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玻璃碎片
时间回到二十分钟前,Yesterday Land会社四层电梯前。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无人的轿厢中。
佐藤美和子按下一层的按钮,电梯门板向两侧堪堪合拢,轿厢微微一沉,开始匀速下行。
女刑事转过身,却没有急着将手里摊开的记录本合上。
她低下头,素白的食指点在刚才记录小野加奈子口供的一页,几个特定的关键词被她用圆珠笔圈住。
“按照刚才小野的说法,当时避着她的那个女人有很大的嫌疑。”
她看着本子上的字迹,随口问了一句:“武田君,你觉得这人会是谁?”
男人靠在轿厢的扶手上,盯着侧方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
听到问话,他稍稍偏过头去,反问道:“佐藤警部补心里应该也有个怀疑的人选吧?”
索性现在四下无人,武田恕己想了想,稍稍站直身子,出了个可供放松的消遣主意:
“不如这样,你把嫌疑最大的几个人写下来,然后闭上眼睛数三个数,我们各自指向怀疑的人怎么样?”
“哈?”
佐藤美和子侧目斜了他一眼,不免觉得这幼稚鬼有些好笑。
但案子跑了一早上,脑子几乎没停过,这种办案间隙的打岔倒也能化开几分连轴转的疲乏。
权当是下楼这几十秒里的放松了。
想到这里,女人也就顺着他的意思,从胸前口袋里抽出圆珠笔。
“行吧,那就陪你无聊一次。”
她在本子上翻开新的一页,将渡边良介与小野加奈子排除过后,把剩下几个名字分散写在纸面的各个角上。
武田恕己从内壁旁直起身,往她身边凑近两步。
视线扫过纸面上那几个娟秀规整的字样,将几个名字所在的方位粗略记在脑子里。
做完这些,佐藤美和子合上笔帽,将圆珠笔别回西装胸前的口袋里。
旋即,她左手托着本子的底端,稍稍抬高手臂,将纸面横置在两人中间悬空的位置。
“记好了吗,那我开始了哦。”
佐藤美和子闭上眼睛,轿厢顶部的冷光打下来,在其眼睑上方拓下一片微簇的阴影。
“三...”
“二...”
“一...”
听到最后一个数字吐出,武田恕己也顺势闭上双眼,凭借刚才的记忆,果断往纸面的左下角点去。
指腹往下压实,却没碰到原本预想中干硬脆薄的纸面。
反倒触及了一截温润细腻的软肉,隐约还能碰到随呼吸起伏的指骨。
武田恕己睁开眼,视线随之垂落。
在写有『北村彩音』的左下角边上,赫然停着两根交叠在一起的手指。
与本厅许多因常年往现场跑而手糙生茧的女警不同,佐藤美和子这双手生得极是匀称,骨肉贴合也恰到好处。
指段根根分明,没有那种因节食减脂而导致的柴瘦骨感,反倒是蓄着一层均匀软弹的皮脂,透着健康的浅粉色。
被头顶灯光一照,覆着肌骨的薄皮反起微光,连带着照清被男人所抵压出的浅浅塌凹。
被这突如其来的肌肤相触一烫,佐藤美和子睫毛颤动两下,猛然睁开眼睛。
两人本就因共看记录本而靠得极近,电梯里封闭狭小的空间更是将这种突兀接触无限放大。
目光交汇的瞬间,连对方鼻端徐徐呼出的热气,也都错落地扑打在彼此的面颊。
平白被这个没正形的男人占了便宜,女人那对常年透着英气的眼眸里,也难得浮出一层属于单身女人的羞恼。
但那根被压在底下的食指,却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如同被火烫到般拼命抽回。
若是换了平日母亲介绍的那些相亲对象,又或者是警视厅里那些自以为是还不懂边界感的同僚。
敢这么按着佐藤警部补的手指不放,她早该一个过肩摔把对方掀翻在地上了。
但说到底,武田恕己跟那些路人甲是不一样的。
他们认识的时间够长,这男人又长了副足以让警视厅大半女警私下讨论的高大样貌,还有京都大学出身的优质学历。
再加上他经常能在牌桌哄得一众阿姨心花怒放,平时遇到一些奇怪的相亲对象还能用一顿烤肉拜托他以男朋友的身份出面推脱。
这种经年累月砌下来的熟络感,让她下意识忘记,或者说主动忽视了她还有将手腕强行挣开的选择。
“武田君,你的手是不是稍微有点太长了呢?”
