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巷深处挤着间破平房，灰墙掉得斑驳，木门锈得发黏，风一吹就“吱呀”吱呀响，跟没睡醒似的。屋里没别的陈设，一张塌了边的旧木板床占了半间屋，九一鸣裹着薄被缩在床角，头发乱得像鸡窝，呼噜打得震天响，震得床头的破搪瓷杯都跟着颤。
“哐当！”
木门被一脚踹开，九相青背着手站在门口。老头穿件洗得发白的布衫，花白头发乱糟糟的，看着慈眉善目，嗓门却亮得能穿透老巷：“九一鸣！都快晌午了还死睡？再赖下去，太阳都要落山，月亮都该挂天上了！”
床上的人纹丝不动，反而把被子往上一蒙，呼噜打得更响，摆明了装死赖床。九相青气得腮帮子一鼓，这小子打小就这德行，赖床的本事比练功法强十倍。他几步跨到床边，扬手就照着被子上呼了一巴掌——力道又快又狠，带着风。
九一鸣正做梦啃刚出锅的大鸡腿，油都糊到嘴角了，突然一股凌厉的压迫感扑过来，梦里的香味瞬间散了。他身子比脑子快，猛地往床里一缩，手脚并用地蜷成一团，险险躲开这巴掌。
“啪——咔嚓！”
脆响炸开，九相青的巴掌结结实实拍在床板中央。原本平整的旧木板，瞬间被拍得扭曲成一个夸张的S形，床板边缘还裂了道细缝，发出一声痛苦的吱呀。
九一鸣吓得猛地坐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头发炸得更乱，指着爷爷直嚷嚷，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九相青！你想干嘛？不把我拍死你心里就不痛快是吧！”
九相青收回手，瞥都没看那变形的床，背过身慢悠悠掸了掸衣角，语气欠揍得很：“哟，还活着呢？我瞅你一动不动，还以为你直接睡死过去了，省得我天天操心。”
九一鸣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揉着惺忪的睡眼爬起来，趿拉着拖鞋踢踢踏踏走到屋角的洗手池。他胡乱抹了把脸、刷了牙，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一转身就扎进了狭小的厨房。
“饭在铁锅里温着，自己端出来，凉了就没法吃了。”九相青跟在他身后喊了一声，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盯着自家孙子。
九一鸣应了一声，掀开锅盖，端出一碗白粥和一碟咸菜。他拉过小凳子坐在桌边，扒拉一口饭，就低头刷起了手机。屏幕里播着甜妹跳舞的视频，他看得眼睛发亮，嘴角咧得老大，一脸姨母笑，头都快埋进手机里了，连爷爷走到身边都没察觉。
九相青看着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眉头拧成疙瘩，嘴里小声嘀咕，语气满是恨铁不成钢：“这孩子，天天就知道睡懒觉刷手机，一身本事全荒废，再这么混下去，马上就废了。”
他起身挪了挪矮凳，紧挨着九一鸣坐下，拐杖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沉了几分：“小子，还记得我从小教你的倒转八方不？”
九一鸣眼睛都没从手机屏幕上挪开，手指还在划着屏，漫不经心地敷衍：“忘了，谁记那破玩意儿。”
“你个小兔崽子！”九相青抬手就拍了下他的后脑勺，力道不大，却带着怒气，“我从你五岁就手把手教你，天天盯着你练，吃饭睡觉都念叨，你敢说忘？忘了正好，我现在就再给你复盘一遍！”
话音刚落，九相青不等九一鸣把嘴里的粥咽下去，右手微微一抬，指尖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白气。桌上的粥碗、咸菜碟，连九一鸣手里的勺子，全都凭空飘了起来——一滴汤都没洒，整整齐齐、安安稳稳地落回了铁锅里。
九一鸣这下总算放下手机，嘴里的饭都忘了嚼，一脸惊讶地看着爷爷。
九相青这才慢悠悠开口，语气里藏着几分自家传承的骄傲，也悄悄埋了一句提醒：“人这身体里，都藏着一股气，分两种。一种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天生就有，叫先天一气；另一种是后天没日没夜苦修，硬生生练出来的，叫后天二气。”
“这俩天差地别。有先天一气的，天赋顶尖，天底下绝大多数功法都能练；后天二气的就不行，资质平庸，厉害的功法基本碰都碰不了，一辈子就是个普通人。世上十个人里有九个半都是后者，先天一气的人凤毛麟角。咱家这倒转八方，偏生就是个挑人的功夫，必须有先天一气才能练。你小子命好，随我，天生带这气，换做旁人，想练都没门。”
九一鸣撇撇嘴，一脸鄙夷地拖长音“咦——”了一声，眼神明晃晃写着“你又吹牛皮”，压根不信爷爷的自夸。
九相青也不废话，屈起手指，对着他的脑门轻轻一弹。
看着只是轻飘飘一下，九一鸣却瞬间抱着脑袋蹲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倒抽着冷气。他伸手一摸，脑门上立马鼓出一个圆圆的、肉眼可见的大包，摸上去又硬又疼。
“嘶——这老头都一百多岁了，手劲还这么大，跟个老怪物似的。”九一鸣揉着脑袋，蹲在地上小声嘟囔，不敢大声骂，只能偷偷抱怨。
“少在那儿磨磨唧唧，站起来，背一遍倒转八方的六重境界！”九相青板着脸，语气不容拒绝。
