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星期。
二十一天。放在地球上的时间里,够她完成一轮完整的实验周期,写一份中期报告,然后再把报告推翻重来至少两次。但在这个世界,在湖心岛上的炼金工坊里,三个星期的时间被她用最奢侈的方式度过了——每一分每一秒都浸泡在基础炼金实验中,像一块被投入染缸的白布,贪婪地吸收着每一种颜色的浸润。
瑟菲利亚站在工坊的工作台前,苍蓝色的眼睛盯着面前那一排排列整齐的陶瓷器皿。这些器皿是她过去三周里一件一件亲手烧制的——坩埚、蒸发皿、研钵、漏斗、试剂瓶,大大小小二十余件,整整齐齐地码在木质架子上。每一件器皿的表面都覆盖着一层淡青色的釉,那是她用湖底淤泥和银叶树的灰烬调配的釉料,经过高温烧制后形成的玻璃质保护层。釉面光滑、致密、不易渗透,基本满足基础炼金实验对容器惰性的要求。
“基本满足”这四个字,是她此刻最大的心结。
她拿起一个直径约十厘米的陶瓷坩埚,将它举到照明术式的光芒下,仔细检查内壁。釉面在光线的照射下呈现出均匀的光泽,没有气泡,没有裂纹,没有未覆盖的死角。从陶瓷工艺的角度来说,这件作品的品质已经相当不错了,足以让任何一个中世纪的陶艺师傅竖起大拇指。
但从炼金实验的角度来说,它远远不够。
瑟菲利亚将坩埚放回架子上,从工作台上拿起一个小号的陶瓷试剂瓶。瓶子里装着她在过去三周里反复提纯了七次的银绒草精华溶液,液体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淡银色,在瓶壁上挂着一层薄薄的、彩虹色的薄膜。她用木塞将瓶口封好,轻轻摇晃了几下,观察溶液中是否有沉淀物产生。没有。溶液的稳定性已经达到了当前条件下的最优水平。
但问题在于,这个“最优水平”仍然不够好。
她的目光移向工作台角落里的那本实验笔记。在过去三周的二十一天里,她每天都会在这本笔记上记录至少十组以上的实验数据,如今这本笔记已经写满了大半,纸页间夹满了她手绘的术式结构草图和数据分析表格。她走过去,翻到最近几天的记录页面,苍蓝色的眼睛在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之间快速移动。
数据不会说谎。
银绒草精华的提取率稳定在百分之十二左右,和她第一周的水平相比几乎没有提升。不是因为她没有尝试改进方法——恰恰相反,她在第二周设计了至少八种不同的提取方案,每一种都经过了三轮以上的重复验证——而是因为她遇到了一个无法通过“优化操作”来突破的瓶颈。
纯度。温度。压力。
这三个词像三根钉子一样钉在她的实验记录上。
陶瓷器皿的表面看起来光滑,但在微观尺度上,釉面存在着无数细小的孔隙和瑕疵。当她在进行高温蒸馏或低温萃取的时候,溶液中的活性成分会渗入这些孔隙中,导致产品的实际收率远低于理论值。更糟糕的是,不同批次的实验之间,陶瓷器皿的“记忆效应”会导致交叉污染——上一批实验的残留物会从孔隙中缓慢释放,混入下一批实验的产物中,使数据的重复性大打折扣。
她在实验笔记的最后一页写下了一行字:“当前条件下,陶瓷器皿的惰性不足以支撑更高精度的炼金实验。需要寻找或制造具有更高化学惰性和更光滑表面的器皿材料。”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在下面补充了第二行:“可能的替代材料:玻璃、石英、某些类型的魔力水晶、以及……未知。”
未知。这是她最喜欢的词之一。因为未知意味着有待发现,有待发现意味着她可以成为那个发现的人。
但发现需要工具,工具需要材料,材料需要获取途径。她放下炭笔,转身走到工坊的窗户前,透过那块用水晶碎片打磨而成的窗玻璃,望向湖对岸那片无边的森林。
湖鳞今天没有出现在水面上。湖面平静得像一块被熨平的绸缎,倒映着天空中缓慢移动的云朵和湖心岛上银叶树那银白色的树冠。老八趴在对岸的湖边,看起来又睡着了。那只老岩龟最近越来越嗜睡了,不知道是因为年纪大了,还是因为冬天快到了。
