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长安向东,一条宽约五十步的黄土驿道蜿蜒延伸,连通长安与洛阳。
连日雨水方歇,路面有些泥泞翻浆,好在沿途撒了些秸秆、碎石应急,走起来倒也不算十分艰难。
驿道上有两人一驴正迤逦而行。
牵驴的是个年轻男子,身侧跟着一位少女,两人俱是步行。
那驴背上并无行囊,只懒洋洋卧着一只狸奴,正抻着脖子,四处张望。
牵驴的正是宝玉与龙女,驴上的狸奴自然是小山君。
至于毛驴,则是他们在前一个驿站租来的,一日租金五十文,可一路骑乘至洛阳,在洛阳驴坊归还即可。
至于为何有毛驴不骑,倒不是宝玉与龙女体恤畜力,实在是这驴子……它罢工了。
原本盘算的是两人轮流骑乘歇脚,谁知出了驿站不过小半日,这驴子便开始闹脾气。
喷着响鼻,四蹄钉地,任凭如何驱赶,就是不肯再驮人。
无奈之下,只能两人步行,只让小山君独占了驴背,优哉游哉。
“等到洛阳一定要讨个说法!”龙女攥着拳头,犹自气鼓鼓的,“若非急着赶路,真该折返回去,寻那欺人的驴坊主,定是他拿病驴诓了我们!”
租驴的钱虽是宝玉所出,龙女却比他还心疼几分。
宝玉见她气恼模样,有心逗她,便笑道:“说不定是你太重,压得驴子不堪重负,这才罢了工。”
“你才重!”龙女不依,挥起粉拳作势要打,宝玉笑着闪躲,两人便在道旁树荫下你追我赶起来。
只是那拳头落下来时,早已收了力道,轻飘飘落下如风拂过。
这般笑闹一番,连旅途的烦闷与腿脚的酸乏似都消散了不少。
驿道两旁,高大的树木连绵成荫,为黄土大道勾勒出清晰的边界。
植树护路,古已有之,历朝历代皆有官员灌溉管护。
一来树木能为行人标识大道方向,防旅人迷途。
二来树根能盘固路基,抵御雨水冲刷。
三来树冠能遮阳避暑,防止夯土路面因暴晒干裂,还能为往来旅人提供荫凉。
因此官府对驿道树木向来看护极严,依律毁树者要杖八十,即便是砍伐枯枝,也需持有官府颁发的“樵采符”方被允许。
夕阳渐沉,将道旁树影拉得老长。
沿途的树种也悄然发生了变化,由挺拔的槐柳,渐次换作了挂满青绿果实的枣树与杏树。
那果子尚小,色泽青绿,瞧着便让人牙酸。
“应是要到驿站了!”
走了几日驿道,宝玉也摸出些门道。
唯有临近驿站之处,才会特意栽种这些果树,所结果实专供官驿使用,寻常路段则多是槐柳。
据说果子成熟时还会有驿卒巡逻,严禁行人私自采摘。
唯有遇到灾荒之年,官府才会特准饥民采食道旁树木的果叶充饥。
毕竟真到了要饿死的时候,不许饥民采食,饥民可是要拼命的。
果然,没行多远,便听得风中送来“叮——铃——叮——铃”的声响,清凉悠长,是驿楼檐角悬挂的铜铃在晚风中摇曳作响。
再往前,一座驿楼映入眼帘,门楣上悬着牌匾,上书“杜化驿”三字。
这驿站需得持有官府颁发的驿券才许入住,无公文的平民、商人、僧道一律不得入内。
宝玉自然也是进不去的,好在官驿之外有私营逆旅依附而建,专为无法入住官驿的旅人提供食宿。
“那里有驿兽医!”龙女眼尖,一眼瞥见驿站马厩旁的三间土木屋子,外悬木牌,上书“畜病疗”三字。
她立刻拉着驴子过去,定要请兽医瞧瞧,这驴子是生了病才不肯驮人,绝不是因为自己重才罢工!
驿兽医隶属于驿站,但也兼为民间牲畜诊疗。
他们来得巧,并无其他人在等候,一个药童模样的少年在畜病簿上记了一笔,便将他们引至诊棚。
诊棚三面敞开,中间立有系驴的木桩,刚拴好毛驴,便有一位面容黝黑的老卒走了过来。
他将袖口捋至肘部,蹲下身,先是翻开驴唇查看,边看边问:“这驴子有什么病症?”
“劳烦先生瞧瞧,”龙女忙道,“这驴子走了不过半日,便不肯驮人,是不是生了什么病?”
老卒又取来一根木棍,轻轻敲击驴蹄,仔细听了听声响,接着问:“行路几日了?何处饮水?驮重几何?”
“今早才从上个驿站租来上路,临行前饮过水,只驮了一人,并无行囊。”
老卒闻言,却是“嘿”地一声笑了出来,拍了拍驴脖子:“哪有什么病症!这驴子,压根儿就不是能载人的料!”
“没有病症为何不能载人?”龙女不解,急急追问。
“姑娘你看,”老卒耐心地再次扒开驴唇,指点道。
“租驴有讲究,要验蹄、验齿。蹄裂驴勿租,驴行不出九里必跛;齿黄驴勿租,驴老齿疏不堪负重。”
“你们租的这头,瞧这门齿颜色,正是头不耐久行的老伙计啦!人家的神驴能日行六十里,您这头啊,我看三十里都够呛!”
老卒见他们年轻,又热心传授起“省驴之术”来:“这种老驴,只有在平坦路上才能偶尔骑乘,遇上坡必须下来牵着走;每行个二十里左右就得歇息,顺便饮驴,时不时还得加喂些盐豆,给它补补力气。”
宝玉与龙女面面相觑,听这意思,伺候这头老驴,倒比他们自己走路还要金贵费事。
老卒是个热心肠,看出他们是被驴坊糊弄了,摆摆手道:“诊费就不收了,若还想骑乘代步,就去前面驴坊换一头吧。”
“一头健驴,租金也不过三、五十文一日,我瞧二位也不似短缺这点银钱,何必跟这惫懒老货较劲,平白耽误行程?”
宝玉与龙女闻言,相视苦笑。
他们租这“老惫懒货”,也是一日五十文,且按契约,须得到洛阳方可归还。
这当口,难道还要折返回去理论不成?只能谢过老卒,牵着那头“老惫懒货”离开。
夕阳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通往逆旅的土路上。
今晚,怕是要好生计较一番,明日该如何行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