九一鸣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开口背诵，眼神还时不时瞟向手机：“倒转八方总共分六重。第一重强迫体，运起气来，皮肤能变得跟钢铁一样硬，寻常棍棒打上去都没事；第二重操纵事物，靠体内的气隔空发力，不管是碗筷、石头，还是别的东西，都能随便操控；第三重扭破，运气缠上人和物件，能直接把东西扭成麻花，再硬的东西都扛不住；第四重削空，削掉面前的空气，就能瞬间瞬移，还能把远处的人、东西拽过来，也能直接把物件削碎；第五重游刃有余，身子跟空气融在一起，像水里的鱼一样，在空气里随意游动，速度快得跟闪电似的，一天跑千里路都不费劲；第六重……”
话还没说完，九相青突然伸手，揉了揉他炸毛的头发，又气又笑：“你这脑袋不是挺灵光的吗，背得一字不差，咋高考就考了91分？丢不丢人。”
九一鸣立马跳过这个话题，仰着下巴，一脸得意地抱怨：“我早就偷偷练到第五重了，结果你天天管着我，这也不让用那也不让用，练了有啥用，一身本事都憋发霉了。”
九相青看着他这副桀骜不驯的样子，没生气，反而笑了，伸手从洗得发白的褂子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彩色海报，拍在桌上：“正好，给你个施展本事的机会。”
九一鸣凑过去一看，海报上印着醒目的大字——江城龙虎山十二小强争霸赛，底下还标着参赛年龄、奖金和奖项，看得他眼睛瞬间亮了。
“这是龙虎山办的青年武者比赛，各路年轻高手都会去，”九相青指着海报，正色道，“你要是能拿下第一名，我就不管你了，随便你用倒转八方，但丑话说在前头，绝对不能对普通人动手。敢违规，我就废了你这身功夫。”
“真的？！爷爷你没骗我？”九一鸣一下子激动起来，猛地拍了下桌子，差点把桌子拍翻，声音都拔高了八度，“就你孙子这实力，你还不清楚？这比赛里谁能打得过我啊，第一名肯定是我的！”
九相青看着他得意忘形的样子，慢悠悠泼了盆冷水：“别高兴太早，有个条件。比赛的时候，你只能用第一重强迫体和第二重操纵事物。后面四重，敢用一下，立马给我滚回来。”
九一鸣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垮着脸，一脸苦相，哀嚎道：“爷爷！你这不是为难我吗！一重二重那点本事，也就防防身、搬搬东西，比赛的时候人家都用高阶功法，我只用这两重，不得被人打得头都抬不起来，脑袋都给人打放屁啊！”
九相青没理他的哀嚎，又慢悠悠从同一个兜里，掏出一副旧白手套丢桌上。手套的布面磨得发毛，边缘还沾着点泥点，看着跟工地劳保手套没两样。
“爷，你这兜是哆啦A梦的口袋啊？啥玩意儿都能装，它是不是死你兜里了？”九一鸣翻着白眼吐槽，伸手拿起手套打量。
“别贫嘴，戴上。”九相青催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九一鸣半信半疑地把手套戴上，刚戴好的瞬间，他猛地瞪大了眼睛，嘴里的吐槽瞬间卡在喉咙里。
眼前的世界变了。九相青的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经脉，一条条泛着淡白的光，像纵横的河道，清晰得能数出每一根的走向。每一个穴位都标着细碎的光点，旁边还隐约浮现出模糊的字样——“此穴通气，可增操控力”“此穴闭滞，能提防御”。
他甚至能看清，爷爷体内的先天一气正顺着经脉缓缓流动，每流动一圈，经脉的韧性就强上一分。
可与此同时，一股微弱却无法抗拒的力量顺着手套缓缓渗入他体内，像一道无形的锁：
只有一二重的气能被调动，第三重及以上的气，完全无法凝聚，半点都逼不出来。
“我去……这也太神了！”九一鸣忍不住低呼，满眼都是惊喜，他晃了晃戴着白手套的手，“爷，这哪来的宝贝？比我刷的那些修仙外挂还厉害！”
“年轻时一个过命的老伙计送的。”九相青语气平淡，目光飘向窗外的老槐树，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与沉重，“他走的时候说，这手套能照见经脉穴位，帮你把一重二重的根基打牢，去江城也能多几分底气。”
“老伙计？我咋从来没听过你还有这号人物！”九一鸣凑到爷爷身边，扒着他的胳膊追问，“啥时候带我见见呗，我也跟他讨教讨教！”
“等你再过几十年，修为够了，自然就见着了。”九相青收回目光，揉了揉他的头发，“现在别想没用的，好好准备比赛。你的背包我早收拾好了，就放在门口，里面装了换洗衣物、干粮还有伤药。”
说着，他又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飞机票，塞到九一鸣手里。票面上印着“江城·下午三点”的字样，边角被摩挲得有些发皱。
九一鸣捏着机票，指尖触到票面上的温度，心里暖烘烘的。他低头看了看背包，又抬头看了看爷爷，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行！那我不废话了，这就去江城！等我拿了第一，回来给你做红烧肉！”
九相青点了点头，背过身挥了挥手，声音轻轻的，藏着几分不舍：“去吧。记住，只许用一重二重，遇事别冲动，安全第一。”
“知道啦！”九一鸣应了一声，背起背包，大步朝着门口走去。
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在他的身上，少年的身影被拉得很长，脚步轻快又坚定。他戴着那副旧白手套，指尖还能感受到手套传来的微凉触感，眼里满是对比赛的期待，也藏着对未来的憧憬。
平房里，九相青站在原地，看着孙子的背影消失在老巷口，脸上的笑容慢慢敛了下去。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只早已空了的兜，眼底的平静被一层凝重取代。
他太清楚江城龙虎山意味着什么。
爷爷总不能陪你一辈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