瑟菲利亚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按照这个世界的时间计算方式,她来到卡米亚大陆已经将近四个月了。四个月里,她从一无所有到拥有了一间功能完善的炼金工坊,完成了数百次基础炼金实验,掌握了至少二十种基础材料的提取和纯化方法,体内的魔力容量和控制精度也有了质的飞跃。
但四个月后的今天,她遇到了一个和四个月前非常相似的问题——她需要更多的东西。更好的材料,更好的设备,更好的器皿。
她需要走出这片森林了。
这个念头不是今天才出现的。在过去的一周里,每当她面对实验数据中那些无法解释的偏差时,每当她看到陶瓷器皿釉面上那些肉眼看不见但确实存在的瑕疵时,每当她将银绒草精华的提取率数据绘制成曲线、看到那条曲线在百分之十二处顽固地拉平时,她就知道,她必须去寻找新的材料了。
但她一直没有行动。不是因为恐惧——她从来不是一个会被恐惧支配的人——而是因为她知道,贸然离开这片相对安全的森林、进入一个完全未知的外部世界,和她在实验室里做实验不一样。实验可以失败四百九十二次,只要最后一次成功就好。但在外面的世界里,失败可能意味着死亡,而死亡在这个世界是没有“下一次”的。
所以她需要准备。
她走回工作台前,将实验笔记翻到最前面几页,那里记录着她过去三周里最重要的一个成果——不是那些失败的提取实验,而是她从无数次失败中总结出的一套关于银绒草精华应用的方法论。
银绒草精华是她目前能够获得的、性能最好的魔力传导介质。虽然提取率低得令人发指,但一旦成功提取出来,它的性能参数让所有她已知的天然魔力传导材料都相形见绌。她在笔记中详细记录了银绒草精华的各项性质:
“魔力传导率:在标准测试条件下,银绒草精华的魔力传导率是普通魔力水晶的七点三倍。这意味着使用银绒草精华作为术式核心时,术式的响应速度和能量转化效率都会有质的飞跃。”
“魔力亲和性:银绒草精华对魔力的亲和性极高,能够在极低的魔力输入下产生明显的响应。这一点在我制作的第一个微力术式中已经得到了验证——使用银绒草精华的术式,启动所需的最小魔力输入量是普通材料的九分之一。”
“稳定性:这是一个需要进一步研究的领域。目前的数据显示,银绒草精华在常温下相对稳定,但在温度超过六十度或暴露于强魔力场时,其活性成分会发生不可逆的变性。这既是缺点也是优点——缺点在于它的使用环境受限,优点在于……它可能可以被用作一种‘一次性’的高性能材料,在特定条件下释放出远超常规的能量。”
她在“一次性”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重重的横线。
如果她能够将银绒草精华制作成一种可以在特定条件下激活的“一次性术式核心”,那么她就可以在外出时随身携带一些“预先封装”的术式,在需要的时候激活使用。这相当于将炼金术从“需要复杂设备和固定场地”的实验室技术,变成了一种“随时随地可用”的便携工具。
这个想法让她兴奋了整整两天。第三天的时候,她开始动手。
她将之前提取的银绒草精华溶液进行了进一步的处理——用低温蒸馏法去除多余的水分,得到了一种粘稠的、像蜂蜜一样的银灰色浓缩液。然后将浓缩液与一种她从一个废弃的蚂蚁巢穴中找到的天然树脂混合,调配成了一种可以塑形并在干燥后保持形状的复合材料。
第一批试制品是五颗直径约五毫米的小球。每颗小球的内部是一滴银绒草精华浓缩液,外部包裹着一层树脂外壳,外壳上刻有一个微型术式——那个术式的作用是在接收到特定频率的魔力信号时,自动溶解外壳并激活内部的精华。她把这五颗小球命名为“银绒核心”。
测试的结果超出了她的预期。
当她用魔力激活第一颗银绒核心时,那指甲盖大小的灰色小球在瞬间爆发出了一团耀眼的银白色光芒,光芒持续了大约三秒钟,然后在空气中消散。她感受到了一股清晰而纯净的魔力脉冲从核心中释放出来,那脉冲的强度和稳定性远超她用任何常规术式刻印石能够达到的水平。
银绒核心的爆发是单向的、不可逆的。小球在激活后变成了一摊灰白色的粉末,内部的银绒草精华已经彻底消耗殆尽。但那个短暂而强烈的魔力脉冲,可以被用来驱动许多需要瞬间高能量输入的术式——防御、攻击、加速、传送,等等等等。
