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毒辣，偶有闷热轻风。

　　这天气可不兴下场打高尔夫，撅着腚吭哧吭哧挥杆，抬手抹把脑门汗水，悄悄扯开黏着勾子的裤衩，最后握个手：我出一个亿，合作愉快。

　　——薇薇安显然没这么猎奇。

　　她踩着双老爹鞋高筒袜，身穿与百褶短裙版型相仿的运动球裙，头顶戴棒球帽，黑超墨镜架在高挺鼻梁上，遮住大半张白皙脸蛋。

　　站在有遮阴的练习场发球台，柔韧腰肢发力，拧身挥杆击球。

　　嘭，白色小球划过半空。

　　曲线半圆，颤颤巍巍甚是美观，扎在脑后的高马尾跟着轻轻摇曳。这幅画面就很美观嘛，好球，再来一个！

　　嘻嘻，谢景明和王辉对视一眼。

　　做兄弟，默契在心中。

　　薇薇安抬手扶了扶棒球帽檐，笑吟吟欢迎：“景明会打球吗？”

　　“我是业余中的业余。”

　　谢景明有一说一，铲地他就在行。

　　“那还是会的。”

　　薇薇安摘下墨镜，踱步折回旁边休息区落座：“这家俱乐部不错，我让人给你俩拿套球杆装备，待会儿玩一下。”

　　“薇薇姐大气。”王辉笑哈哈应付。

　　体育运动这玩意，最容易看透底细。

　　比如某企业家登顶珠峰，一听就知道这老头不仅有钱，还是个骚包。求职简历个人特长写健美操、滑雪、潜水一长串，就知道有钱有闲，性格三分钟热度。

　　样样通，样样松。

　　王辉家里有点小钱不假，最多请私教练练网球，没到玩高尔夫的程度。

　　待会儿站到发球台挥杆，也是挥锄头那伙的。

　　但聊到酒水，他和谢景明哥俩可就不困了……

　　冰桶里插瓶唐培里侬香槟，冰镇温度刚刚好，喝进嘴里哇凉哇凉微微甜。小桌上另摆放各种精致甜点，吃吃喝喝胡吊扯一通，气氛融洽。

　　这笔生意对于薇薇安而言，属于稳赚不亏。

　　银行理财业务，年化收益率在8%左右，而她管谢景明要月息3.1%。

　　这笔一亿资金从现在开始算，能用三个月，年底银行回笼资金。

　　也就是说，薇薇安三个月稳赚六七百万利息差价。

　　至于她跟谁分成，用人情、其他手段搞定银行出钱，就不归谢景明管了。

　　“我去打两杆。”

　　轻松愉快谈妥合作，王辉丢给谢景明个眼神，离席去发球台挥锄头。

　　一亿杠杆资金很好，能在加点则更好。

　　谢景明想辙跟薇薇安掰头一下，实在不行，他来打圆场。

　　“景明，老实说，你是不是觉得我赚钱很轻松？”

　　薇薇安直言不讳道，：“我看起来什么都没干，只玩嘴的，介绍一下银行资金，就赚你几百万。能在魔都付一套江景大平层首付款了。”

　　玩嘴，谢景明想入非非。

　　玩的还挺花！

　　薇薇安自话自说：“生意不是这样做的，讲难听点你的配资杠杆很高。如果你穿仓，我未必能把你怎么样，赔给银行的钱就要我自己出。”

　　“薇薇安，我觉得你可能不懂投资股票、债券，但你一定擅长投资‘人’。”谢景明直白的回应。

　　薇薇安哑然失笑：“我已经投资你一个亿了。”

　　谢景明摇摇头，端起酒杯抿了口香槟。

　　他觉得自己挺值钱，远远高于月息3.1%的固定回报率。

　　薇薇安思索着说：“我听说：现在市场上有一种场外配资，公司把闲置资产拿去银行抵押贷一笔钱，然后把这笔钱挪用，借给股民做杠杆配资，赚高利息差价。”

　　“这违规了吧。”

　　谢景明似懂非懂请教：“银行的理财资金能进股市，银行的信贷资金，好像严禁流入股市？”

　　“对呀，我只是听说，不知道是不是真有这回事。”

　　薇薇安轻描淡写。

　　她还能搞来钱，三五个亿都行，谢景明不敢拿，别怪她不给面子。

　　年轻人野心大是好事，但也得脚踏实地，步子迈太大容易‘咔嚓’扯到蛋。

　　谈不下去了，王辉支着耳朵听，适时扭头招呼：“小谢，这玩意真难打，你来打两杆！”

　　谢景明搁下酒杯，伸手接过球杆在掌心转个圈，瞄都不瞄的，微微俯身大力挥动球杆。

　　嘭，白色小球飞出，他拧着腰整个人身体拉成弓形。

　　“矫健！”

