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魂城的晨雾总带着几分金石与檀香混合的气息。
六岁的风寻缩在武魂殿分殿外的石阶角落,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被晨风吹得贴在身上,他却没觉得半分冷,反而下意识地侧了侧头,任由那些带着凉意的风擦过耳尖。那风像极了无数双温柔的手,轻轻拂去他发间沾着的露水,又绕着他的指尖打了个转,带着细碎的、只有他能听懂的低语,告诉他不远处巷口的面包房刚烤好了麦饼,告诉他身后几个孩子正偷偷议论他这个没爹没妈的孤儿,告诉他今天的太阳会在辰时三刻彻底驱散晨雾。
他在这里等了快一个时辰了。
和他一起的,还有二十多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大多是武魂城平民区的住户,还有三个和他一样,来自城西的圣光孤儿院。今天是武魂殿每年一度的武魂觉醒日,专门为武魂城内年满六岁的孩子举行觉醒仪式。对于这些平民家的孩子来说,这是这辈子唯一一次能彻底改变命运的机会——若是能觉醒出带魂力的武魂,哪怕只是个勉强能用来修炼的器武魂,也能进入武魂殿的初级魂师学院,不用再像父辈一样,一辈子困在这底层的街巷里。
而对于风寻来说,这一天的意义,又有些不一样。
他记不得自己的父母是谁,也记不得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孤儿院的院长嬷嬷说,他是在六年前的一个狂风夜,被人放在武魂城西门的门槛上的。襁褓里除了熟睡的他,什么都没有,连一张写着名字的纸条都没留下。“风寻”这个名字,是嬷嬷取的,因为捡到他的那天,狂风刮得太凶,连武魂城城门上挂了几十年的铜铃都被吹掉了,可襁褓里的他却一声都没哭,只是睁着一双清透得像风一样的眼睛,盯着天上翻涌的墨色云团,像是在找什么丢失了很久的东西。
风寻自己也总觉得,自己一直在找什么。
他从小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别的孩子跑快了会摔跤,会磕破膝盖哭得惊天动地,可他从来不会——哪怕是在雨后湿滑的青苔石板路上疯跑,脚下也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托着他一样,永远稳得像生了根。别的孩子夏天会被蚊虫咬得满身包,可他身边永远干干净净,连嗡嗡的苍蝇都不会靠近半分。更奇怪的是,他总能听到一些别人听不到的声音,那些细碎的、温柔的、像耳语一样的声响,从四面八方的风里来,提前告诉他所有即将发生的事。
嬷嬷说他是被风眷顾的孩子。可风寻自己心里清楚,不是风眷顾他,是他好像……本来就和风是一体的。
他经常做一个重复的梦。梦里没有武魂城坚硬的石板路,没有孤儿院硬邦邦的木板床,也没有世间所有的烟火与喧嚣,只有无边无际的、澄澈的风。他在风里飘着,没有沉重的身体,没有束缚的重量,能顺着风飞到任何想去的地方,能摸到流云柔软的边缘,能穿过山间幽深的峡谷,能听到世间万物的心跳。梦里的他是自由的,是完整的,是归位的,可每次从梦里醒来,他都躺在孤儿院狭小的房间里,脑子里空空荡荡,除了那种熟悉的、温暖的、仿佛刻在灵魂里的归属感,什么都记不起来。
他总觉得,只要能抓住梦里的那种感觉,就能找到自己是谁,就能找到自己丢失的所有记忆。而今天的武魂觉醒,或许就是他抓住那缕风的唯一机会。
“都安静!排好队,一个一个进来!”
洪亮的声音从分殿大门里传出来,带着魂力加持的威压,瞬间压下了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吵闹声。风寻跟着队伍往前挪了挪,抬眼看向大门里走出来的男人。那是武魂殿的觉醒执事,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执事服,胸口绣着武魂殿的锤子标记,腰间挂着一枚刻着魂环纹路的徽章,整个人身上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肃穆感。
风寻能清晰地感觉到,男人的身上萦绕着一股不算强、却很凝练的魂力波动,风告诉他,这个叫雷诺的执事,是一名二十八级的敏攻系大魂师,武魂是风狼。
雷诺执事扫了一眼面前的孩子们,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显然是见多了这种场面。“我叫雷诺,是你们今天的觉醒执事。接下来我念到名字的,依次进入觉醒法阵,不许吵闹,不许乱动,听我的指令行事,明白了吗?”