她目前还没有能力制作那些高级术式。但她可以制作一些更基础的东西。
在接下来的五天里,她用剩下的四颗银绒核心做了一系列实验,记录了大量的数据,然后根据这些数据调整了配方和工艺,制作出了第二批银绒核心——这一次是十二颗,尺寸更小(直径三毫米),但魔力输出更加稳定,激活延迟更短(从魔力信号发出到核心激活,时间间隔缩短到了零点三秒以内)。
有了这十二颗银绒核心,她觉得自己有了足够的底气走出森林。
但她还需要一个目标。
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世界意志下载的知识库中有关于卡米亚大陆地理、种族、城市、贸易路线的详细信息,但那些知识是静态的、理论性的,和实际的“哪里能找到高质量的炼金器皿”之间还有很大的距离。
她需要一个人问。
她走到工坊门口,对着湖对岸那个正在打盹的灰褐色身影喊了一声:“老八!”
老八的琥珀色眼睛慢悠悠地睁开了。它用一种“你又来了”的表情看着瑟菲利亚,八条腿在地面上缓缓伸展,将沉重的身体撑了起来。
“又怎么了?”
“我需要出去一趟,”瑟菲利亚说,“找更好的炼金材料。”
老八盯着她看了几秒。它的目光在她那一米四二的身体上停留了一下,然后移到了她腰间那个用树皮纤维编织的小袋子上。那个袋子里装着十二颗银绒核心。
“你打算去哪儿找?”
“我不知道,”瑟菲利亚诚实地说,“所以我来问你。”
老八发出一声悠长的、像叹气一样的呼吸。它慢慢地从湖边向岛上移动,八条腿在水面上划出浅浅的波纹——岩龟是可以涉水的,虽然它们不太喜欢水。当它走到岛上的时候,它在瑟菲利亚面前停下来,琥珀色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老八在这片森林生活了,不知道多少个岁月。加上性格比较沉稳憨厚,所以人缘也是比较好的。这森林附近有哪些特殊人物,或者什么特殊区域。基本上都有了解。
“往东南方向走,大约两天的路程,有一个地精的聚居地,”老八说,“那里有一个交易市场。地精什么都收,什么都卖。如果你能找到一些他们感兴趣的东西,也许能从那里换到你需要的器皿。”
“地精。”瑟菲利亚在脑海中搜索了一下世界意志知识库中的相关信息。地精,卡米亚大陆的智慧种族之一,体型矮小,智力水平参差不齐,以商业头脑和不太可靠的诚信度著称。他们对一切有价值的东西都有兴趣,不管是矿石、植物、魔力物品还是信息。地精的交易市场是整个大陆最混乱、最危险也最有活力的地方之一,你可以在那里找到任何东西,前提是你有足够的钱——或者足够强的谈判能力。
“我没有什么钱,”瑟菲利亚说,“但我有银绒核心。”
老八的琥珀色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不是比喻,是真的亮了一下,它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发出了微弱的荧光。
“那个东西,”老八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一些,“你可能不应该随便拿出来。”
“为什么?”
“因为你不知道它值多少钱,”老八说,“地精是世界上最贪婪的生物。如果你拿出一个连你自己都不清楚价值的东西去和他们交易,他们会把你吃得骨头都不剩。”
瑟菲利亚沉默了片刻。老八说得对。她确实不知道银绒核心在卡米亚大陆的经济体系中值多少钱。从性能上来说,一个能够在零点三秒内释放出高强度魔力脉冲的微型装置,应该是有价值的。但“有价值”和“值多少钱”之间,还隔着供需关系、市场认知、谈判技巧等一大堆她完全不熟悉的变量。
“那你怎么建议?”她问。
老八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在岩龟身上显得格外笨拙又格外可爱。
“先别去地精的市场,”它说,“先去一个更近的地方。”
“哪里?”
