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半截胫骨,沾怨难散
暗流尽头的白雾被凶戾之气生生撕裂,化作漫天碎絮四散飘零。乌篷船在湍急的漩涡中剧烈颠簸,船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响,仿佛下一刻便要被水下的巨力生生撞碎。林渡扶着船舷稳住身形,掌心阴契烙印烫得近乎灼人,守河骨牌在手中嗡鸣不止,金光暴涨三尺,硬生生将扑面而来的黑气挡在船身之外。
他抬眼望去,那截惨白胫骨静静悬浮在怨煞漩涡正中,通体泛着死灰般的冷光,骨缝之中不断渗出浓稠如墨的怨气,丝丝缕缕缠成巨网,将整片暗流河道笼罩其中。胫骨不过半尺长短,断面粗糙狰狞,显然是被人硬生生折断,断口处还残留着早已干涸的暗褐血渍,隔着数丈距离,便能嗅到一股深入骨髓的腐朽腥气,比昨夜河心的百年残躯还要浓烈数倍。
这并非普通乱骨,而是孕煞之骨。
林渡瞳孔微缩,渡阴眼全力运转,目光穿透怨气浓雾,清晰看见胫骨之上盘绕着无数细密的怨纹,如同活物般不断蠕动、攀爬,将整截骨头裹成一枚巨大的怨煞之源。养父《捞骨纪要》中曾有记载:上古凶煞埋骨之地,若有残骨沾尽万千亡魂血泪,便会孕生灵智,以怨气为食,以尸骨为养分,久而久之,便成沾怨难散的凶骨,引妖聚邪,祸乱一方。
而此刻盘踞在胫骨之下的黑影,便是被这截凶骨吸引而来的邪物。
那黑影体型庞大如巨犬,却生着满头杂乱如水草的黑毛,四肢粗短有力,利爪泛着青黑寒光,口鼻间喷吐着腥臭的浊气,一双猩红眼眸死死锁定林渡,喉间不断发出低沉凶狠的咆哮。它并非亡魂,亦非阴祟,而是常年栖息在暗流之中、以怨气和骨屑为食的水魈,且是吞了凶骨精气、早已开了灵智的百年老魈,皮糙肉厚,刀枪难入,寻常镇煞法器根本伤它不得。
水魈猛地一蹬水底,庞大的身躯带着滔天水花骤然冲出水面,利爪直扑林渡面门,腥风扑面,戾气逼人。
林渡不退反进,脚下在颠簸的船板上轻轻一点,身形如惊鸿般侧身避开。利爪擦着他的衣襟划过,将船舷生生抓出三道深痕,木屑飞溅。他反手从怀中摸出一枚龙骨镇煞钉,指尖逼出一滴精血点在钉头,朱砂红光与龙骨金光瞬间交融,化作一道凌厉流光,直取水魈眉心本命魂灯。
捞骨人不斩活物,却镇邪祟。这水魈被凶骨蛊惑,早已失了本性,沦为害人的爪牙,留之不得。
镇煞钉去势极快,眼看便要钉入水魈眉心,那水魈却似有灵性,猛地缩头转身,用后背硬抗这一击。“铛”的一声脆响,镇煞钉撞在它黑毛之上,竟被生生弹开,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连皮毛都未曾刺破。
林渡心中微沉。
果然如养父批注所言,暗流之中的凶物,早已被怨气浸骨,寻常法器难伤分毫。
水魈吃了一撞,凶性更盛,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猛地甩动头颅,口中喷出一团漆黑的毒水,毒水所过之处,河面泛起滋滋白烟,连空气都变得刺鼻难闻。林渡不敢硬接,立刻将守河骨牌横在身前,金光如盾,稳稳挡住毒水。毒水撞在金光之上,瞬间化作黑烟消散,可船身却被巨力震得再次倾斜,险些翻入河中。
他目光一转,落在漩涡正中的半截胫骨上。
擒贼先擒王,镇煞先断源。这水魈再凶,也不过是被胫骨操控的傀儡,只要先将这截沾怨难散的凶骨敛入陶坛,以桃木朱砂镇压,怨气自散,水魈便会不攻自破。
想罢,林渡不再与水魈缠斗,左手紧握守河骨牌,金光裹住全身,右脚猛地一踩船板,乌篷船借着漩涡之力,如离弦之箭般直冲怨煞漩涡中心。水魈见状暴怒,疯狂追在船后,利爪不断拍击水面,激起数丈高的浪涛,想要将小船拍碎。
林渡背对着水魈,双耳不闻身后声响,心神全部集中在那截胫骨之上。他能清晰感觉到,胫骨之中藏着无数亡魂的哀嚎与不甘,那是数百年间被卷入暗流、葬身水底的苦命人,他们的魂魄被凶骨锁住,不得轮回,不得安息,日复一日被啃噬怨气,最终沦为滋养凶骨的养料。
渡骨先渡魂,敛骨先化怨。
林渡轻声念起养父传授的渡阴咒,声音低沉平和,在暗流之中缓缓回荡。咒音入耳,原本狂暴的漩涡竟渐渐平缓,水魈的动作也出现了片刻迟滞,猩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迷茫。趁着这间隙,林渡探出手,指尖金光缠绕,径直抓向那截惨白胫骨。