“怎么会呢,我们这不叫英雄所见略同吗?”
许是刚刚小野加奈子带球撞人的撩拨带偏了定力,又或是女人身上那股淡雅清透的香水味太不讲道理。
见佐藤没有惊声将手弹开,甚至连抽离的意思都不太坚决。
武田恕己不仅没把作乱的指尖收回,反倒顺着她的指背往下虚滑半寸,贴在指节中段。
“说起来,佐藤警部补为什么也在怀疑北村彩音呢?”
虽说被他这副讨论案情的正经模样架住,但佐藤美和子就算再怎么迟钝都好,也不可能意识不到这混蛋现在是在故意使坏。
即使明知这一点,女人依旧停下了往后缩的动作。
她只是顺着男人横出的小臂抬起头,仰面盯着身旁这个明明干了坏事还要装作一脸无辜的混蛋:
“还是先请武田君给我一个解释比较好。”
男人感受着底下那丛温润的肉感,佯装听不懂佐藤言语中的警告。
指尖顺势往后滑移半分,贴着指节和掌心交界的地方,不轻不重地捏了几下,才开口解释道:
“小野加奈子几个月前才跑来东京捞金,除了在水商社里短暂做过几天公关,剩下的时间基本都是在YL混日子。”
“她平时在会社不需要出去跑业务,去MS勾搭杉山秀夫也是受渡边良介的把柄逼迫,连主动攀附交际都算不上。”
“按照这种孤立的社会关系,那在她昨晚离开洋房的时候,怎么可能街上随便一个女人就会认识她?”
佐藤美和子被他带进这番分析里,原本聚焦在手指相贴处的别扭与恼意,也被冲淡了些许。
手背上那处肌肤相亲带来的热度似乎也没有那么烫人了。
她迅速跟上男人剖析的节奏,趁其换气的间隙,主动把话题接了过去:
“杉山家的两个女人即使认识她,也不太可能出现在那里。”
“按凛绘所说,杉山静怜长期处于被家暴的环境下,性格软弱。”
“她没盼着杉山秀夫死在外面都算是仁至义尽,怎么会主动探究丈夫的去向?”
察觉到女人重新回到办案的状态,武田恕己的胆子又略微大了些。
拇指与食指一并在女人指节的最上端卡住,左右碾转两下,将原本白皙的皮肤揉出一层明显的红霞。
“而杉山由美昨天晚上的时候,也还在五丁目的天台做着危险的举动。”
佐藤美和子稍稍换了口气,暂时无视了手背上不断积蓄的温热。
“在绫濑监察医今天判断的行凶时间段里,那个自杀未遂的女孩,一直跟她哥哥一起在交番里做笔录。”
武田恕己点了点头,他的指腹稍稍施力,在女人纤细的手指上短暂地扣了一下。
“所以剔除掉不可能的人选,这个故意躲着小野加奈子的人,就只能是剩下的这个女人,北村彩音。”
这不合时宜的一扣,直把佐藤美和子藏在短发底下的两片耳根拨弄得隐隐散出热流。
她下意识咬了咬下唇,却还是没有将被大面积侵占的右手抽走,只是把目光重新挪回面前悬停的记录本上:
“昨天晚上也没人能佐证北村彩音的说辞,我们也就无法采信她今天早上给出的不在场证明。”
“不仅如此。”
武田恕己扭头偏向一旁的女人,话锋一转,“最后一封信也是她昨天中午打开信箱发现的。”
“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那封信打从一开始就没进过信箱呢?”