“森林里还有一个老家伙,”老八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像是提起一个不太想提起的老熟人的感觉,“它是个炼金术士——不是疯子那种炼金术士,是一个正经的、活着的、还没有把自己炸死的炼金术士。它在森林南边的一个山谷里住了很多年了,偶尔会出来采些材料。它手里有一些你可能会感兴趣的设备和器皿。”
瑟菲利亚的呼吸停了一瞬。
一个活着的炼金术士。一个有经验、有设备、有知识储备的同行。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听说还有一个和自己研究方向相近的人存在。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太好了可以寻求帮助”,而是“太好了可以去看看他的设备和器皿”。
“它叫什么名字?”
“它不让别人叫它的名字,”老八说,“大家都叫它‘灰袍’。因为它总是穿一件灰色的袍子,脏兮兮的,从来没有洗过。你去找它的时候,就说是我介绍你去的。它欠我一个人情——很久以前我救过它一次,从那以后它就不好意思对我摆架子了。”
瑟菲利亚点了点头,将这个信息存入大脑。然后她转身走进工坊,开始准备外出的物资。
她用一个自己编织的树皮纤维背包——这花了她在第三周的两天时间,编织技术是从世界意志的知识库中现学现用的——装上了以下物品:一本她自己的实验笔记(方便在需要的时候展示她的工作成果)、两瓶银绒草精华溶液(作为潜在的交易品)、五颗银绒核心(另外七颗留在工坊里)、一个陶瓷水壶、一小袋晒干的野果干(老八帮她晒的)、以及那本疯子的手札。
她把疯子的手札拿在手里犹豫了几秒。这本书太珍贵了,里面写的内容比世界意志给予的要更加详细易懂,还能看出带有一丝实验人员特有的小习惯,如果带出去弄丢或者损坏了,她可能会后悔一辈子。但她又想到,如果灰袍看到这本手札,也许能从中学到什么,或者给她一些反馈。一个活着的、经验丰富的炼金术士,看到这本手札时的反应,本身就是一种有价值的数据。
她还是带上了。但她用一块树皮布将手札仔细地包裹了两层,然后放在背包的最深处。
一切准备就绪后,她走出工坊,在岛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花了三个月建起来的家。银叶树的树冠在午后的阳光中闪烁着银白色的光泽,工坊的石墙在树影的斑驳中显得沉稳而厚重,十二根防御结界的石柱安静地伫立在小岛的边缘,像十二个沉默的守卫。
“你会不在的时候,你的房子怎么办?”老八问。它趴在她身边,琥珀色的眼睛也望着那座岛。
“有结界,”瑟菲利亚说,“而且有湖鳞。应该没什么问题。”
“湖鳞不吃人,”老八说,“但它也不帮你看家。”
“我没指望它帮我看家。它只要做它自己就好了——一条住在湖里的大鱼。大多数生物看到它就不会靠近了。”
老八发出一声类似于“哼”的声音,不知道是不以为然还是表示同意。它站起来,抖了抖身体上的灰尘和枯叶——那个动作让它的整个身体看起来像一块正在震动的大石头——然后将背部的最高点对准了瑟菲利亚。
“上来吧。我送你到灰袍的山谷。大概半天路程。”
瑟菲利亚没有推辞。她利落地爬上了老八的背,将背包紧紧地抱在怀里,然后拍了拍老八岩石般的甲壳。
“出发。”
老八的八条腿开始移动。
它们穿过湖面——老八涉水的时候,身体大半都沉在水面以下,只有背部露出水面,像一艘缓慢行驶的灰色舰船。瑟菲利亚坐在它的背上,双脚被湖水浸湿了,清凉的感觉透过树皮纤维编织的鞋子传递到脚底。湖鳞不知道从哪里游了过来,在它们旁边并行了一段距离,幽绿色的眼睛从水面下注视着龟背上的少女,然后一个摆尾,消失在湖水的深处。
“它在说再见,”老八说,“至少我觉得是这个意思。”
瑟菲利亚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从湖面移向远方,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冠,望向南方那片她从未去过的森林。
老八的步子很稳,但速度不快。一只岩龟的“快”和人类理解的“快”完全是两个概念。瑟菲利亚用大约一个小时的时间走出了她熟悉的区域——那些她在过去三个月里采集过银绒草的林地、那些她取过水的溪流、那些她捡过柴火的山坡——然后进入了一片完全陌生的领域。
这里的树木比湖心岛周围的更高大,树冠更加密集,地面上的灌木和蕨类植物也更加茂盛。空气中那些淡金色的微光粒子的密度明显降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淡紫色的、像雾一样弥漫在树木之间的东西。那些紫色的雾气没有气味,没有温度,但当她的皮肤接触到它的时候,会有一种轻微的、像被静电击中一样的刺麻感。