　　薇薇安不由眼前一亮，这业余水平有点说法，四肢动作舒展美观，腰腹核心力量就一定差不了！

　　年轻人，身体真棒。

　　薇薇安美目流转，透出几分欣赏。

　　…………

　　项元8000万，任暄妍1亿（券商5000万+私人5000万），薇薇安1亿，杠杆资金总计2.8亿，中秋节后到位。

　　已经很多钱了，欲求无度容易伤身。

　　深夜时分，谢景明坐在电脑前，划拉着小群成员列表静静思考许久，最终没有动作。

　　“暂时就就这些吧。”

　　谢景明关掉电脑翻身上床睡觉。

　　9月16日星期一，大盘指数萎靡不振阴跌，魔都自贸区概念个股大范围下挫回调，慢刀子割肉开始了。

　　当晚潜力永信发布公告，披露合同细节：旗下海外子公司与中海油总公司签订为期30年的石油开发合同。

　　这家公司最早做地震技术测绘，后来应用到石油勘探领域。

　　潜力永信自出钱粮，在中海油的油田里找油，找不到油认赔，找到油挖出来卖钱对半分——有望从技术型打工仔华丽转身为油老板！

　　看看中东王爷们过得是啥日子。

　　再看看潜力永信不到三十亿的股票市值，这要是找到油田，不敢想哦。

　　赶紧上车入股，早买早享受！

　　次日，9月17潜力永信复牌，高开三分钟涨停封板。

　　“小谢，确定要清仓吗？”

　　王辉彻底懵了，不得不怀疑好兄弟走歪路。

　　今天要是清仓，后续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买进去了啊，任暄妍心里发沉。

　　谢景明打开百度，输入‘潜力永信’搜索，网页跳转出相关新闻链接，新闻发布日期大多在停牌期间，有专业财经网站的长篇分析，也有股吧散户零星讨论贴。

　　“今天不卖。”

　　谢景明改变决定。

　　这年月信息流通远不如后世多样，散户想了解一家上市公司，除了炒股软件就是百度搜索，搜完百度买进该公司股票的散户，统称：跟风盘。

　　潜力永信的“网页链接”还不够多，再等等。

　　9月18日，星期三。

　　潜力永信冲高回落，全天维持4%涨幅高换手放量，有资金闻着味进场，在横盘吸筹。

　　谢景明拆单出货，至下午两点，他挂出最后四笔万手卖单。

　　——跌停价，核按钮！

　　分时图遭到迎头暴击，走势急速向下，拉成九十度直线。

　　“这……”

　　王辉半天没能说出一句全乎话。

　　如果今天清不了仓，明天中秋节停牌，下周回来很麻烦。

　　谢景明两手交握，揉搓着指尖，安静等待。

　　几分钟后，分时图走V字出水，收盘报涨2%，全天量能2.1亿，换手率23%！

　　“等今天的龙虎榜。”

　　谢景明耷拉着脑袋，眼神盯着键盘。

　　王辉应声好，拿起车钥匙出门，去配资公司出金。

　　任暄妍没跟他去，捧着手机计算器，算总账。

　　潜力永信持仓均价8.23，今天尾盘砸跌停，拉低了卖出均价。

　　这笔净盈利与上周五的出金相加，总额6250万。

　　谢景明拢共从中拿走4296.5万，王辉分到手390.7万，剩下1562.8万是任暄妍的。

　　他出不到四层本金，拿走将近七成盈利。

　　利润分配是事先谈好的，非常合理，问题是……杠杆资金只有2.8亿，按照1:3杠杆倒推……本金额度9000万，他们三个人之中，得有人少占……

　　谢景明忽然出声说：“我出5000万，剩下4000万额度，你和王辉分。”

　　任暄妍回过神，波澜不惊的看向窗外，眼底一片茫然。

　　沉默中，手机铃声响起，谢景明接通电话。

　　“喂，薇薇安，怎么了？”

　　“小谢同学，明天中秋节，你打算送我什么礼盒？”

　　“薇薇姐，不好意思，我这会儿在忙。”

　　“好吧，说正事，我从银行多争取到2000万——1.2亿。”

　　薇薇安语调轻松，调侃道：“你别说‘谢’啊，我刚刚给过你机会的，前倨后恭影响你在我心目中的良好形象，千万别说。现在，这事儿可不是一个中秋礼盒能解决的了。”

　　“没问题，让我好好想想。”

　　谢景明对着手机话筒说，抬头把目光投向任暄妍。

　　她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默默起身离去。

　　她家的保姆已经正式上岗了，待会儿来做晚餐，中秋将至该买点大闸蟹吃。

　　…………

　　夜空如洗，明月皎洁。

　　王辉用手持天文望远镜看天，今天月亮不圆，但人与事还算圆满。

　　谢景明出资5500万、他出资1000万、任暄妍出资3500万，大家伙这段时间没白折腾，每个人都可以把手头全部资金全塞进账户！

　　合1亿本金，配资3亿，可用资金总额4亿元。

　　“那个，我提一杯吧。”

