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其他 人在东京,这个米花有问题

第10章 心境

  二十分钟前。

  东京霞关,警视厅搜查一课参事官室。

  宫崎正雄坐在高背真皮办公椅里,宽厚的双肩将西服布料向两侧撑起,背部勒出两道紧绷的横纹。

  他右手捏着支钢笔,左手端起旁边那个印有樱花徽记的茶杯。

  “松本管理官。”宫崎正雄将茶杯送到嘴边,就着浮起的热气抿下一口,接着往下说道:“关于外堀通那个宅配员的案子,检察厅那边已经批复了对冢原澄香的释放文书。”

  听闻这件事,原本站得笔挺的松本清长猛然一震,他向前迈出一步,双臂撑在办公桌边缘,上半身在桌上倾出一片阴影。

  “参事官,这件案子昨天下午才把人提进来。”他压低声音,却也掩不住话里的急躁,“连留置期都还没过一半,怎么就要把人给放了?”

  宫崎正雄没有立刻搭话,只是手腕平移,把杯子重新搁回茶碟上。

  “清长啊,你都已经到了管理官这个位置,怎么遇事还这么容易激动?”

  瓷底磕碰瓷面,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难道你要让我亲自拉下脸去向橘检察官说明,由于三系的警员们工作太辛苦,所以我们必须把一个说疯话的老太太,在原宿的留置所里关够48个小时吗?”

  “可是...”松本清长五指收拢,在桌边攥成拳状:“冢原澄香的嫌疑还没有彻底洗清。”

  “呵,嫌疑。”

  宫崎正雄冷笑一声。他倾身拉开手边的抽屉,从中抽出一份卷宗报告,抬手将其抛落在桌子的正中央。

  上面罗列着搜查一课连夜比对出来的各项案件数据,有关案件本身的重要节点,都被人用红色的记号笔画上了醒目的圈。

  “那松本管理官不妨在这给我背背条款,这个冢原澄香符合《刑事诉讼法》第六十条中的哪一点呢?”

  他靠向椅背,双眼盯着面前这个把不满全都写在脸上的旧部。

  “她是没有固定住所,还是有毁灭证据的能力?又或者说,她一个直系亲属死绝的独居老人,还存有潜逃的风险呢?”

  参事官接连抛出几个问题,不等对方回答,便自顾自地往下敲打道。

  “松本啊,你只是基于那个疯老太婆出来自首,就单方面去怀疑她。但我们警方办事,是要讲求一个证据的。”

  说着,这位位高权重的参事官按住扶手站起身。他绕过办公桌,走到侧面的落地窗前,转头看向窗外繁华的街景。

  “你告诉我,这样一个连下楼买菜都会摔倒的独居老人,你打算拿什么理由,去向媒体解释继续羁押她的必要性?”

  松本清长被这番话堵得一时语塞,他僵硬地收回双手,由着它们垂在身体两侧,却仍想争辩两句:“可是那老太太的口供...”

  “没有那么多的可是。”宫崎正雄忽地转身,厉声打断了这位旧部的话。

  “石川秀明那个乱子还没收场,现在霞关外面,可到处都是等着抓我们警视厅把柄的鬣狗。

  如果我们强行把冢原澄香扣押在留置所里,最后查出来她是真凶还好说。

  一旦查出她是无辜的,还需要我教你之后会发生什么吗?

  那些为了销量什么都敢写的无良媒体,会立刻把『警视厅强行关押独居老人』的新闻挂在头版头条。

  然后借题发挥,进一步挑起民众对我们的不满,激化世代间的矛盾。

  到时候真要闹大了,这个烂摊子交给谁来收场?”

  宫崎正雄迈开步子,走回桌边。

  他曲起右手食指与中指,指节用力叩在桌面上,笃笃作响。

  “你松本清长有没有这么大的脸,在媒体面前向国民交代?去向警察厅的长官们交代?”

  在连续几句强硬的质问过后,宫崎正雄停下动作,盯着松本清长那张带疤的脸看了两秒。

  随后,他重新坐回真皮椅子里,端起那个白瓷茶杯,又恢复了往日波澜不惊的做派。

  “这就是我的最终决定。”

  宫崎正雄低下头去,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

  “与其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一个只会说胡话的疯老太婆身上,倒不如让下面的刑事们,把重心往那个叫西村阳子的女人身上靠。”

  他抿下一口茶水,接着说道。

  “地方检察厅那边也是这个意思,对冢原澄香,就解除留置,转为任意调查算了。”

  说罢,宫崎正雄拿起那份盖好印章的释放文书,随手扔到对方跟前。

  松本清长站在原地,没伸手,只是盯着那张被推到手边的薄纸看。

  “还傻站着干什么,还要我教你怎么做吗,松本?”