“明白了!”孩子们参差不齐地应着,声音里满是紧张和期待。
觉醒仪式的流程和斗罗大陆所有地方都一样。分殿的大厅中央,摆着一个用六颗乌黑的圆形石头摆出的六角形法阵,法阵中央铺着一张红色的绒布,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颗透明的蓝色水晶球,正是用来测试魂力的魂力水晶。
雷诺执事站在法阵中央,念动咒语,两黄一紫三个魂环从他脚下升起,围绕着他缓缓旋转。淡青色的魂力从他体内涌出,注入六颗黑石之中,金色的光芒瞬间从法阵里亮起,形成一个淡金色的光罩,将站在里面的孩子完全包裹住。
“伸出你的右手,放松心神,感受体内的异动,让你的武魂浮现出来。”
第一个孩子走了进去,紧张得浑身发抖。几息之后,他的掌心亮起了一道暗淡的光,一把锈迹斑斑的锄头虚影浮了出来。
“废武魂,锄头。”雷诺执事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过来测魂力。”
孩子把手放在蓝色的魂力水晶上,水晶毫无反应,连一丝微光都没有亮起来。
“无魂力,下一个。”
失望的叹气声在大厅里此起彼伏。一个接一个的孩子走进法阵,又一个接一个地失落地走出来。觉醒的武魂不是锄头、镰刀、铁锅,就是野草、野花、毛毛虫,全都是毫无修炼价值的废武魂,连一个拥有半级魂力的孩子都没有。
雷诺执事的脸色越来越平淡,眼里的期待也一点点散去。
“风寻。”
终于,雷诺念到了他的名字。
风寻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走进了金色的法阵之中。光罩落下的瞬间,他没有像别的孩子一样感觉到压抑和束缚,反而觉得浑身都放松了下来——那些注入法阵的魂力里带着淡淡的风属性,像熟悉的老朋友一样,轻轻绕着他的身体打转。
“放松,伸出右手,感受你体内的力量,让你的武魂浮现出来。”雷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风寻闭上眼,彻底放开了心神。
就在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股极其温暖、极其熟悉、仿佛刻在他灵魂最深处的力量,从他的丹田位置猛地涌了出来,顺着他的经脉,涌向他的右手掌心。与此同时,整个大厅里的风,像是收到了召唤一样,疯狂地朝着法阵的方向涌来,窗户被风吹得哐哐作响,连雷诺执事身上的执事服都被吹得猎猎翻飞。
“怎么回事?”雷诺皱起眉,下意识地稳住了法阵的魂力,却发现那些风没有任何攻击性,只是温柔地包裹着法阵里的那个孩子。
风寻的掌心,亮起了一道极其澄澈的淡青色光芒。
那光芒不是兽武魂的兽形虚影,也不是器武魂的实体轮廓,就是一团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风。那风团在他的掌心缓缓旋转,干净得像是初生的晨露,没有一丝一毫的邪气,也没有一丝一毫的烟火气,仿佛天地初开时就存在的、最本源的风元素。
而只有风寻自己能看到,在那团纯净的风的最中央,有一个极小的、长着透明翅膀的小人虚影,正闭着眼睛,和他一起呼吸,一起随着风的节奏轻轻晃动。那就是他,是他丢失的本源,是他梦里的样子。
“元素武魂?风属性的?”雷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讶,“快,过来测试魂力!”
风寻睁开眼,掌心的风团悄然隐去,只留下指尖萦绕的一丝微凉。他走到桌子前,按照雷诺的指示,将右手轻轻放在了那颗透明的蓝色魂力水晶上。
就在他的手掌接触到水晶的瞬间,耀眼的蓝光猛地从水晶内部爆发出来!
