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河滩新骨,连夜浮现
天边的晨光刚撕开黑水河的夜幕,晨雾还像一层厚重的白纱,裹着墨色的河水漫在沿岸,连脚下的沙土都透着沁骨的湿冷。我攥着胸口的守河骨牌推开屋门,昨夜枕边的水声与低语仿佛还缠在耳畔,残留下的阴冷气息还未彻底散尽,刚踏出院门,便察觉到周遭不对劲。
往日这个时辰,河滩上只有零星早起洗衣的妇人,或是撒网的渔翁,可今日,岸边静得可怕,连一声鸟鸣、一缕人声都没有。河风卷着比往日更浓的腥腐气扑面而来,那气味不同于寻常河水的腥气,混着腐朽枯骨的霉味、淤泥发酵的闷臭,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气,呛得人胸口发闷,下意识地捂住了口鼻。
沿岸的百姓都聚在离河滩百步远的地方,个个面色惨白,眼神里满是惶恐与惊惧,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议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见我走来,纷纷自动让开一条路,看向我的目光里,带着求助,更带着藏不住的畏惧。
“林小子,你快去看看吧,邪门,太邪门了!”
“一夜之间,全是骨头,这黑水河,是又要闹祸了啊!”
乡亲们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心头一沉,快步朝着河滩走去,越靠近,那腥腐之气便越重,脚下的沙土也变得格外湿软,踩上去黏腻腻的,像是浸透了河水。待我走到岸边,看清眼前的景象,饶是昨夜刚经历过怨魂蛊惑,见过手记中无数沉河惨事,也不由得浑身一僵,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往日平整的河滩,竟在一夜之间,密密麻麻浮出无数枯骨!
白森森的骨头杂乱地散落在沙土上,大到腿骨、臂骨,小到指骨、齿骨,还有不少残缺不全的颅骨,空洞的眼窝直直朝着翻涌的黑水河,像是在死死盯着河面,又像是在望着岸边的人。这些尸骨没有半分掩埋的痕迹,就这么突兀地从沙土里钻出来,铺了整整半里河滩,有的被晨雾打湿,沾着乌黑的淤泥,有的裸露在外,在微弱的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触目惊心。
更诡异的是,这些尸骨全然不似河底沉了多年的旧骨,没有被河水冲刷得光滑斑驳,反倒带着新鲜的腐朽感,骨缝里还缠着未烂尽的碎布、水草,甚至有几具尸骨上,还沾着暗红的血迹,仿佛刚从河底被抛上来不过一夜。
我蹲下身,伸手轻轻触碰脚边一截臂骨,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骨面,一股刺骨的寒气便顺着指尖窜进四肢百骸,比黑水河的河水更冷,比昨夜枕边的阴气更寒,骨头上还萦绕着一丝极淡的黑气,那是浓重的怨气凝结而成,寻常尸骨绝不会有这般重的煞氣。
“连夜浮现,无埋无葬,这是河煞翻涌,怨魂不满了……”我低声呢喃,心头的沉重比昨日看完守河手记时更甚。养父在世时曾说,黑水河的尸骨,向来是沉于河底,葬于荒丘,若是无故浮上河滩,绝非吉兆,要么是河底怨气积到了极致,要么是守河一脉的血契有了松动,要么,是有新的违誓之人,触怒了河神,引来了天罚。
我站起身,环顾整片河滩,越看越是心惊。这些尸骨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颅骨大小不一,骨龄各不相同,显然不是同一时间沉入河底的,却偏偏在今夜一同浮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河底硬生生拽上来,摆在河滩上,像是一种警示,一种示威。
昨夜的枕边低语,还未散去,今日便出了这等诡异之事,绝非巧合。定是我昨日翻看历代违戒者旧事,心底的念想牵动了河底怨气,再加上黑水河本就积攒了百年的怨魂戾气,两相叠加,才让这些沉河枯骨连夜浮现,闹得沿岸人心惶惶。
我想起《守河录》中记载,百年前初代先祖立契之前,黑水河便是这般模样,日日有枯骨浮岸,夜夜有怨魂哭嚎,河祸不断,沿岸百姓民不聊生。初代先祖舍道立契,定下守河三戒,才镇住河煞,换了百年安稳,可如今,新骨连夜浮现,是不是意味着,当年的河祸,又要重来了?
岸边的百姓见我久久不语,神色愈发惶恐,有年迈的老人颤巍巍地开口:“林小子,当年你养父守河的时候,可从没出过这等事,这些骨头,该怎么办啊?若是河煞真的出来了,我们这些百姓,可怎么活啊?”