“这是什么?”她问。
“紫雾,”老八说,“一种天然存在的魔力现象。紫雾区域的魔素浓度比普通区域高大约三倍,但魔力的稳定性较差,不适合精细的术式操作。灰袍选择住在紫雾区里,就是因为这里能让它远离那些不想被打扰的访客——大多数生物都不喜欢紫雾的刺麻感。”
瑟菲利亚伸出手,让那些紫色的雾气在她的指间流动。刺麻感确实存在,但并不强烈,更像是某种温和的提醒而不是警告。她甚至觉得这种感觉有点舒服,像被无数根极细极软的羽毛同时拂过皮肤。
“我不觉得难受,”她说。
“因为你的身体是用虚空法则重塑的,”老八说,“紫雾的本质是世界底层法则的微弱外溢。你的身体来自虚空法则,和这个世界底层法则的亲和度比普通生物高得多。紫雾对你来说可能只是一种……有趣的体感。”
瑟菲利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将这一点记在了脑子里——不是记在实验笔记上,而是记在了那个她用来存储“待研究问题”的 mental文件夹里。
老八继续前行。紫雾的浓度在逐渐增加,能见度从最初的几百米下降到了几十米。周围的景色变得朦胧而梦幻,那些巨大的树干在紫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被水打湿的水墨画。偶尔有一些小型的生物从雾中窜过,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影子,瑟菲利亚根本看不清它们的模样。
大约走了四个小时后,老八在一个山谷的入口处停了下来。
“到了,”它说,“灰袍就在这个山谷里面。我不进去了,紫雾让我的关节疼。你沿着这条小溪往里走,大概走半个时辰,会看到一个石屋。那就是灰袍的住处。”
瑟菲利亚从老八背上滑下来,站在山谷的入口处,抬头望着前方。紫雾在这里变得非常浓,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但那条小溪的流水声清晰可闻,像一条用声音画出来的路径。
“你一个人进去没问题?”老八问。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担忧”的东西。
瑟菲利亚检查了一下腰间的袋子——那十二颗银绒核心还在,触感温热而坚实。她拍了拍袋子,将它固定好,然后对老八点了点头。
“没问题。”
“如果灰袍对你动手,你就跑,”老八说,“别逞强。你那些银绒核心可以用来制造一次短暂的魔力爆发,干扰它的感知,给你争取逃跑的时间。”
“好。”
“如果它问你要东西,别随便给。那个老家伙很会骗人。”
“好。”
“如果它——”
“老八,”瑟菲利亚打断了她,苍蓝色的眼睛在紫色的雾气中显得格外明亮,“我会没事的。你在外面等我。”
老八沉默了一瞬,然后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妥协一样的叹息。
“去吧。我在这儿等你。别让我等太久——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风吹。”
瑟菲利亚转身走进了山谷。
小溪的水声在前方引导着她,清晰而稳定。她的脚步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被紫雾吸收了大部分,听起来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她沿着溪流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不是老八说的半个时辰,她觉得自己走得比老八预计的要快——然后紫雾突然变薄了,像一块被掀起的纱帘,露出了山谷深处的真面目。
她看到了那个石屋。
它建在山谷最深处的一面岩壁前面,用大小不一的灰色石块垒成,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和不知名的藤蔓植物,几乎和周围的岩壁融为了一体。如果不仔细看,你可能会以为那只是一块特别规整的岩石。石屋有一扇木门和两扇窗户,窗户里透出昏黄的、跳动的光芒——不是照明术式的冷光,而是火焰的暖光。
有人在里面。
瑟菲利亚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背包的位置,确认腰间的银绒核心袋子的绳结系紧了,然后走向那扇木门。
