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先生，您创建过私募基金？”

　　王辉搁下薄薄一张简历，转头和谢景明对上眼神，哥俩尽皆默默然。

　　尊敬的劳斯莱斯车主赵东阳脸色犯难，努力思考该如何讲述。

　　他年轻时在乡镇水利局上班，二十三四岁按部就班结婚生子，月薪几千块养家困难。看报纸炒股好赚，就拿着万把块钱，一脑袋扎进股市。

　　十余年间赚到数亿身家。

　　自觉达到人生阅历、能力巅峰，出山创建私募基金，用时两年半，赔的房倒屋塌……

　　“我能抽根烟吗？”

　　啪嗒，赵东阳给自己点根烟，幽幽说道：“我起初以为，从游资转型私募就是搞个正规身份，实际做起来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比方说招网管，做公司官方主页，保护网络数据。人招进来了，三天两头有网络攻击，网管说要买套网络安全软件。”

　　赵东阳吐出淡白烟雾，：“我一想有道理，跟券商、监管接入数据，肯定得保证安全！”

　　“你买的软件，是网管推荐的？”王辉敏锐发问。

　　赵东阳神情微滞，点点头：“对，我花了几十万买软件，然后没有网络攻击了。我还想让他提前转正加工资呢，他家里有事辞职走了……招聘第二个网管，又花几十万买一套软件……直到招第三个，我才明白怎么回事！”

　　“就算你自己不懂技术，招人没做背景调查？”谢景明难以理解。

　　“我肯定做背调啊，没用！”

　　赵东阳略有情绪波动，抬手捋了把头发。

　　只要人家知道了你的底细，小公司、又有钱，哪怕不进你公司照样搞你。你一个金融私募公司，专门养一只网络安全团队，还是花几十万买软件破财消灾？

　　这种鸡零狗碎倒灶事情数不胜数。

　　水浅王八多，遍地是小坑，都懒得多说。

　　——大坑才邪门！

　　“我拿着几亿本钱做私募，投资人几乎全冲着我来的，我的亲朋好友！”

　　赵东阳用力摁灭烟头，不自禁抬高语调，：“其他三个合伙人，全看我脸色吃饭，换做你是我，你会给他们分股份吗？”

　　“不然呢？”谢景明反问一句。

　　“我给他们算业绩提成，多劳多得！”

　　赵东阳愣了愣，理直气壮强调。

　　负责投前调研的合伙人，赚钱了可以拿提成。

　　结果这家伙确实多劳了，私下偷偷开一家咨询公司，每当团队要操作一支股票时，提前跑去找这家上市公司，管人家要回扣！

　　我们接下来要爆炒你家股票，股价涨了你赚钱，你给我20%返点不犯毛病吧？

　　负责维持官面关系的合伙人，跟他说有新股上市IPO轮次基石融资，拿到份额稳赚。估摸着能赚30%，你先拿出15%给我打点关系，事成给我5%盈利提成。

　　再他妈反手管上市公司要10%返点！

　　这家公司上市股价涨了，里外里赚35%，破发亏了也没辙——这次失误了，下次肯定行，你再信我一次！

　　“最可恨的是募资合伙人，我跟他说你拉来投资，赚钱了我给你提成。”

　　赵东阳咬牙切齿，：“结果这个小人，利用基金赎回合同条款的漏洞，把钱都卷走了。明明基金账面盈利20%，投资人赎回，一分利润拿不到！”

　　“盈利全成他的提成了！”

　　面对亲朋好友们眼巴巴看着，赵东阳变卖家财补上这部分钱，心灰意冷解散基金。

　　现如今只剩一辆劳斯莱斯，和一套遮风挡雨的房子了，努力十余年一朝成空。

　　卧槽，被这么搞都不死，还能实现账面盈利？！

　　牛逼啊，神人，谢景明惊呆了。

　　王辉不自禁看向窗外，劳斯莱斯在阳光里泛着扎眼光泽：“呃，您没请律师审一下基金赎回合同？”

　　“哈，别迷信律师，我花大价钱请红圈律所审合同。”

　　赵东阳晒笑一声，看透人间沧桑，：“他们再专业，能比那个整天拿着合同管募资业务的小人懂？这合同就是他负责起草的！”

　　“那也不对呀，按照你这么讲，你肯定让你的员工往基金里投钱了吧？他们连自己的钱都亏？”

　　谢景明皱起眉头。

　　“你能保证投资一定赚钱吗，哪怕你发誓赌咒，他们也得信才行啊。他们往基金里投一千万，稳亏，然后稳赚两千万回扣——你们太年轻了。”

　　赵东阳看着面前的两位年轻人，像是在看两年前的自己。

　　这招他早就想到，按月强制扣全体员工的工资，往基金里投钱。

　　赚了多劳多得，亏了大家一起亏，谁吃里扒外试试！

　　试试就试试，全是歪门邪道……

　　赵东阳一副过来人的状态：“我们年轻那时候，找工作你不干有的是人干，有赚钱机会都很拼命奋斗。这年月，目光短浅不知感恩，你给他们够多了，他们还觉得不够。”