我攥紧了手中的捞骨钩,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胸口的守河骨牌依旧温润,像是在给我力量。我转头看向百姓,沉声道:“诸位莫怕,守河人在,河煞便翻不了天。今日我便将这些枯骨尽数捞起,按祖规葬于荒丘,渡化河底怨魂,绝不会让河祸殃及村落。”
话虽如此,可我心底清楚,此事远没有那么简单。这些枯骨怨气极重,绝非寻常捞骨埋骨便能化解,昨夜的怨念已经缠上我,今日这些新骨,怕是会带来更多的凶险。
我披上蓑衣,拿起捞骨网与竹筐,一步步踏入河滩,湿软的沙土裹着脚踝,每走一步,都能踩到散落的碎骨,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在寂静的河滩上格外刺耳。刚走到靠近河水的地方,河面突然翻起一阵墨色的浪花,浪头不高,却带着浓烈的腥气,浪花里,隐约能看见无数模糊的鬼影,在河水下沉浮,死死盯着我手中的捞骨网。
耳边再次响起细碎的水流声,比昨夜更远,却更清晰,混着怨魂的嘶吼声,从河底传来。那些散落在河滩上的枯骨,似乎也跟着河水的波动,轻轻颤动,空洞的眼窝像是有了神采,直直地望着我。
我强压下心底的惊惧,谨遵守河三戒,不视,不语,不贪,只专心捞起地上的枯骨,小心翼翼地放入竹筐。每捡起一根骨头,指尖的寒气便重一分,周身的怨气便浓一分,耳边的嘶吼与低语便更响一分。
“为何埋我……为何不陪我……”
“沉河无骨……你也会和我们一样……”
“破戒吧,破戒便能解脱……”
怨魂的蛊惑声再次响起,比昨夜更凶,更狠,像是要钻进我的脑海,撕裂我的心神。我想起林砚、林忠、林松柏,想起那些沉河无骨的违誓先祖,想起养父临终前的叮嘱,想起初代先祖立契的苦心,咬着牙,将所有蛊惑声摒除在外,只专注于手中的事。
竹筐很快便装满了白森森的枯骨,沉甸甸的,压得肩膀发酸,可更重的,是心底的宿命感。守河人从出生起,便注定要与这些怨魂、枯骨相伴,注定要活在阴阳夹缝里,注定要时刻面对这般凶险。这不是选择,是血脉里的责任,是血契上的宿命,逃不开,躲不掉。
从清晨到正午,晨雾散尽,烈日高悬,可河滩上依旧寒气逼人,没有半分暖意。我一趟趟往返于河滩与荒丘之间,将这些连夜浮现的新骨,尽数葬在荒丘的土中,立上无字木牌,按照守河秘术,渡化尸骨上的怨气。
每埋完一筐尸骨,我都会在坟前默念守河心诀,祈求河煞平息,祈求怨魂安息,祈求沿岸百姓安稳。直到夕阳西下,最后一具尸骨入土,河滩上终于恢复了干净,只剩下被尸骨浸染的湿软沙土,还有散不去的腥腐之气,提醒着今日发生的诡异之事。
我站在荒丘之上,望着远处的黑水河,河水依旧翻着墨色的浪,平静之下,藏着无尽的凶险与怨气。今日的新骨,是警示,也是考验,告诉我守河之路,只会越来越险,河底的怨魂,不会轻易罢休,往后的日子,只会有更多的凶险等着我。
胸口的守河骨牌,依旧透着温润的凉意,与周身的寒气形成鲜明对比。我抬手抚过骨牌,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新坟,眼神愈发坚定。
违誓之人,沉河无骨,守誓之人,负重前行。
今日这些连夜浮现的新骨,让我更加明白,守河不只是捞骨埋骨,不只是坚守三戒,更是要以一己之力,扛住黑水河的百年怨气,扛住守河一脉的宿命,护住沿岸百姓的安宁。
河风渐起,吹起我额前的碎发,耳边的怨魂低语渐渐消散,只剩下河水翻涌的声响。我知道,此事并未结束,这些连夜浮现的新骨,只是一个开始,黑水河的秘密,守河一脉的宿命,还有更多的凶险与隐秘,等着我去面对。
但我不会退缩,也不能退缩。
养父一生守河,从未退缩,历代守河先祖,即便有违戒者遭了天谴,可更多的人,依旧在坚守。我身为当代守河人,必当继承先祖遗志,严守三戒,守住本心,任河煞再凶,怨气再重,新骨再浮,也绝不违誓,绝不退缩。
我转身走下荒丘,朝着河岸走去,背影融进夕阳的余晖里,身前是翻涌的黑水河,身后是无数的枯骨坟茔,宿命压肩,前路凶险,可我脚步坚定,未曾有半分迟疑。黑水河的浪还在翻涌,新的危机已然潜伏,而我,早已做好了直面一切的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