她在门前站了几秒,抬起手,指节在木门上敲了三下。
叩叩叩。
木门发出了沉闷的响声,在紫雾弥漫的山谷中回荡了几次才消散。她听到了门后有动静——椅子被推开的声音,脚步声,然后是一声含糊的、像是刚从睡梦中被吵醒的嘟囔。
脚步声越来越近。
木门被从里面打开了。
门后站着一个……瑟菲利亚不确定该怎么称呼这个生物。它看起来像是某种类人种族,身高大约一米六左右,体型瘦削,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原色的灰色长袍——这正是老八提到过的“灰袍”。它的皮肤是灰绿色的,脸上布满了深刻的皱纹,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两只眼睛一大一小,大的那只瞳孔是深红色的,小的那只瞳孔是淡黄色的,看起来诡异得让人后背发凉。它的头发——如果那些稀疏的、像干草一样的灰色细丝可以被叫做头发的话——稀稀拉拉地覆盖在头顶,露出下面布满老年斑的头皮。
它盯着瑟菲利亚。
瑟菲利亚盯着它。
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钟。
“你是谁?”灰袍的声音沙哑而尖锐,像两块砂纸互相摩擦,“一个小孩子跑到这种地方来,你是活腻了还是脑子有病?”
瑟菲利亚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因为灰袍的态度——她对别人的态度从来不太在意——而是因为它的用词。小孩子。她在老八背上、在工坊里、在自己的世界中待了四个月,几乎忘记了这具一米四二的萝莉体型会给人什么样的第一印象。
“我不是小孩子,”她说,声音平静而清晰,“我是一个炼金术士。老八介绍我来的。”
灰袍那只深红色的大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它上下打量了瑟菲利亚一番,目光从她那黑白渐变的长发扫到苍蓝色的眼睛,从脖子上的紫色虚空印记扫到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树皮纤维袋子,最后落在她那明显是自己编织的、粗糙但实用的树皮纤维背包上。
“老八?”它的声音变了,沙哑中的尖锐褪去了一些,多了几分若有所思,“那只老岩龟还活着?”
“活得好好的,”瑟菲利亚说,“它在山谷外面等我。”
灰袍沉默了几秒。然后它侧过身,让出了门口的空间。
“进来吧,”它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勉为其难的、但又不完全是敷衍的意思,“既然是老八介绍的,那就进来坐坐。不过我丑话说在前面——我这里没有什么好东西,你要是想要宝贝,去地精的市场找去。”
瑟菲利亚走进了石屋。
石屋的内部比她想象的要大——不,不是大,是“满”。几乎每一寸空间都被某种东西占据了。靠墙的地方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材质五花八门——陶瓷的、玻璃的、水晶的、甚至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金属容器。一张宽大的木桌上铺满了纸张、书籍、手绘的术式结构图和散落的符文刻印工具。角落里有一个石头砌成的壁炉,壁炉里燃烧着橙黄色的火焰,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种温暖而昏黄的光晕中。壁炉上方挂着一口铁锅,锅里不知道煮着什么东西,散发出一种苦涩的、像草药一样的味道。
瑟菲利亚的目光在房间里快速扫过,苍蓝色的眼睛像两个高速运转的扫描仪,将每一件物品的位置、状态、材质都记录下来。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器皿。那些瓶瓶罐罐中有很大一部分是玻璃的,透明的、半透明的、琥珀色的,各种形状和大小的玻璃器皿整齐地排列在架子上,在壁炉的火光中折射出温暖的光芒。
玻璃。
她在实验笔记中写下过这个词。玻璃具有比陶瓷更高的化学惰性,更光滑的表面,更好的透光性,更低的吸附性——所有这些性质都使它成为比陶瓷更优秀的炼金容器材料。她之前只能使用陶瓷,是因为她没有能力制造玻璃,也不知道从哪里获得玻璃器皿。
而现在,她面前有一整架子的玻璃器皿。
她转过头看着灰袍。
灰袍正用一种复杂的、混合了好奇和警惕的目光看着她。它走到壁炉前,用一根长长的铁勺搅了搅锅里煮着的液体,然后舀了一勺出来,倒进一个粗陶杯子里,递给她。
