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先这样，赵总考虑过后，请尽快给我答复。”

　　前后交谈半个多小时，任暄妍主动结束面试，赵东阳颇为意外。

　　与公司存在潜在利益冲突的个人投资，需定期向公司披露，后续离职全面审计无误才能走人……等等诸如此类合规条款，在国内私募行业不常见。

　　欧美头部机构，最起码也得投资经理，才能享受这种级别的合规待遇。

　　无他，从人力到时间，各项成本居高不下。

　　冷水资本舍得砸钱，都未见其有这份能力。

　　换位思考，赵东阳自认投资能力很强，又是过来人具备经验。任暄妍忌惮他可能鸠占鹊巢，虚头巴脑的唱高调搞个下马威，很正常。

　　他看穿这番虚实，就心绪淡然无所谓了，不招人妒是庸才嘛。

　　“你演的差不多了吧？来，入职合同给我！”

　　赵东阳在心里准备好台词，潇洒又大气。

　　结果任暄妍没给他说这句话的机会，居然让他回家考虑一下再答复——玩真的？

　　“我现在就要去一趟金融局，赵总请自便。”

　　任暄妍看眼手表，抓起通勤包飘然离去，独留赵东阳原地发愣。

　　凭借一篇论文，就想摁着劳斯莱斯车主的脑袋，令他对严苛合规管理心服口服。没有这回事的，即便暂且低头加入，后续还可以跑路。

　　任暄妍只是借机让赵东阳安静点，耐心听她说完话而已。

　　我们来真格的，你看清楚，慎重考虑！

　　…………

　　赵东阳收拾好心情下楼，凑到实木长桌旁，招呼道：“谢总，我们再探讨一下你的论文？”

　　“嗯，好。”

　　谢景明放下手头工作，干脆点点头。

　　小娘们头发长见识短，把论文当宝贝似的狐假虎威，谢总本人却不吝赐教。一个创业团队，做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捏，赵东阳不由满心感慨。

　　——格局！

　　赵东阳坐到沙发，好奇道：“谢总，你大学是宏观经济专业吗？”

　　“不，我学的是金融投资。”谢景明从酒柜取出瓶波本威士忌。

　　“屈才了。”

　　赵东阳两手捧着酒杯，用力吐出口酒精辛辣气味。

　　其实这篇论文最牛的地方，是谢景明做了一件没有人做的事。

　　比如股票定增，卖方券商研究这事儿，对股市抽血、股票涨跌定价模型。买方私募则研究，大股东通过这事，高价套现低价回购圈钱套路。

　　顶多有学院派宏观分析师，整两句定增圈钱拿去还银行贷款，债务杠杆转移到金融市场。

　　谢景明通过这一点，从微观讲到宏观！

　　横向跨越股市、债券、信托所有细分领域，串联起整个市场运行的因果逻辑。系统性写清楚：因为过去-导致现代-所以未来会发生什么……

　　“这篇论文涉及的专业知识太复杂，需要站在非常高的角度思考问题，视野着眼全局。”

　　赵东阳喝口酒，坦诚道：“可能也正是因为这样，你写的像记叙文。”

　　“没错，这篇论文缺少数据支撑，我自己没精力收集数据。”谢景明无可奈何。

　　“我昨晚对照你的文论，收集到一部分数据，能验证你的观点。”

　　赵东阳手攥成拳，抵住鼻尖轻咳一声。

　　谢景明有点懵，心想我这会儿是不是该说句‘先生教我’，你抬手抚蓄来句‘这有何难，主公勿忧’，然后咱俩拉手手，畅快大笑三声？

　　三国演义里良臣逢明君，都是这样演的。

　　可朕给妹子看手相很愿意，和男人手拉手真滴不可以，你是卧龙凤雏也不行啊！

　　谢景明装瞎子，喝口酒转移话题：“你觉得论文关于影子银行的分析对不对？”

　　“我看社科院最近新发的一篇论文，符合你的观点。”

　　赵东阳略感失望，悻悻然地展开聊。

　　有一说一，谢景明挺喜欢跟老赵聊天的，这年月能听懂他说话的人少之又少。

　　王辉和任暄妍就没看懂论文，只会竖起大拇指，赞叹蟹老板牛的一比！

　　“谢总，你相信宿命论吗？”

　　一直聊到天色擦黑，赵东阳喝了几杯酒脸色红润，忽然蹦出句话。

　　谢景明菊花一紧，汗毛都竖起来了，眼神警惕盯着他。

　　“跟你聊过之后，我觉得就像你写的那样：IPO开闸-继续放宽融资限制-股市短期繁荣-风险泡沫爆炸，这好像是一件必然发生的事情。”

　　赵东阳捋了把头发，强调道：“一切已经注定了。”