　　王辉端起酒杯，意气风发道：“首先，小谢这回真成谢老板了，咱们仨群策群力是值得的。

　　“从下周起，冷水资本将不再低调，龙虎榜上必有‘君泰外滩南路营业部’一席之地。到时候我写本成功学，书名：27号小院三巨头！”

　　王辉中二病晚期，扯着脖子大喊干杯。

　　夜色昏暗，暖黄灯光映着草坪上的餐桌，把三道人影拉的老长。

　　君泰外滩南路营业部席位，勇登龙虎榜……

　　谢景明忍俊不禁，悠悠的吐出口气：“关关难过，关关过，喝吧。”

　　“我朋友告诉我，杭城定安路营业部是‘张建平’的席位。”

　　任暄妍放下酒杯，分享刚收到的情报。

　　今天盘中进场潜力永信的就是这家营业部，挂在龙虎榜上，顶级游资席位。

　　张建平江湖浑号‘张盟主’，可想而知他的市场地位。

　　据说5万块钱入市，14年时间赚到百亿，钱多、格局大、不坑小散……

　　传奇人物总有很多标签，但谢景明对此君了解甚少，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怎么说呢，张盟主是60后，等到他入行小有所成，老前辈都五六十岁了。

　　指望五六十岁的大爷跟得上市场变化，过于不切实际。接连爆亏数次后，身影逐渐淡出市场一线，偶尔转身给小年轻们看个背影，证明老翼伏励。

　　他还在。

　　大体就这么回事。

　　“小谢，你今天下午砸盘的时候，我都以为要跌停卖不出去了！”

　　王辉自然不知道谢景明所想，酒精上头语调兴奋，吐槽道：“你当时猜到了进场的游资是张盟主？”

　　“你知道游资为什么喜欢涨停板、跌停板吸筹抛盘吗？”谢景明不置可否反问一句。

　　王辉望向一旁的任暄妍：“这谁不知道啊，极端涨跌，方便操控市场情绪嘛，对吧？”

　　“涨停/跌停是结果不是过程，对于游资而言，把一只票弄到涨停板上或者跌停板上，即确认了市场情绪方向。”

　　解释起来太复杂，谢景明只给出答案。

　　这年月的游资进场就三板斧，翘板砸盘、横盘吸筹、边买边拉，万变不离其宗一句话：我就是有钱。

　　欺负散户手里没枪。

　　等到十几年后，游资这边进场异动，量化基金以毫秒卖出，反手把游资打的挂墙上。现在游资上龙虎榜，代表市场共识，未来游资上龙虎榜，意味着被狙击。

　　当量化基金持股覆盖全市场，买点前置成为游资必修课。

　　等到利好出现在进场，黄花菜都凉了。

　　谢景明脑子里的操作逻辑，和现在市场上的游资截然不同，今天砸盘就是量化打法。

　　站在张盟主的角度想一下，潜力永信出利好股票刚复牌，昨天一字板无量买入。结果今天他进场吸筹，尾盘凸显核按钮异动，慌不慌？

　　这支票里别是趴了个千年老鳖吧。

　　张盟主算是够生猛，尾盘还敢拉涨。

　　换个胆小的会水下吸筹，中秋节期间看利好发酵，下周一看情况不行就撤。

　　谢景明之前钱少，用不到这些招法。

　　现在么，可以给这年月的游资一点小小的震撼了，提前感受一下，十几年后同行们如何勾心斗角。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相信我。我可能比你们想的更厉害一点。”谢景明脸色红润高举酒杯。

　　任暄妍莞尔一笑：“小谢总，微醺胜买醉，适量。”

　　“你不相信我？”谢景明顿时就不乐意了。

　　任暄妍白他一眼，王辉默默无语抬头赏月，心想崔琳啊崔琳，就算你人回不来，打个电话也好呀！

　　电话还真响了，是谢景明他妈打来的。

　　王辉更加唏嘘无语，任暄妍不明所以。

　　只听谢景明和亲妈没两句好话就变脸，大致内容说是他有个同龄的表弟，刚考来魔都交大读研。表弟初来乍到，孤零零一个人，让他明天去学校，把表弟接来家里过节。

　　表弟腼腆不好意思来他家，也找不着路，所以得他去接。

　　谢景明表示忙着呢没工夫，他妈又问他到底回不回家考公了，也不考研连工作都辞了，到底想干什么……

　　“你放心吧，我在外面赌呢，没干正事。”

　　谢景明轻描淡写：“行，挂了，中秋快乐。”

　　“……”

　　任暄妍愕然无语，被极端的荒诞感所笼罩。

　　三个月，20万变4亿可用资金，即便在游资行列中也可称江东小霸王。

　　某种程度上，谢景明的确在赌，赌命。

　　倘若做成潜力永信，他的命运轨迹，将直上青云。

　　啪嗒，谢景明挂断电话扔下手机：“喝酒。”

　　“喝酒喝酒。”

　　王辉知道他家里情况，笑呵呵倒酒，无事发生。

　　很巧，我也在赌命！

　　任暄妍的一双明眸，在夜色中闪闪发亮，输赢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