听到这种假设,正沉浸在案情中的佐藤美和子双眸猛地睁大。
原本被按压的白净手腕,在半空中猛地翻转,五指从下方抄上去,反过来攥住了武田恕己那只作乱的大手。
一层软嫩的掌心夹带着灼热的掌温,压覆在男人的手背侧缘,几根葱白的指尖在侧底紧紧收拢。
捏得极用力,手指甚至在武田手背上勒出了几道不浅的白印。
“你是说,那封信是她伪造成从信箱里拿出来的?”
武田恕己低头看了一眼,感受着女人掌心攥实的温热,也没再往下乱动,任由她这般无意识地反扣着:
“暂时不能保证这个推断正确,但至少算是个合理的怀疑方向。”
话音一落,轿厢里的分析告一段落。
刚才思考线索过于投入,佐藤美和子完全忽略了他们两人目前正处于一种亲昵的交缠状态。
直到两人手心的汗液都已经融汇在一起,一声清脆的电子提示音才忽然在轿厢内部响起。
『叮——』
紧接着,合拢的金属门板在两人身侧缓缓拉开。
大楼底层的冷风瞬间顺着缝隙倒灌进电梯里,将里头积蓄的暖昧与热意全数吹散。
如梦初醒的佐藤美和子视线一坠,瞬间注意到两人交握在一起的双手,甚至还是自己主动抓着对方不放的姿态。
女警官猛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之间过近的距离。
她将那只被把玩了半天的右手收拢起来,扣进掌心深处,攥成一个没有威慑力的小拳头。
脸颊处攀上的那抹殷红被外头的冷风一吹,不仅没退下去,反倒借着温差显出几分扎眼的娇丽。
“咳咳...既然北村彩音的嫌疑最大。”
佐藤美和子清了清嗓子,强装镇定地看向轿厢外的地板,试图将话题掰回正轨:
“那我们要不要现在掉头回洋房那边,去核查一下她的具体行踪?”
武田恕己把因落空的手掌收回,揣进风衣的口袋里,当先一步跨出电梯门。
“她不还在警视厅吗,先暂时就交给目暮警部处理吧。”
“杉山家那边,还有一个人没询问过呢。”
听到还要去找其他人做笔录,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佐藤美和子愣了一下,短发在冷风里轻轻扬起:
“杉山由美?”
“是啊。”武田恕己一边走,一边看向身侧这位女警:“要不然你真以为我脸皮这么厚,在厅里见车就蹭啊?”
实际上,早在武田恕己决定要去一趟杉山家的时候,他就已经萌生出了让佐藤美和子跟着去一趟的想法。
一方面,杉山由美毕竟只是个刚上高中的少女,又遇到父亲身死的局面,他一个单身男人贸然过去说要了解情况,怎么也说不过去。
二来,昨天晚上猛虎捕猎的场景过于震撼,要是给中岛凛绘请过去,万一不小心把人整急眼了,又逼回天台一次。
那乐子可就大了。
两人并排穿过大楼底层的旋转玻璃门,步入外侧那片已经停了些许车辆的露天停车场。
武田恕己侧过身,看着身穿红色西装的明艳女人:
“所以我想来想去,能出面安抚那个女高中生的人,也就只有警视厅里脾气最好、最温柔的佐藤大姐姐了。”
这番连夸带哄的说辞,听得佐藤美和子原本已经降温的脸颊再度反热起来。
连带着嘴角的语气也从先前的羞恼,化成了一句软声的娇嗔:
“你既然早有打算,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害得我还以为某人就是个随便蹭车的穷鬼。”
“蹭车是顺带,主要还是想跟佐藤警部补制造点独处的机会。”
男人稍稍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没正形的笑意,“毕竟谁不喜欢跟好看的女人待在一起呢。”
这话一出,原先还维持着嗔怪模样的佐藤美和子瞬间卡了壳。
耳廓堆积的热度,顺着耳根一路烧延到了脖颈处。
平时在厅里跟那些男警员插科打诨的从容荡然无存,半天也没憋出一个能将这直白调戏反斥回去的字眼。
“你...你这混蛋瞎说什么呢!”
