的恐惧,度过余生,永远守着战场之中,帷幕之下,关于旧日恐怖的秘密。
风掠过战场,带走了最后一丝腐臭,却带不走灵魂深处的疯狂与战栗。
林夕燃走后,南北战争便接近了尾声。
谢尔曼在治疗了一个月后恢复了伤势,于2月17日攻克南卡哥伦比亚,让南方腹地防线瓦解。
而后的3月16日到21日,北卡阿沃里斯伯勒、本顿维尔战役,南军西线最后反击失败。
3月25日:南军斯蒂德曼堡反攻失利,彼得斯堡包围战彻底陷入被动...
4月9日,李将军在阿波马托克斯法院率2.8万残军投降,东线战争终结。
4月26日,约翰斯顿率西线南军向谢尔曼投降,主战场战事结束。
5月,南方残余部队陆续投降,邦联总统被俘,南北战争正式落幕。
一场战争结束,但是四月的时候,政治刺客谋害了星条国的统领。
这导致温和重建派的话语权薄弱,激进派和偏袒派站了起来。
那个叫安德鲁的家伙大赦大部分南方叛乱分子,与前统领的做法相反,不保护人权,放任南方搞奴隶法典。
和国会激进共和党人彻底闹翻,国会强行通过重建法案、民权法案,他多次否决。
而他们唯一处在共同点上的事,便是针对林夕燃。
北边认为他们通过努力成事,应该将林夕燃这个人抹除。
南边认为如果不是林夕燃横插一杠他们南边就赢了。
于是这位曾被前统领拜请的存在就成了新人们的眼中钉。
以一人之力解决灭世灾难?
加州不允许有这么牛逼的人存在!
于是到处看地准备建立道场的林夕燃就成了风口浪尖,她出现的地方时常有圣殿骑士跟踪监视,日报上也出现了外乡人是祸端的言论。
一日,林夕燃在金山唐人街的六公司总部喝茶,张选昭就匆匆忙忙的赶了过来。
他看了林夕燃一眼,然后就对唐董事说,“大董事,最近白人牧师、媒体、政客公开诬陷我们。”
“说我们不信上帝、拜偶像、迷信、不洁。”
“还说我们是道德堕落,鸦片、赌博、娼妓,污染基督教社会。”
“说我们不可同化、永远是外人,不配入籍。”
“他们还引用“诺亚诅咒”说我们是劣等种族!”
大董事闻言脸色难看,他看向林夕燃,“你不该参与南北战争的,记恨与嫉妒会毁了我们的家园。”
“这帮逼人。”林夕燃放下茶杯说,“这苗头早就有了,不然我也不能来你这,我觉得我应该出去一趟,看看那些牧师和报社。”
大董事连忙摆手,“你去打他们,他们就敢烧了这。”
“那就互相伤害。”林夕燃说。
大董事闻言直接跪了下来,“不可啊大师,你想让这里的人都受牵连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