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庄周蝶梦,苍龙七宿
此时天蒙蒙亮,夜色还未被彻底驱散。
江小白隐藏在山壁的阴影里,听着不远处罗网杀手的对话。
那声音听着近在咫尺,实则还隔着十多米的距离,所以他并不担心会被发现。
虎形坠升级以后,对气息的感知变得格外敏锐。眼前这几个罗网杀手实力一般,虎形坠没有任何反应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背靠着冰凉的山壁,收敛周身气息,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
“头儿,咱们到底怎么办?按计划,再有半个时辰我们就要行动去围剿盖聂他们了,可现在咱们就剩这几十号人了,地字级的老大们全部栽在阴阳家那两个女人手里,还真要去碰墨家的硬茬?”
一个杀手声音很丧地说道。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
领头的杀手低声骂了一句,“阴阳家的这笔账迟早要算,但眼下先把正事办了!这次的任务虽不是中车府令亲自下达,可办砸了,咱们照样吃不了兜着走!”
在罗网,执行任务永远是最高优先级。
任务失败了,上峰可不管你有什么理由!
“可昨夜折损太狠了,要不……等大部队到了再动手?”
“等个屁!”
领头的骂了一句,“附近还有什么大部队?能调到汤巫山的,全特么在这儿了!”
领头杀手虽只是罗网四等的绝字级,放在整个罗网里根本排不上号,可在汤巫山这处的任务里,也是个管事的小头目了。
他心中门清,这次的任务赵大人压根不在意,否则绝不会连一个杀字级高手都没派来。
这次行动,事实上是由相国李斯一手安排的。
名义上,李斯是罗网的最高领导者。
但实际的权力却紧紧握在赵高手中。那些天字一等的大佬、杀字级一流高手只有赵高才能调动。而相国李斯……他的最高权限也只有这些地字级了。
这在帝国内部,实际上是心照不宣的!
否则李斯为何要邀请流沙卫庄出山!
说得好听点儿,是让鬼谷派自己内斗。实际上,是李斯压根就指挥不动罗网!
卫庄是个很危险的人。
李斯不明白这样做风险极大吗?可他没办法!
躲过暗处偷听的江小白越听越迷糊。
不对。
太不对了。
他在潇湘谷里,实打实待了整整三十天。
镜湖医庄的剧情早该尘埃落定了。
端木蓉都该躺板板了才对……
怎么可能……围剿行动还没开始?
按照秦时的时间线,一个月时间,已经足够剧情速通到《诸子百家》桑海篇了,怎么还在镜湖医庄这个早期副本打转?
整个《夜尽天明》副本,时间也就过去了两天不到。
“昨夜……现在……难道说……”
一个荒诞到极致的想法,猛地撞进了他的脑海里。
他不再隐藏,径直从阴影中走了出来,稳稳站在了几个罗网杀手面前。
‘反正这群哈基米加起来也破不了我的防,现身套话,比躲在暗处偷听效率高多了’
“大……大人?!”
领头的杀手看清来人,原本防备的姿态顿时一哆嗦,手里的剑都差点掉在地上。
“果然是你!”
江小白挑了挑眉,难怪听着声音熟悉,他刚入汤巫山时,遇到了九块九包邮的六剑奴袭杀,领头的那个杀手正是此人!
“属……属下拜见大人!”
领头杀手没有半分犹豫,当场就是一个干脆利落的滑跪,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把昨夜到现在,汤巫山发生的所有事,一字不差地跟我说清楚。”
江小白很直接的问。
“遵命!”
……
……
与此同时,潇湘谷湘水河畔。
湘君冲到河畔,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湘夫人站在原地,指尖翻涌了许久的阴阳术,终于缓缓散去。
“你们二人为何不追?就这么放任他带着苍龙七宿的秘密离去?!”大司命调息完毕,猛地站起身,对着两人怒喝。
这两口子也太不把阴阳家当回事了吧?
少司命不通水性。
可湘君湘夫人呢?
一个土系,一个水系,水性一个比一个好!
“他已经不在潇湘谷了。”湘君冷声道。
“怎么可能?!他明明刚跳进湘水!”
“到现在你居然还没发现?他的真身,从始至终就没真正踏入过潇湘谷。”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大司命满脸的难以置信。
“你们从汤巫山追着他的气息闯入潇湘谷,到现在,你觉得过去了多久?”