　　“如果把时间放宽到千年，王朝兴衰更替是周期，这也算宿命论？”

　　谢景明态度坚决反驳。

　　赵东阳摇了摇头，不知想些什么。

　　…………

　　“谢总，我会重新考虑是否加入你的团队，给我几天时间。”

　　晚上八点多，谢景明吃过晚饭，模仿赵东阳的口吻复述。

　　任暄妍对此做出评估，结果应该还算乐观！

　　谢景明撇撇嘴：“我反而不想要他了。”

　　“为什么？”

　　“神叨叨的，做投资就做投资，还整上哲学了。”

　　“总不能指望一个毫无思想的人，做好投资吧？”

　　任暄妍莞尔一笑，劝慰道：“谢总有格局，一定能包容人才的~”

　　切，你这就有点把我当小孩哄了，谢景明嗤之以鼻。

　　他窝在沙发里抖着腿，突然想起重要事情，满脸严肃坐起身。

　　任暄妍眼看着他靠近自己，身体不由稍稍后仰，疑惑问道：“你怎么了？”

　　“你家里事情处理好了吗？”谢景明嗓音低沉。

　　“……嗯。”

　　任暄妍低低地应声，抬起纤柔手掌摁住他肩膀，眨着明亮眼眸低声问：“你明天不要上班啦？”

　　“明天周一啊，我已经写好操作计划了。”

　　谢景明一时间没明白什么意思。

　　“那你今晚整夜不睡，明天还有精神炒股吗？”

　　任暄妍说着话轻笑出声，谢景明被问傻掉了。

　　整夜不睡，勒个怕是有点疼哦，大腿里子会抽筋吧？

　　任暄妍抿起微润红唇，一双大眼睛浮现水亮，透着说不清的兴奋。

　　你等着，老子明天就开始健身，早晚狠狠操作你！

　　谢景明扭头避开任暄妍的眼睛，嗅着淡淡微润香气，把屁股挪下沙发站起身，两手提了提裤腰，勒紧。

　　今晚无事发生。

　　“噗呲~”

　　任暄妍娇笑着离去，身姿款款分外妖娆。

　　万千股民正期待着被谢总狠狠操作，相较之下，她一个小女人算得了什么。

　　…………

　　次日，11月11日，星期一。

　　早晨八点整，院外准时传来嘹亮升旗歌声，谢景明神情淡淡坐在长桌首位。

　　王辉和李锡侯分别坐在两边，神情各异，盘算着今日份操作细节。

　　等到歌声结束，谢景明咚咚敲两下白板：“算好仓位，开工！”

　　个股分达科技：总股本1.5亿股；流通股3750万。

　　白板清楚表明数据，持股750万股达到举牌线，也就是最多能持有20%流通股——这意味着控盘！

　　目前分达科技持股总人数仅万人左右，筹码高度集中，硬吃进20%流通股，股价能飞到天上去。

　　且得动动脑子，微操。

　　哥几个再也不是街边撂地了，这不是登堂入室了嘛，具体怎么操作由王辉、李锡侯两位交易员自己想办法。

　　谢景明坐在原来任暄妍的工位，只管视奸他俩的账户，下达买进卖出操作指令。

　　“快刀斩乱麻，金戈伴铁马……”

　　王辉听着吸筹专用小曲《真英雄》，坐在电脑前，闷头设计吸筹价位阶梯。

　　时间很快来到九点十五，集合竞价时段。

　　个股分达科技上周五收盘价35.78元，此刻35.33价位现买单，无量。

　　看来今天市场情绪不怎么样，要低开了。

　　谢景明看向作为市场风向标的云易电器，同样表现平平。

　　大盘指数更没动静，上周五跌去1.8%，报收2087点。

　　十几年后一个千古跌停，股民都鬼哭狼嚎的，完全感受不到当全市场高喊2100点保卫战——大盘情绪对个股的暴击。

　　集合竞价阶段玩花活，基本没啥效果。

　　散户瘫在地上嘴一咧，你要来就来，不来就滚！

　　九点半，分达科技低开、云易电器平开，高送转概念股集体飘绿。

　　“注意一下，K线技术指标。”

　　后台界面显示数个账户挂零碎小笔买单，盘面分时图相对应拉升翻红，谢景明出声提醒。

　　毒贩经典台词：这东西我自己不碰，只卖。

　　这句话反过来，对游资也成立。

　　奋达科技连续几轮炒作，走势已经烂掉了，技术指标没啥参考意义。

　　谢景明自己不看，但散户是相信的，散户信就给他看咯。或者换个角度，中世纪支持日心说的伽利略坐大牢，布鲁诺被烧死……

　　真相重不重要另说，违背大众认知一定很惨，赚不到钱的。

　　“五日均线以下，十日均线以上，这区间吸筹。”