“喝点热的,”它说,“紫雾里走久了,身体会发寒。”
瑟菲利亚接过杯子,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的液体是深棕色的,闻起来像是某种植物的根茎煮出来的汤,苦涩中带着一丝甜味。她没有立刻喝——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因为她的习惯是不喝成分不明的液体。她把杯子放在桌上,从背包里拿出自己的水壶,喝了一口水。
灰袍看到了她的动作,那只一大一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不知道是赞赏还是不满。
“谨慎,”它说,“不错。像你这样谨慎的年轻人不多见了。大多数跑到我这里来的人,要么是傻大胆,要么是不要命。”
“我不是来冒险的,”瑟菲利亚说,“我是来寻找更好的炼金设备和器皿的。老八说您手里可能有我需要的东西。”
灰袍发出一声尖锐的笑声,那笑声在石屋中回荡,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的叫声。
“我手里的东西?”它说,深红色的大眼睛和淡黄色的小眼睛同时盯着瑟菲利亚,“小家伙,你拿什么来换?我这些东西可不是大风刮来的。每一个瓶子、每一口坩埚、每一块水晶,都是我花了大价钱从地精那里买来的,或者冒着生命危险从遗迹里挖出来的。你一个小孩子,能拿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来交换?”
瑟菲利亚没有回答。她将手伸进腰间的树皮纤维袋子,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颗银绒核心。
那颗直径三毫米的灰色小球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在壁炉的火光中泛着暗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微光。它看起来毫不起眼,像一颗被灰尘覆盖的普通小石子。
灰袍的目光落在了那颗小球上。
起初,它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它只是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像是在看一个不值钱的小玩意儿。但很快,它的表情开始发生变化——先是困惑,然后是好奇,然后是一种瑟菲利亚从未见过的、近乎贪婪的专注。
它凑了过来,一大一小的两只眼睛几乎要贴到瑟菲利亚的手心上。
“这是什么?”它的声音变了,沙哑和尖锐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带着压抑的兴奋的嗓音。
“银绒核心,”瑟菲利亚说,“我自己做的。用银绒草精华和天然树脂复合而成,内部封装了一个微型激活术式。在接收到特定频率的魔力信号时,核心会在零点三秒内激活,释放出一个持续约三秒钟的高强度魔力脉冲。脉冲的强度和稳定性大约是同等体积的魔力水晶的七到八倍。”
灰袍沉默了。
它盯着那颗小球看了很久,久到瑟菲利亚开始怀疑它是不是石化了。然后它缓缓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两根枯瘦的手指从瑟菲利亚的手心中捏起了那颗银绒核心,举到壁炉的火光下,从各个角度仔细地观察。
“银绒草,”它喃喃地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银绒草的提取物……这是怎么做到的?银绒草的活性成分在提取过程中极其容易失活,我试过很多次都失败了。你是怎么保持它的活性的?”
瑟菲利亚没有立刻回答。她在观察灰袍的反应——那种专注、那种好奇、那种在看到某个超出自己认知范围的东西时自然流露出的求知欲。这些反应让她对灰袍的评价提高了不少。一个真正的学者,面对未知时的第一反应不应该是嫉妒或排斥,而是好奇和追问。灰袍的反应,恰恰是一个真正的学者应有的反应。
“低温低压萃取,”她说,“配合魔力制冷术式,将提取环境的温度控制在零下三十度以下,压力降低到正常大气压的三分之一左右。在这些条件下,银绒草中的结晶蛋白不会发生热变性,能够保持完整的构象和活性。”
灰袍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零下三十度,”它重复了一遍,“魔力制冷术式……你能做出魔力制冷术式?”