  最终,心有不甘的男人一把抓起那份文件,转身朝门外走去。

  ……

  没过多久,松本清长走入三系的办公室。

  他停在两排办公桌中间的过道上,举起双手重拍两下。

  “都停一下。”

  清脆的掌声瞬间盖过房间里的杂音,警员们停下手中的工作,抬头看向站在中间的管理官。

  “刚刚接到参事官下达的最新指令,从现在起,对冢原澄香的留置解除,转为任意调查阶段。”

  松本清长把文件卷成筒状,一下下敲打在左手掌心上:“都动起来,二十四小时内,我要看到最新进展。”

  说罢,他将卷成筒的纸甩在旁边的高木涉桌上,转身走进了里侧的管理官室。

  不太能理解发生了什么的高木涉偏过头,低声对着身旁的佐藤美和子问道:

  “佐藤小姐,参事官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下令放人呢?就算那个老太太没说真话,我们也可以按程序扣满四十八小时,等调查深入再做定夺啊。”

  闻言,这位干练的女刑事将手里捧着的马克杯放回原处,压在软木杯垫上。

  随着杯底落下,几点浅褐色的茶渍溅出杯沿。

  她扫了眼有些迷茫的年轻搭档,解释道。

  “因为下个月,宫崎参事官将要升任鉴识课的课长。”

  听完自家上司对其中内情的解释,武田恕己抬起右手,食指戳了戳自己的脑袋。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他老人家是这里有什么问题呢。”

  听到这种以下犯上的言论,刚将移动电话塞回包里的中岛凛绘却反常地没说什么。

  她只是将双手重新交叠在并拢的膝盖上坐正身姿,淡淡提醒道。

  “你刚刚说的东西如果被其他人听见了,可就不止扣钱那么简单了。”

  听到这番话后,武田恕己站起身,扯起风衣衣领往上提,理顺刚刚躺出来的褶皱。“正是因为我知道这一点,所以会扣我钱的人永远都听不到这句话。”

  接着,男人走到房间的门口,扭头看向这位清冷胜雪的女人。

  “我出去看两眼。”武田恕己握在门把手上,拧开一条缝。“总感觉那女人在故意拖延时间。”

  没等坐在沙发的上司说些什么,他就已经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房间里,听到关门声的中岛凛绘低下头,伸手拿起茶几上的那张报纸。

  手指捏住边角,想看,视线却怎么也聚不拢。

  她察觉到自己最近变了不少。

  可具体变了什么,却又很难形容。

  她审慎地看着自己在窗玻璃里的倒影,对侧的中岛凛绘衣着考究,面容冷峻,依旧是那副刻板规矩的模样。

  她确信,自己依旧看不惯高层为了升迁做出的妥协,依旧将破案作为自己身为警察的责任,依旧在贯彻儿时向母亲承诺过的正义。

  可就在刚刚,在听到武田恕己说出那种调侃上级的语时,她本该严厉训斥下属的无理。

  但她心头涌起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抱有同感,甚至觉得那个不着调的男人说话还算中听...

  一定是被他那种随意的市井气给污染了。

  女人轻叹一声,将报纸沿原先的折痕重新叠好,妥帖地放回茶几正中央。

  之后,她继续维持着先前端正的坐姿,在沙发上静静等候。

  与会客室里女人敏感纠结的思绪差不多,武田恕己也在纠结,只是他的纠结不太好听。

  简单来讲,他迷路了。

  这栋商社大楼的走廊格局设计得很是绕人,以至于他七拐八拐走到尽头,看见的却是一扇门边印有咖啡杯图案的地方。

  武田恕己刚想转身折回去找人,却又听见茶水间半掩的门缝里头,飘出一阵压不住戏谑的女声。

  “你听说了吗,之前经常等远藤下班的那个呆瓜,昨天好像死掉了诶。”

  刚想离开的男人脚步一停。

  “真的假的?”另一个略显尖细的女声当即接上:“可美咲她那眼妆,画得比昨天还要精致呢。”

  “笨啦你,远藤跟她那个未婚夫哪有什么真感情。”最开始说话的那个女声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教训了一句:“我都怀疑是远藤自己干的。”

  “别瞎说呀,美咲虽然平时做作了点,但不至于敢杀人吧。”

  “我可没瞎说,我跟你讲个秘密,你可别往外传啊。”

  门里面传来一股细细的水流注入杯子的动静,紧接着是一阵细勺快速搅动杯底的清脆碰撞声。

  “上个月月底,远藤背着那个干宅配的,偷偷跑去一家保险公司填了单子。”搅动声停下,勺子被拿出来磕在碟子上。“受益人写的可是她自己噢。”

  那个尖细的女声“嘶”了一声,又赶紧八卦道:“你怎么知道?”