　　盘中股价超过五日均线，吸筹成本就高了点，低于十日均线说明短线情绪比较弱，这区间吸筹刚刚好，谢景明盯着盘口温吞的量能。

　　情绪低迷，交易自然不活跃。

　　在王辉和李锡侯吸筹之下，价格缓慢攀升至37元，3%涨幅左右，出现卖单开始横盘。

　　“挺稳健的。”

　　谢景明给两位交易员的表现打八十分，转而点开网页刷新闻消磨时间。

　　上阳微叉炒股量能战法，是一家券商分析师写的，很值得学习。

　　十点四十五分，分达科技量能放大涨速加快，突破五日均线。

　　王辉迅速做出判断：“有人在拉涨。”

　　“上方有抛压！”李锡侯补充。

　　“跟上，边买边拉，午盘冲涨停。”

　　谢景明果断给出交易指令。

　　分达科技管理层炒作意愿非常强烈，从九月份到现在，分批邀请几十家券商浩浩荡荡去公司调研。绝大多数券商，吃人家的大餐喝人家的茅台，不给人家办事。

　　没有一家券商机构买进，一问就是没看懂贵公司的商业模式。

　　只有三家券商给写了研报，勉勉强强够用，各路游资据此入局炒作。

　　从九月份至今涨幅翻倍，所以分达科技没有明确压力位，前期获利盘抛压还是存在的。

　　上周连续宽幅盘整五个交易日，今天有人拉涨，大概率是老狗玩不出新把戏——量能不够没人接盘，游资在横盘区间缓慢出货，偶尔拉一下。

　　今天封涨停，明天好出货。

　　“爆量了！”

　　十点五十分，分达科技涨幅8%，盘面突现千手卖单爆量，分时图下挫而后稳住。

　　这是想干什么，有承接就不费事拉涨停了，顺势痛痛快快出货？

　　1330万，谢景明扫了眼持仓金额，给出新指令：“涨停板吃货。”

　　“39.36，涨停板价位。”

　　王辉反馈重复确认，指尖轻敲键盘，挂出密集小额买单。

　　盘面买单数字瞬间快速跳动，分时图抬头向上，直奔涨停！

　　五分钟，分达科技涨停，李锡侯直接在涨停价位，挂出单笔1.5万手封单。

　　2100万、2400万、2900万……

　　多个账户总持仓迅速放大，谢景明静静盯着盘口，心算加减法数学题。

　　分达科技这种游资接力股票，后进场的游资涨停板吃货，并非是散户认为的有钱操作猛。

　　实则恰恰相反，前期获利的游资同行态度明确要走，当日涨停板吃货最划算。你越不让他痛痛快快走，你自己吸筹拉涨之后，跑路的成本就越高。

　　而且散户追涨杀跌，经典咏流传。

　　谢景明涨停板吃货，追涨进来的散户买入成本跟他一样，都是涨停板！

　　大家伙持仓成本相同，更方便后续拉涨。

　　“今天换手率会很漂亮。”

　　十一点半午间休盘，涨停价位仍然保持万手封单，李锡侯对着盘面汇总技术指标。

　　王辉已经被谢景明带歪了，对这种数据不是很在意，只要利好逻辑够硬且有钱，就能让股价飞起来！

　　他们总仓位4亿，操作分达科技这只票刚刚好，不多不少。

　　下午卖单减少，当日收盘全天成交额放量2.3亿，账户组总持仓六千多万。

　　一波干进前十大流通股东！

　　当然了，任暄妍周末跑去君泰证券要了两个交易席位，再加外滩南路营业部席位，分摊持股没那么显眼。

　　时隔大半个月，君泰外滩南路营业部重现江湖，荣登龙虎榜买一！

　　王辉神经病似的，站在电脑前满脸陶醉，仰着后脑勺张开双臂：“孩子们，你们的皇帝回来了！”

　　“……嗯，我们有粉丝群？”

　　李锡侯不求甚解，他不太了解内地行业监管，游资搞粉丝群是违规的吧。

　　真败兴，王辉白他一眼：“我们不需要QQ群，只要露个脸，粉丝明天自会跟着我们买！大明星，懂不懂？”

　　“不太懂。”李锡侯很诚实。

　　没头脑和不高兴，谢景明听他俩说话太费劲了。

　　不过王辉还真没吹牛逼，现在游资名头就有这么夸张，都把席位当做个人IP打造的。监管前段时间刚说过，不许吹捧交易席位个人化标签。

　　以他们操作潜力永信的表现，应该少少有点路人粉。

　　上股吧看一下就知道了，谢景明搜索‘分达科技’关键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