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在寄养中长大的孩子，和他的孤独

　　一、离别的背影

　　我记忆中最深刻的画面，不是孩童之间天真的游玩，不是某张校园颁发给我的奖状，而是父母离去时拖着沉重的泛黄发白的行李箱奔走上一辆大巴车的背影。而我拼命追赶大巴车，哭的声嘶力竭，大喊“爸妈”的无力感。

　　那是我上幼儿园的一个清晨，天还没完全亮。我迷迷糊糊地听见有人在收拾行李，拉链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我假装还在睡，眯着眼睛看见母亲把一个旧皮箱从柜子顶上拿下来，父亲在一旁沉默地往里面塞衣服。

　　那时候虽然年纪尚且6岁懵懂，但我知道他们要去外地打拼了。

　　农村的日子太苦了，土里刨不出几个钱。他们要出去，去那个叫“南方”的地方，去南方碰碰运气，去给这个家挣一个未来。那时的年代绝大部分像我们农村的孩子都是托付给爷爷奶奶照料。

　　我以记不清太多的东西，我只记得母亲临走之时，摸着我的脑袋说：“要听奶奶的话”。我从小未见过爷爷，抗战元年，爷爷参过兵，打过仗！在那种食不果腹的年代，爷爷早早患上了食道癌去世了。我甚至连他的相片都没有见过一面。

　　然后他们走了，踏上了为了家庭而奔波努力——属于他们的路途！

　　我只记得卷起灰尘噗噗的大巴车，在那天泛黄的清晨。离我越来越远，消失在路的尽头。直到我哭累了......之后我的幼儿园生涯我几乎没有了回忆。

　　那一年我才6岁。

　　从那天起，我开始了寄人篱下的生活。

　　二、在各个屋檐下长大

　　奶奶、外公外婆家、大姨家、小姨、三姨家……我的童年，是在不同亲戚家的屋檐下拼凑起来的。

　　不是他们没有照顾好我。恰恰相反，每一个亲戚都对我很好。吃的、穿的、住的，从来不会亏待我。他们会给我盛饭，会给我洗衣，会在我生病时带我去看医生。对我的照顾无微不至。

　　但有一种东西，是“寄养”永远给不了的。

　　——那就是“根”

　　一个孩子，如果每天都能看到父母，哪怕他们只是坐在那里不说话，他也会有一种踏实感。那种感觉，像一棵树的根扎在土里，不用想、不用问，就是稳稳的。

　　而我没有这种踏实感。

　　我在这个亲戚家住几个月，在那个亲戚家住一年半载。每一次换地方，都是一次重新适应。新的床铺，新的作息，新的规矩。我要学着看别人的脸色，学着不惹人烦，学着把所有的情绪都咽进肚子里。

　　慢慢地，我学会了一个本事：把自己变得“无所谓”。

　　吃什么都行，住哪里都行，怎么样都行。不是因为我真的不在乎，而是因为如果我在乎了，就太累了。与其让自己自在点，洒脱乐观点。

　　这种“无所谓”，后来变成了我性格的一部分。它让我看起来很随和，很自由，很散漫。但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不是自由，那是——不敢拥有的期待。

　　因为每一次期待，都伴随着可能落空的恐惧。

　　三、电话那头的牵挂

　　父母虽然不在身边，但他们从未真正缺席过。

　　每隔几天，电话就会响。通常是母亲打来的，声音里带着长途电话特有的那种“遥远感”——明明很近，又好像很远。

　　“吃饭了吗？”“作业写了吗？”“在学校听话吗？”

　　都是些最普通的问题，但每一次听到，我心里都会暖一下。那种感觉，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着，远处有一盏灯，忽明忽暗的，但你知道它在。

　　可是，电话毕竟是电话。它能传递声音，却传递不了温度。它能说“你要照顾好自己”，却教不会我怎么照顾好自己。

　　所以，我始终没有学会独立。

　　衣服不会洗，饭不会做，时间不会安排，情绪不会管理。我把所有需要“自己来”的事情，都推给了亲戚，或者推给了“以后再说”。

　　既是我偷懒的借口，关键我也是真的不会。

　　一个从小没有被教过“怎么独立”的孩子，长大之后，即使身体长大了，心里还是那个等着别人来照顾的小孩。

　　这个“不会”，后来害惨了我。

　　好在我整个中小学的校园生活都是充满了乐趣和自由。那时的我是阳光自由充满活力的年纪。

　　四、封闭的高中，和生锈的胃

　　高中时，父母把我送进了一所私立学校。

　　半个月才能回一次家——准确地说，是回亲戚家。对一个习惯了每天回家的孩子来说，这种“封闭式”的生活，像一座温柔的监狱。对我来说苦不堪言，就像是被囚禁的候鸟！

　　我根本适应不了。

　　六点起床，十点熄灯。吃饭要排队，洗澡要限时。每一天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连发呆的时间都没有。而我，一个自由散漫惯了的人，一个连袜子都要亲戚帮忙找的人，突然要独自面对这一切——我能怎么办？