指尖刚一触碰胫骨,一股极致的阴冷便顺着指尖直冲四肢百骸,仿佛无数根冰针同时刺入骨缝,怨毒、痛苦、绝望、愤恨,万千情绪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心神,想要将他的意识生生吞噬。
沾怨难散,果然名不虚传。
林渡牙关紧咬,心神守一,捞骨人三戒在心中反复回响:勿听冤言,勿动妄念,勿乱心神。他将阴契烙印之力尽数催发,掌心金光如烈火般燃烧,硬生生逼退侵入体内的怨气,指尖用力,将半截胫骨稳稳握在手中。
胫骨入手冰凉沉重,怨气如同活物般疯狂撕扯、缠绕,想要钻进他的血肉之中。林渡不敢怠慢,立刻腾出另一只手,从怀中摸出一只随身携带的粗陶小坛,坛口贴着养父亲手画的朱砂镇煞符。他掀开符纸,将半截胫骨快速放入坛中,随即盖上坛盖,以缚骨绳死死缠住,再撒上一把艾草灰。
“封。”
林渡低喝一声,守河骨牌按在陶坛之上,金光烙印落下,陶坛瞬间泛起一层淡淡的红光,坛中躁动的怨气瞬间被镇压,只剩下微弱的嗡鸣,再无半分凶戾之气。
胫骨入坛,怨煞漩涡瞬间崩塌。
笼罩在暗流之上的黑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冰冷刺骨的河水渐渐回暖,空气中的腐朽腥气也淡去不少。身后的水魈失去了怨气支撑,凶性飞速消退,猩红的眼眸恢复成浑浊的灰黑色,庞大的身躯微微蜷缩,对着林渡低低呜咽几声,转身钻入水底,消失在暗流深处,再无半分害人之意。
整条暗流河道,终于恢复了久违的平静。
林渡长长舒出一口气,紧绷的心神缓缓放松,方才一番缠斗,耗损了他大量阳气与气血,脸色微微发白,太阳穴再次传来阵阵隐痛。他将封着胫骨的陶坛放在船头,伸手抚摸着坛身,心中并无半分轻松。
这截胫骨虽被镇压,可断口之处的怨气并未彻底化去,只是被暂时封印,稍有不慎,便会破坛而出,再次为祸。而且他看得清楚,胫骨只有半截,另一半不知所踪,若是另一半也落在凶地,或是被有心人利用,青河依旧会重蹈覆辙,戾气再生。
更让他在意的是,胫骨之上残留的气息,与昨夜操控百年残躯的幕后黑手如出一辙。
对方不仅能操控亡魂、搅动乱骨,还能以凶骨养煞,引邪祟为己用,手段之阴狠,远超他的预料。此人藏在暗处,步步为营,显然是冲着青河之下的上古龙骨而来,而他林家世代守河、捞骨渡魂,早已成了对方的眼中钉。
林渡拿起船头的陶坛,指尖轻轻拂过朱砂符纸,目光望向暗流更深处。
暗流尽头,并非终点。
半截胫骨,只是开端。
他能感觉到,陶坛之中的怨气虽被镇压,却依旧在微微震颤,像是在指引着什么,又像是在呼唤着另一半残骨。而掌心的阴契烙印,也在持续发烫,指向暗流之外、深山更深处的一片迷雾之地。
养父河图之上,只标注到暗流入口,并未记载更深之处的隐秘。
可他是林家捞骨人,骨在何处,他便往何处去;怨在何方,他便渡向何方。
青河的安宁,不能毁在他这一代。
林渡调转船头,撑动船桨,乌篷船顺着平缓下来的暗流,缓缓向外驶去。阳光透过峭壁缝隙洒入河道,落在水面上,泛起细碎的金光,之前缠绕船身的阴冷与诡谲,早已烟消云散。
两岸渐渐传来鸟鸣虫叫,风也恢复了轻柔,青河上游的生机,终于重新归来。
他回到主河道时,日头已偏西,晚霞染红了半边天空,将澄澈的河水染成暖红色。林渡将乌篷船停在河滩,抱着封有凶骨的陶坛,迈步走向临河老屋。
院角的艾草与桃木枝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桌案上的《捞骨纪要》依旧翻开着,养父的批注清晰可见。林渡将陶坛放在堂屋正中的供桌上,点上三炷清香,又取来桃木牌,写下“敛骨镇煞,渡魂安灵”八个字,立在陶坛旁。
青烟袅袅,怨气渐安。
他坐在木凳上,拿起河图,指尖在“封凶”二字上轻轻划过,又顺着暗流的墨线,指向村庄背后的连绵深山。
另一半胫骨,必定藏在深山之中。
幕后黑手的踪迹,也藏在深山之中。
青河之下的上古龙骨,随时都有被破封的危险。
林渡握紧手中的守河骨牌,阴契烙印与骨牌心意相通,金光温润而坚定。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暮色,眼神平静无波,却藏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顺水寻踪,他找到了凶骨之源。
逆山而上,他要寻尽残骨,斩尽祸根。
捞骨人之路,从无回头可言。
夜色渐浓,青河滩重归宁静,可一场更深的凶险,正在深山迷雾之中,静静等待着他的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