“一晚上。”
“可他已经在潇湘谷里,陪了我夫人整整一个月。”
自己夫人跟旁的男人一起生活了一个月,但湘君似乎并不在意,直言不讳地说了。
湘夫人脸色苍白,湘君的直接让她心中难受。
因为他根本就不在意,所以可以这么坦然!
“什么?!”
大司命难以置信。
湘君的话像一道惊雷,炸得她愣在原地。
“苍龙七宿的力量,改变了潇湘谷的时间流速,让你们生出错觉。”
湘君的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狂热,“直到你们带着外界的气息闯入谷中,干扰了这里的时间节律,我才发现了这一点。”
“若非如此,我可能永远不会察觉时间的异常。”
因为湘君和湘夫人几乎很少出谷。
而即便出去了,没有参照物也很难觉察异常。
在古代,时间是特别容易被混淆的。
“北岩山人曾告诉我,将来会有一个人来到潇湘谷,这个人可以解决困了我十多年的死局,我旁敲侧击才知道,这个人与苍龙七宿有关,但我在暗处观察了他整整一个月,始终没有摸清其中关窍。”
大司命表情肃然。
涉及到了北岩山人,她的表情有所变化。
现在她当然已经觉察到了不对。
怎么就这么巧,自己刚到宝盒就被抢了!
这是被北岩山人提前安排好了的!
想到那个抱自己大腿哭惨的北岩山人弟子,大司命脸色难看,老娘这是被骗了呀!
难怪当时有什么地方觉得很违和……
如果宝盒是被抢了,怎么可能一点儿打斗的痕迹都没有,而抢走宝盒的那个人还一脸捡到钱的表情,坐在那儿喝茶…
“所以,你就眼睁睁看着我被他……被他戏耍?”
湘夫人目光发冷,身体发寒。
她跟江小白这一个月可谓是极其荒唐地度过的。即便是新婚夫妻也不过如此了。
竹屋的每一个地方都有她和江小白“战斗”的痕迹,那次更是直接在窗边……
原来不止那一次湘君看到了。
这三十天,她的每一次“丑态”都被湘君看到了。
但他不在意!因为他当时在看一个男人!
这是多么荒唐可笑啊!
自己的女人被别人玩弄了,可作为夫君的那个男人却可以轻描淡写,视若无睹。
只因……有比她情绪更加重要的东西!
“夫人,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湘君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近乎疯魔的执念。
“苍龙七宿的力量可以改变时间空间,说明它可以逆转光阴,我若是得到了这股力量,当年这里的悲剧就不会上演,娥皇不会死,我们也不会困在此地十几年!”
“我要改变这一切!”
“北岩山人说此人能帮我们解脱,可他不过是个吃干抹净就跑的小贼!只有我们自己得到这股力量,才能够改变一切!”
“可惜,还是让他跑了。”
湘君死死地盯着湘水,指节捏得发白。
“那此人现在到底在何处?!”大司命立刻追问。
“从哪里来的,自然是回哪里去了。”
“汤巫山!”
大司命瞬间反应过来,拉着少司命就要动身。
“已经晚了。”
湘君摇了摇头,“潇湘谷本就不是现实中的地界,是依附于楚地传说独立存在的秘境。它的入口时刻在变,你们从汤巫山闯进来的那个入口,现在已经消失了。”
屈原《九歌》中《湘君》《湘夫人》两篇中所咏的潇湘,本就是这方秘境在人间的投影。
它不存在于现实的任何一处,又可以出现在任何一处。阴阳家虽有固定的入口,可远在楚地,等她们从楚地出来,再辗转回到汤巫山,那小子早就跑没影了。
当然,这寒冷彻骨的湘水也是一个出口。
但这个出口极其危险,而且出现的位置也无法确定,跟大海捞针性质差不多。
“这个小贼为什么会跳进去!”
“他跳入湘水,不是因为知道这里是出口,是借着湘水的特殊介质,用了类似道家梦蝶之遁的法门,直接顺着时间线,回到了他进来的原点。”湘君补充道。
大司命的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
从阴阳家再赶回去,又要耽搁几天,那小贼早跑了!
因为这意味着自己此行的任务已经失败了!