　　我不会照顾自己。

　　吃饭饥一顿饱一顿，冷了不知道加衣服，病了不知道去医务室。我开始胃疼，开始拉肚子，开始吃什么吐什么，学习桌里面塞的不是书本，而是各种医药。肠胃炎，反反复复，大半年都没有好。

　　药吃了很多种，医院跑了很多趟，但就是不见好转。医生说，这不仅是胃的问题，还有精神的因素。

　　他说对了。

　　我的胃，是在替我的心生病。压抑感的不适应，对校园生活的不适应。

　　五、“为什么别人可以，你不行？”

　　那段日子，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的时光。

　　面黄肌瘦，头发枯黄，眼睛里没有光。我像一个被抽干了水分的植物，蔫蔫地待在角落里，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我开始焦虑。

　　上课时焦虑，下课时焦虑，吃饭时焦虑，睡觉时焦虑。我不知道自己在焦虑什么——也许是成绩，也许是身体，也许是那种“没有人在真正看着我”的孤独感。

　　最严重的时候，我甚至想过轻生。

　　不是真的要死，而是觉得活着太累了。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的累。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什么，但手里什么都抓不到。

　　我给父母打电话。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依然关切，但她说的话，却让我更加绝望。

　　“别人都能在私立学校生活，为什么你不行？”

　　这句话，她说了很多次。

　　我知道她是心疼我的，我知道她是想让我坚强。但在我听来，这句话的意思是：你的痛苦是不合理的，你的软弱是不被允许的，你不应该这样。

　　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一种深深的“不被理解”。

　　父母爱我，这一点我从不怀疑。但他们不懂我。他们以为“吃好穿好”就是照顾好，以为“别人能行你为什么不行”就是鼓励。他们不知道，一个孩子的心里，有时候需要的不是“道理”，而是“我看见你了，我懂你很难”。

　　那一刻，我的孤独达到了顶点。

　　身边没有父母，没有真正懂我的人，只有一个被胃病折磨、被焦虑吞噬、在封闭学校里独自挣扎的少年。

　　这种岁月我熬了很久，好在父母之后看到了我的痛楚，高二那年给我休学了一年，专门为我食疗了一段时间，被接到身边照顾了一年，那时候的我才感受到真正的父母之爱。但是缺失的那些年，父母是根本不懂自己的。甚至连我自己后来的大学选择，专业选择，都是父母给我做主了。他们甚至都没怎么过问我，自己的抉择权都没有！

　　六、悟：一个孩子的“根”在哪里？

　　如今，我已经35岁了。

　　站在这个年纪回头看那个少年，我没有怨恨，只有心疼。

　　我心疼他那么小就要学会在不同的屋檐下安顿自己，心疼他在电话里听到父母声音时拼命忍住不哭，心疼他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是不是我真的太没用了”。

　　但我也不得不说一句残忍的话：

　　那些缺失的东西，后来成了我性格的一部分。我不会独立，不会安排生活，不会管理情绪——这些“不会”，不是我的错，但最终，只能由我来补课。

　　人生就是这样。

　　有些东西，父母给不了你，不是他们不想给，是他们给不了。他们能给的，是远方的电话、是拼命挣来的学费、是“我们是为了你好”的深情。但他们给不了的，是一个孩子在成长过程中，每一顿饭、每一次哭泣、每一个需要被看见的瞬间，都有一个人在旁边陪着。

　　这不是谁的错。这是那个时代的底色，是我们这一代“留守儿童”共同的宿命。

　　但我想对那些和我一样的孩子们说一句话：

　　你缺失的，你可以自己补回来。

　　没有人教你独立，你就自己学。没有人看见你的痛苦，你就学会看见自己。没有人陪你长大，你就做那个陪自己长大的人。

　　这条路很长，很难，甚至很痛。但当你真的走完这条路，你会发现——

　　你不再需要向外寻找“根”了。因为你自己，就是那棵树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