“可以,”瑟菲利亚说,“最低制冷温度可以达到零下三十五度左右。不过目前还不太稳定,需要进一步优化。”
灰袍将银绒核心小心翼翼地放回了瑟菲利亚的手心,然后退后了两步,一大一小的两只眼睛用一种全新的、带着某种敬畏的目光看着她。
“你几岁?”它问。
瑟菲利亚犹豫了一瞬。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她的身体看起来大约十三四岁,但她实际的心理年龄是二十三岁,加上这四个月的经历,也许可以算二十四岁。但无论哪个数字,在这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炼金术士面前,都是一个微不足道的零头。
“年龄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我能做什么。”
灰袍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突然笑了。那笑声不再尖锐,而是一种粗粝的、像石头滚下山坡一样的笑声,带着某种真诚的、发自内心的愉悦。
“有意思,”它说,“有意思的小家伙。老八给我送来了一个有意思的小家伙。”
它走到那个堆满瓶瓶罐罐的架子前,伸出枯瘦的手指,从架子的最高层取下了一个东西。那是一个大约二十厘米高的玻璃瓶,瓶身是透明的,瓶颈细长,瓶底圆润,整体呈现出一种优雅的流线型。玻璃的质地清透得几乎没有瑕疵,在壁炉的火光中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晕。
灰袍将那个玻璃瓶放在桌上,推到瑟菲利亚面前。
“这是我从一个矮人遗迹中找到的东西,”它说,“矮人的玻璃工艺是整个大陆最好的,这个瓶子少说有三百年的历史了,但你看它的质地——清透、均匀、没有气泡、没有划痕。三百年了,它还是和刚做出来的时候一样完美。”
瑟菲利亚的手指轻轻地抚过玻璃瓶的表面。触感光滑、冰凉、致密,和陶瓷釉面的感觉完全不同。她将瓶子举到眼前,透过瓶壁看向壁炉的火焰——火焰的形状清晰、没有扭曲、没有变色。这意味着玻璃的材质非常均匀,没有内应力,折射率一致。
“这是我所见过的最好的玻璃器皿,”瑟菲利亚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她无法完全掩饰的渴望。
“当然是最好的,”灰袍说,“所以我不能白给你。”
瑟菲利亚将玻璃瓶放回桌上,抬起头,苍蓝色的眼睛直视着灰袍那只深红色的大眼睛和那只淡黄色的小眼睛。
“你想要什么?”
灰袍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咧开了,露出了一口参差不齐的、黄褐色的牙齿。
“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做出银绒核心的,”它说,“不是要你教我,是想要你帮我做一批。我有一些实验需要用到高强度的瞬时魔力源,银绒核心正好符合我的需求。你帮我做二十颗银绒核心,这个玻璃瓶就是你的。另外,我再送你一套我从矮人遗迹里找到的玻璃蒸馏器——那套东西在我这里放了十年了,我从来没用过,因为它太大了,我的石屋放不下。”
瑟菲利亚的心跳加快了。
一套玻璃蒸馏器。那是她做梦都想要的东西。有了蒸馏器,她可以对各种天然产物进行更高效的分离和纯化,可以从植物、矿石、甚至生物组织中提取出更多种类的活性成分,可以将她的实验精度提升至少一个数量级。
“二十颗,”她说,“需要时间。我手头的银绒草精华不够,需要先采集原料。”
“时间我有,”灰袍说,“我在这里住了几十年了,不差这几天。”
“还需要你的设备。我自己的设备太简陋,无法在短时间内生产二十颗银绒核心。”
“设备随你用,”灰袍大手一挥,指向那些架子上琳琅满目的瓶瓶罐罐和工具,“我这里的东西,你看上什么就用什么。只要你答应帮我做二十颗银绒核心,这间石屋里的东西你随便用。”
瑟菲利亚沉默了几秒,在心里快速计算了一下。二十颗银绒核心,以她目前的生产效率,大约需要十天左右。如果使用灰袍更好的设备,时间可能会缩短到一周。一周的时间,换一个顶级的玻璃瓶和一套完整的玻璃蒸馏器,外加使用这里所有设备的权限。
“成交,”她说。
她伸出手,灰袍也伸出了手。一只白玉般的、纤细的小手握着一只枯瘦的、灰绿色的、布满老茧和疤痕的手,在壁炉的火焰前握在了一起。
灰袍的手很凉,但握力大得惊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