气急败坏的警官小姐险些咬碎贝齿,作势便要抬脚去踩这无赖的鞋面。
可武田恕己早有防备,浑话说完便立刻拉开距离,径直往那辆黑色的马自达走去。
女人这一脚落空,一时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只能眼睁睁看着前面那个罪魁祸首越走越远。
直到前方的男人忽然摸向风衣内侧,将电话握在手里。
也就在这一停一顿的当口,那股要命的羞赧才稍稍褪去。
佐藤美和子站在原地,用力跺了下脚。
心底暗暗埋怨自己这双腿关键时刻不听使唤,这才赶紧裹紧衣领,踩着鞋跟连走带跑地朝男人身侧追去。
另一边,还没等武田恕己确认这个来电显示是谁的手笔,听筒那边已然传来了一道略显沙哑的女声。
“我是绫濑。”
听见这连寒暄都省了的说法,武田恕己这才反应过来,是早上那位满脸写着『上班好累想早点死』的监察医。
“三点发现,脑子没问题就不用记,直接听。”
听到对面这种极具效率的沟通模式,武田恕己立刻转过身走到车尾避风的位置。
他将另一只手捂在手机的收音口上,确保外头的风声不会盖过对面的声音。
“第一点,死者的胃内容物与血液酒精浓度严重不符。”
“虽然他血液里的酒精浓度高得吓人,但胃内存留的酒精极低,胃黏膜连充血和糜烂的痕迹都没有。”
武田恕己眼睛微微眯起,早上的那个违和感瞬间有了着落:“既然不是喝进去的,那是怎么进去的?”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颈部刺伤创口异常。”
绫濑冬理在电话那头翻过一页纸,声音毫无起伏。
“解剖分离创口后,在颈部创口的深部,发现了一处范围极小的组织坏死灶,伴随有轻度炎性细胞浸润。”
“从这两点就可以反推凶手的作案过程。”
“简单来说,凶手并非灌酒,而是先用注射器向他体内推入了高浓度的酒精使其醉倒。”
“最后为了掩盖针孔,特意用刀刃捅穿颈部,想要以此破坏注射所留下的痕迹。推测是想借此延缓案件侦破的时间。”
此时佐藤美和子也已经快步追了过来。
她自然地踮起脚跟,将自己的右半边侧脸凑上电话背部。
耳朵紧紧贴在武田恕己的手背上,同他一起听着电话那头传递过来的结论。
“第三点,我今早鉴定的结果有误。”
“解剖翻开头皮后,死者后脑枕部的皮下血肿形态分布表现不典型,并不符合被动倒地受击所形成的特征。”
“如果是倒地撞击,接触地面的中心点会向周围扩散,边界是模糊的。”
“但这具尸体的血肿边界很清晰,中心区域甚至出现了局限性的皮下组织挫伤,与钝器打击的力学形态相同。”
伴随着听筒里传来的翻动纸张的沙沙声,绫濑冬理给出了最后的结论:“也就是说,死者生前被人主动敲击过头部。”
“行,我明白了。”武田恕己点点头,看向一旁已经将结论快速默记下来的女人。“感谢绫濑教授的尸检结果。”
“不用谢我,这是分内之事。”
说罢,正想直接按下挂断键的女人似乎是在走廊里遇见了什么人,极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过了一会,她才将这份不属于本职工作的情报从电话那头甩过来。
“最后一条不归我管,结论正误与我无关。”
“鉴识课人员在给那个叫岛崎什么的人采集足迹时,从他皮鞋鞋底的花纹凹槽内,提取到了异物碎片。”
“碎片的材质检测,与社长办公室内部的窗户玻璃完全一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