  “因为负责接待她的业务员,刚好就是我大学时候的闺蜜啊。”

  那个女声嗤笑一声,高跟鞋在瓷砖地面上轻点两下。“要不是我闺蜜私下跟我说,我也差点被她那副假惺惺的模样给骗了。”

  “这么狠?”

  “这就叫狠了?”女声压得更低,透出一股分享猛料的兴奋感。“我还亲眼撞见过,她跟附近那个开酒吧的老板...”

  武田恕己听到这里,伸手推开那扇半掩的门板。

  里头两个女职员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瞬间停止了交谈。

  站在吧台中间的女人转过身,浓烈的香水味夹杂着咖啡豆的焦香扑面而来。

  “你...你是谁?这里是员工内部专用的茶水间,外人不能随便进来的。”女人盯着眼前这个陌生男人,语气充满戒备。

  但在看清对方那张周正硬朗的脸廓后,原本防备的声音又不自觉放软些许,眼睛在这个高大男人的身上偷偷打量着。

  “抱歉,打扰两位闲聊了,警视厅搜查一课。”

  武田恕己从上衣内兜里摸出警官证,单手翻开皮套,在两人眼前晃了晃。“武田恕己。”

  “警察?”女人惊讶地抬起手,掩住微张的嘴唇。

  “刚刚那位小姐提到,远藤美咲去填了保险单?”武田恕己收起证件,问道:“方便提供那位保险业务员的联系方式吗?”

  女人见这个长相很合自己胃口的刑警主动搭话,顿时起了兴致。她拨弄了一下垂在耳边精心卷过的头发,往前凑了两步。

  “警官先生,你也对那种八卦消息感兴趣吗?”她故意压低声音,带着点撒娇的笑意。

  武田恕己脸上的笑容迅速敛起,故作生硬地吓唬道:“根据相关规定,两位若是隐瞒与命案相关的线索,那我们可能得回本厅聊聊了。”

  为首的女人被这副公事公办的严肃模样吓住了,面子也有些挂不住,她气恼地跺了下脚,脚踝在鞋边略略绷紧。

  “我告诉你就是了嘛,别板着脸吓唬人呀。”她不情愿地往下说道:“她就在杯户那家明治生命保险上班,名字叫铃木加织,你自己找她去核对吧。”

  “那个酒吧的老板呢。”男人无视她的抱怨,继续追问道。

  “哎呀,警官先生,你怎么连那种只说了一半的话都听到了。”她故意拖长尾音,“你是不是...”

  “其实是你说话的声音太大了。”

  “真是的,警官你还真是块石头诶。”女人被接连泼了两盆冷水,忍不住撇了撇嘴,小声抱怨一句。

  她歪了歪脑袋,快速回忆起当时的场景。

  “就在附近那个什么玫瑰酒吧的地方,我亲眼看到远藤和那个老板一起上的车,还看到好几次了呢。警官若是不相信的话,可以去问问那边的酒保们。”

  说着说着,女人显然还不甘心就这么放过眼前这条合眼缘的大鱼。她大着胆子向前迈出一步,半个身子携着浓郁的香风,几乎要贴进武田恕己的怀里。

  还好武田恕己技高一筹。

  他脚下步伐一错,腰腹发力,身子向右滑开半步,完美保护自己不被邪恶的女人碰瓷。

  同时,他伸出左手,手掌虚虚托在女人的后背处。

  见她站稳身形,武田恕己立刻收回手,隔着恰当的距离,颇为客气地点头致谢。

  “非常感谢二位的配合。”

  他一点也不想再在这个房间里多待下去了。

  原因也很简单。再怎么说,这种躲在门外偷听八卦的行为说出去确实不太好,况且这里还有武田老头介绍过的那种邪恶女人。

  这都不跑实在没道理。

  念及此处,男人迅速转身退出茶水间,临走时还顺手把那扇木门给重新关上。

  连带着身后女人急切而略带娇嗔的呼喊,也被这无情的关门声隔绝在内。

  “喂,警察先生,好歹留个联系方式再走呀——”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