　　果然，谢景明无言以对。

　　以王辉的清奇思路，都没话聊了。

　　你既不给股份以利诱之，又强制出钱绑架胁迫，就爱整点位卑权重的反差感，这谁受得了。

　　打车去杭城逛一圈，每晚夜店豪客都是掌握天淘流量推荐权，月薪万把块的阿里店小二。

　　马老师英雄豪杰，都研究不明白低薪高权这种事……

　　聊忘恩负义，属实多余了。

　　“我加入你们团队可以不拿工资，我的投资能力可查，哪怕基金最后开不下去，实际上也是盈利的！”

　　赵东阳振作精神，：“我来你们这里，就是想学习借鉴，重新过一遍私募创建初期的过程。”

　　“等我研究明白了，我还要自己创办基金，所以我哪天要走你们不能用‘竞业协议’卡我，就这么简单。”

　　赵东阳没啥好遮掩的。

　　以他的能力，来冷水资本这种小基金妥妥下嫁，要说没所图，反而显得不怀好意。

　　他还在跟那位募资合伙人打官司，一审二审败诉。钱是不指望要回来了，权当积累经验交学费——绝对整出一套完美的管理方案！

　　好嘛，把哥们当排雷小游戏了，借鸡生蛋沉淀一下。

　　你还真他娘是个投资高手，只不过是种植园奴隶主时代的。

　　王辉和谢景明心中了然，哥俩眼神交换。

　　王辉开口婉拒道：“我们该给你发工资不会差的，但期权短时间不能给你……以后你想走，只要符合行业、监管规定，我们肯定不拦你。”

　　“放心，我不要工资也不要期权，你们给我个准话就行！”赵东阳很是痛快。

　　“二十一世纪了。”

　　谢景明丝毫不感兴趣，轻飘飘接过话头，：“我们团队可能称不上共和，但也没想开农奴棉花庄园，无意压榨你的劳动力。”

　　“抱歉，谢总的话有点重，我们想表达的意思是：您有能力、有人脉资源。如果你什么都不要，对我们而言，你跟你的那几位合伙人是一样的。”

　　王辉往回找补一句。

　　你啥也不要，反手来个吃回扣，我们同样顶不住。

　　赵东阳有一瞬间茫然，张了张嘴巴，强调道：“我说了，我以后还要自己做基金，来你们这里打白工，就当我付学费，这也有问题？”

　　“被奴役最深的表现，就是我要当皇帝。”

　　谢景明耸耸肩，：“其实你挺知行合一的，你应该是一位好皇帝，但我们开的是现代公司。不需要员工感恩、拼命，也不相信鞭子有用。”

　　王辉给出最终结论：“今天面试就结束了，感谢您来一趟。”

　　“谢总，李清源（爷叔）再三向我推荐你，我今天才来的。我觉得我们各自应该慎重考虑，你要是有信心按照你的方式管理我，也没问题！”

　　赵东阳有点挂不住脸，：“大家都是成年人，理念不同可以放到一边，你觉得呢？”

　　“……”

　　你这不是挺务实的吗，谢景明意外的重新审视他。

　　王辉也被说动了。

　　长线价值投资型，实打实战绩可查的投资经理，这意味着赵东阳一个人，就是一套完整的产业投研分析体系——丐中丐版巴菲特！

　　只要别扯什么打黑工、说走就走，很有搞头。

　　“这样吧，我写了一份论文。”

　　谢景明思索着说：“你拿回去看，明天来我们再聊。”

　　“没问题！”赵东阳一口答应。

　　话赶话聊到这儿，已经无关面试。

　　他可能不会当老板，但从没被质疑过投资能力，今天本以为屈尊下嫁却被嫌弃，不争馒头争口气！

　　《再融资的宏观角色，信贷杠杆迁移》

　　论文标题中规中矩，论文摘要干脆直接。

　　【再融资业务繁荣，是实体经济去杠杆压力向金融体系的转移；当政策被迫转向稳增长、定增与并购重组工具被过度激励时，杠杆完成了从银行资产负债表，经影子银行向权益市场的致命迁移。】

　　赵东阳手捧论文，开着劳斯莱斯悠悠离去。

　　“妍妍，你晚上来一下。”

　　谢景明给任暄妍发消息，聊聊怎么答对赵东阳。

　　…………

　　“这位赵总，有点倒霉呀。”

　　晚上八点多，任暄妍搞定股票买卖席位，匆匆赶来小院。

　　听完赵东阳的神奇过往，给出一句客观评价。

　　这年月市面上大多数私募基金，一半都是‘能人老板’，自己赚到钱从散户转型私募。自然不想给合伙人股份，你不给，那我就上下其手自取之。

　　毕竟你不能让我管着几个亿资金，只赚百八十万提成奖金吧？

　　偷偷吃回扣、明目张胆合同设套抢钱，甚至举报老板违规操作……

　　各种案例数不胜数，但少有一个人把所有坑都踩了的，啥好人能扛住被这么祸害啊。

　　挨了八百记闷棍，折腾到最后，赵东阳还能实现账面盈利，真有点说法。

　　任暄妍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道：“对了，辉总，我们招的网管没问题吧？”