那光芒极其刺眼,瞬间照亮了整个大厅,从水晶的底部一路疯涨,转瞬之间就涨到了水晶的最顶端,将整颗水晶都染成了透亮的深蓝色,没有一丝一毫的保留。
雷诺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向后滑出老远,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死死地盯着那颗亮得快要发光的魂力水晶,眼睛瞪得滚圆,声音都因为震惊而微微发抖:“先天满魂力!竟然是先天满魂力!!”
大厅里瞬间炸开了锅。
那些还没走的孩子和家长,全都齐刷刷地看向风寻,眼里满是震惊、羡慕,甚至还有几分敬畏。先天满魂力!那可是传说中的天才!整个斗罗大陆,几十年都未必能出一个!谁能想到,这个从孤儿院来的、穿着破布短褂的孩子,竟然是个先天满魂力的绝世天才!
风寻自己却异常平静。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颗魂力水晶,只吸收了他体内一小部分的力量。还有一股更加庞大、更加深厚的魂力,被他灵魂深处的那股本源力量牢牢地锁在了身体里,一丝一毫都没有外露。他不知道的是,这是他身为上古风之精灵的本源自带的【本源遮蔽】能力——不仅将他的精灵本体藏得严严实实,连他先天二十级的逆天魂力,也自动收敛了绝大部分,只露出了符合斗罗大陆常识的十级先天满魂力。
别说眼前这个大魂师执事,就算是封号斗罗,甚至是极限斗罗亲临,也绝对探查不到他被遮蔽的真实本体和魂力,只会把他当成一个天赋出众的风属性先天满魂力魂师。
“你叫风寻?对吗?”雷诺终于回过神来,语气瞬间变得无比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你的父母呢?是武魂城的住户吗?”
“我没有父母,我是圣光孤儿院的孩子。”风寻轻声回答。
雷诺眼里的惊讶更甚了。无父无母的孤儿,先天满魂力,纯净度极高的风元素武魂,这简直就是天生为武魂殿准备的好苗子!他赶紧拿起笔,在武魂觉醒登记表上飞快地写着,生怕慢了一步,这个天才就跑了。
“风寻,你听我说。”雷诺把填好的登记表和一张盖着武魂殿印章的证明递到他手里,语气郑重,“拿着这张证明,明天就去武魂城中央的武魂殿初级魂师学院报到。你是先天满魂力,学院会给你最高规格的待遇,免掉你所有的学费和食宿费用,每个月还会给你发放魂师补贴,给你安排最好的老师指导你修炼。”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是个天才,不要浪费了你的天赋。武魂殿,会是你最好的归宿。”
风寻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指尖微微收紧。纸页很轻,却又重得不像话,这是他摆脱孤儿身份的钥匙,是他通往梦里那片无边无际的风的路,是他全新生活的开始。
他对着雷诺微微鞠了一躬,轻声说了句“谢谢执事”,转身走出了武魂殿分殿。
外面的晨雾已经彻底散了。金灿灿的阳光洒在武魂城的石板路上,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开了门,面包房的麦香混着铁匠铺的铁屑味飘过来,武魂殿的骑士骑着高头大马从街道上走过,银亮的铠甲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风寻走在石板路上,无数的风绕着他打转,发出欢快的低语。他能感觉到,整个武魂城的风,都在为他欢呼。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证明,又抬头看向武魂城最中心的位置——那座高耸入云的教皇殿,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威严的光芒,仿佛一头盘踞在大陆中央的巨兽。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武魂觉醒的那一瞬间,教皇殿最顶层的书房里,穿着紫色长袍的比比东,突然微微皱起了眉。她刚才清晰地感觉到了一股极其纯净、甚至比她的死亡蛛皇魂力还要本源的元素波动,一闪而逝,可当她释放出自己的精神力,覆盖整个武魂城想要探查的时候,却什么都找不到了。那股波动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彻底消失在了风里,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有意思。”比比东端起桌上的茶杯,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玩味,“武魂城里,竟然还有我看不透的东西。”
而街道上的风寻,已经握紧了手里的证明,一步步朝着城西的孤儿院走去。风从他的指尖流过,带着他心里的声音,飞向了远方。
他要变强。
他要弄清楚,自己到底是谁。
他要抓住那缕属于自己的风,找到自己丢失的所有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