大司命是一个事业心很重的女人。
这次的任务是她主动请缨的,却失败了!
也不知东皇大人是否会因此动怒!
“此人姓甚名谁!”大司命猛地转头看向湘夫人。
“我只叫他公子。”
“你……”
“你会对一个注定要死的人,特意记住他的名字吗?”
湘夫人淡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一开始,她只当江小白是又一个用来填补空虚、刺激舜的短暂替代品,是又一个“舜君”,而非她生命中别的什么人。
“以往来潇湘谷的客人你三天便会厌烦,可此人你却留在了身边三十天……”
湘君看着她,语气复杂。
若非大司命和少司命突然闯入,恐怕她还会留他更久。
湘夫人忽然笑了,笑意里带着化不开的寒意与自嘲:“夫君,事到如今,你真的在乎吗?”
“我想,你现在应该很想知道他的名字吧……”
湘君道。
湘夫人沉默了,她不想知道自己想不想。
大司命一脸腻歪的看着这两口子,只觉得荒唐又可笑。
五大长老里怎么会有这样两个疯子?
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爱”字把自己折磨得面目全非,现在更是因为这档子事,丢了苍龙七宿,家底也给人抄干净了!
真是阴阳家的耻辱!
“告辞!”
大司命真的不想再跟这两口子多说一句话了。
她转身就朝着谷内固定入口的方向走,少司命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从始至终,少司命都是最平静的那个。
但……
走出去半里地,湘水的寒意裹挟着竹林雾气扑面而来,大司命停下脚步:“那小贼说的你不要放心上,都是骗你的,他为了让自己逃生,故意扰乱你的心神。”
少司命轻轻点点头,眼波如水,不见波澜。但她指尖的淡绿色叶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
湘水河畔。
湘君和湘夫人望着冰寒彻骨的湘水,久久不语。河风卷着水雾扑在两人身上,带着十几年都散不去的湿冷与滞涩。
“夫君,姐姐真的死了吗?”湘夫人的声音很轻,像落在水面的花瓣,没有半分重量。
“你终于愿意承认自己是女英而非娥皇?”
湘君转头看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夫君更愿意我是娥皇还是女英?”
湘君沉默了。
喉咙像是被湘水的寒气冻住,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十几年前湘水畔的那一幕再次翻涌上来,两个在水里挣扎的身影,他站在岸上,犹豫了太久,久到错过了最佳的时机,久到其中一个身影彻底沉入了水底。
最终,
执掌水部的长老居然被水淹死了……
“夫君是不知道答案,还是不愿意承认这个答案。”
“……”
湘夫人声音中带着寒意,“夫君,那小贼说的对,你很自私!自私到连承认自私的勇气都没有!”
“如果苍龙七宿的力量真的能让时光倒流,夫君你会选择我还是选择姐姐?”
她又问了一遍,这是湘夫人十多年来第一次问。
“我绝不会再让事情发展到那一步!”
湘夫人脸上浮现出一抹很奇怪的笑。
她好像明白了,原来这个男人困了她十几年,不是因为爱,也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他不敢面对自己当年的选择。要的从来不是回头弥补,而是试图用逆转时光的幻梦,来抹掉自己所有的懦弱与不堪!
“是吗?如此我们便不要再困守潇湘了…”
湘夫人转过身,看向谷外的方向。
湘君猛地转头看着她,眼底满是错愕。
“你不是要找苍龙七宿,逆转时光吗?”湘夫人嘴角勾着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谷里已经找不到,自然要去谷外找。”
她也要离开潇湘谷了,她要去查清楚,当年她们姐妹落水的真相,到底是意外,还是东皇太一为了一己之私布下的局。
当年,本不至于走到那一步的……
湘君看着她的背影,愣了许久,终是缓缓点了点头。
河风卷着湘妃竹的叶片落在两人之间,十几年的怨怼、执念、逃避,没有和解,没有决裂,却在这一刻,被江小白这个闯入者撕开了一道口子,漏进了谷外的光。
他们都清楚,
踏出潇湘谷的那一刻,他们和那个抄走了他们半身家底的小贼,迟早会再见面。
湘君望着湘夫人离去的背影,忽又想到北岩山人那句话。难道所谓的“解脱”,不是改变过去,而是终于敢走出去?
是与不是,终究是要出谷以后才知道……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