　　“没问题，我们学校的师哥，他之前在我舅舅的分行工作，当时我给他推荐的。”王辉很有把握。

　　“哦，那这位赵总，能力认可吗？”

　　任暄妍看向谢景明：“我的建议是，如果他的能力不值得我们花心思，就算了。”

　　“等他明天来聊一下才知道。”谢景明也是这样想的。

　　任暄妍干脆抄起手机，给爷叔打电话沟通。

　　赵东阳想给孩子弄个‘世界公民’身份，说人话就是香港户籍，去哪里都畅通无阻。他的资产情况、家庭信息，爷叔手头有全套准确资料。

　　“爷叔不可能泄漏客户信息。”

　　任暄妍直白说道：“如果你确定要他，可以直接要求他做信息穿透。他的个人投资操作等等，可能与公司产生利益冲突的，要阳光化披露。”

　　“他不一定能同意吧。”谢景明觉得有点复杂。

　　“他不同意就算了，我们一定要建立这套风控合规体系。”

　　任暄妍态度坚定，：“以后总有各种各样的人才加入，光利益绑定是不够的，我们搭好舞台定好规则，尽管让他表演——铁打营盘流水兵。”

　　“我支持，他把我们当小白鼠，我们也把他当小白鼠！”

　　王辉一针见血，谢景明没问题了。

　　反正这事由任暄妍负责，他只管验证赵东阳的能力。

　　三人顺势讨论了一下，对李锡侯做背景调查，给他交社保、制定员工福利体系的琐事。

　　当晚比特币没什么动静，连续两天大涨27%+，得缓口气承接下获利盘，截止凌晨十二点平盘报收。

　　杨林柯也学贼了，反过来建议谢景明，没必要晚上交易活跃时段拉涨。

　　交易量大整起来有点吃力，不如反向操作。

　　白天下午非交易活跃时段拉涨，欧美深更半夜交易量更少！

　　只要维持国内外价差，将之当做噱头吸引用户来就好，没必要真让散户把白花花的银子赚去嘛——深得拼爹爹砍一刀精髓。

　　…………

　　翌日星期日，上午八点整。

　　李锡侯准时前来上班，客厅左侧的长桌上，添了两套电脑设备。他自行选一套，捅咕着安装各种软件驱动，最后把一张相框摆到屏幕旁边。

　　“呦，照片里的这人是约翰·保尔森？”

　　王辉瞥了眼照片合影。

　　零六年的时候，保尔森提前两年做空美国次贷危机，狂赚两百亿美元。

　　在当时属于跟整个市场作对，基金持仓差点被打爆，LP劝他别玩了，他来句“不，我还要加仓”——顶级神人来的。

　　“我和他是同类人。”

　　李锡侯展示合影背面那句手写的‘不，我还要加仓’，笑着说：“他很聪明，我在他的基金实习过，他也认可我的智商。”

　　“……行吧，高智商天才，吃早饭没？”

　　王辉提了提手中的早餐示意。

　　公司还提供早餐，要是有燕麦轻食就更好了，李锡侯乐呵呵起身跟他走向客厅水吧台。

　　谢景明正坐在水吧台旁边看新闻，突然蹦出句话：“你电脑没锁屏。”

　　“哦哦哦，对不起，我忘了。”李锡侯连忙跑回去锁屏。

　　谢景明言出法随：“以后本人离开工位电脑不锁屏，奖励800块，拿到三次奖励，就可以领辞退大礼包了。”

　　“好，我尽快弄个员工手册。”王辉点头应声。

　　“老实说，我们公司跟我听说的大陆企业不一样……风格有点像外企。”

　　李锡侯拆开一份水煎包，发自内心夸奖，据他所知正常情况应该是：罚你给我八百块！

　　谢总是好人，冷水资本的团队文化非常棒，内地企业被外网媒体妖魔化了。

　　老板搞下马威，你说不疼不疼简直太温柔辣，小伙子你很奇怪啊，王辉愕然无语。

　　谢景明无甚所谓，继续看当日财经新闻。

　　“谢总、王总，你们做过智商测试吗？”李锡侯积极寻找话题融入团队。

　　王辉轻描淡写回应：“我们俩的智商是4.1亿。”

　　“嗯？”

　　“4.1亿盈利，我们在市场上测试出的智商成绩。”

　　谢景明把平板电脑推向李锡侯，：“你也来测一测吧。”

　　李锡侯顿时放下筷子，脚尖点着地面快速抖腿，他有自己思考问题的节奏，此刻节奏有点快！

　　今日工作内容：选股，高送转概念利好、短线炒作个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