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12月15日，早上7点。

　　程天西装革履地走进片场时，远远就看见马杰在剧组里支了张桌子。

　　上面摆着香炉、水果、整只烧鸡，旁边还戳着两瓶矿泉水。

　　他眉头皱了一下。

　　这套玩意儿，是香江那边传过来的，他这个坚定的无神论者，向来不感冒。

　　拍戏就拍戏，拜的哪门子神？还不如拜观众。

　　他张嘴刚要喊人撤了，话到嗓子眼却又咽了回去。

　　程天抬头看看天，后脊梁骨一阵发麻。

　　他都能从二十年后穿回来，这事儿上哪儿说理去？

　　“摆着吧。”

　　他嘀咕一句，老老实实带着一帮主创人员站在香案前。

　　马杰扫了一眼，凑过来道：“程导，人都齐了，咱们开始？”

　　“开始。”

　　程天接过香，往香炉里一插。

　　就在香头戳进香灰那一下，他胸口忽然闷了一瞬，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高处扫了一眼，又像是自己对这部剧寄予厚望，太过紧张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心底那股莫名的悸动压了下去。

　　“开工。”程天转身，声音拔高：

　　“摄影机位架上！灯光再调一遍！演员去换衣服，别磨叽！马主任，给演员讲讲戏……”

　　小剧组就这样，人少事多，场务有时得客串群演，副导得干场务的活儿。

　　他这个导演更别提了，制片、导演、主演三合一，一刻不得清闲的满场跑。

　　刘小丽和何总站在旁边，一人捧杯热茶，远远盯着他。

　　两百多万砸进去，虽说两人都不差这点钱，可水漂也不能白打。

　　导演有没有本事，往片场一站，内行外行一眼就能看出来。

　　程天这会儿正蹲在地上给灯光师比划位置，声音大得半个剧组都能听见。

　　刘小丽收回目光，笑着看向何总：“还行，小程头回干导演，没抓瞎，看着像是正经学过的。”

　　何总抿了口茶，眼皮都没抬：“刘姐不用试探我。”

　　“我既然把钱扔进来了，他就是真不会拍，我也认，权当花钱买个教训。”

　　她说着，目光落在程天身上。

　　那小子已经站起来，手里攥着剧本，正跟摄影师比划镜头走位，嘴里噼里啪啦往外蹦词儿，一套一套的。

　　……

　　黄博对程天这个人，一直有点琢磨不透。

　　北电摄影系每年统共就招那么几个人，他虽说是高职班的，跟那帮人没太多交集，但好歹也算这个圈子混的。

　　学院里谁表演上有天赋，谁在摄影上有两把刷子，谁谁谁是公认的帅哥美人，多少都能听到些传闻。

　　可程天这个名字，他在北电愣是没听人提过。

　　直到《奋斗》开始筹备，程天这个名字才在学院里彻底传开。

　　不过传的却不是什么好话。

　　什么毕业后接不着摄影活儿，沦落到去神雕剧组跑龙套，搞了出英雄救美，大小刘一感动，钱和人全给了。

　　连吃带拿，《奋斗》就这么来的。

　　有人私底下酸溜溜地说：程天这剧叫《奋斗》不合适，应该改叫《软饭》。

　　黄博倒是不信这些传闻。

　　吃软饭在圈子里倒不稀奇，但靠吃软饭吃成导演？扯淡。

　　导演这活儿技术性太强，手里没东西，光砸钱能砸出来？

　　他心里头不是没嘀咕过：万一程天就是挂个名，找个老资历的在剧组操盘呢？

　　可今天这一出，却把他心底那点嘀咕全给粉碎了。

　　从早上进组到现在，摄影机位、灯光调试、演员走位、场务调度……大小事务全是程天亲自上手。

　　一套流程走下来，指挥若定，半点不带含糊的。

　　这他妈哪像个新手？

　　可这种全才为什么之前在学院里毫无名气，甚至沦落到跑龙套？

　　黄博站在片场，脑子里的疑惑越来越多。

　　“黄博！”

　　大喇叭炸开，整个片场都震了一下。

　　“你愣那干什么？走位啊！”

　　周围忙碌的人全停了手，目光齐刷刷扫过来。

　　黄博打了个激灵，赶紧双手合十，对着程天那边连连作揖：“对不起导演，走神了……”

　　程天坐在监视器后面，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重重拍了下桌子，水杯都跳了起来：“再犯这种低级失误，直接给我滚蛋。”

　　黄博缩了缩脖子：“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程天盯着黄博的背影看了两秒，收回视线。

　　他话说的这么重，倒不是刻意拿黄博这个未来影帝立威。

　　演员拍戏走神，放在哪个剧组都是不被允许的。

　　这跟没拍好是两码事，那是能力问题，走神是态度，甚至涉及到挑衅他权威的问题。

　　程天遇到这种事儿要是还不发火，那其他演员不是有样学样？

　　这戏也就甭拍了。

　　不过他也没揪着不放，重新举起喇叭：

　　“重来。”

　　片场又动起来。

　　程天在各个演员之间来回穿梭，说戏、调走位、跟摄影灯光比划。

　　他对《奋斗》太熟了，熟到每一帧画面都在脑子里过过无数遍。

　　所以他说的不是“差不多这样”“大概那种感觉”他说的是“我要这个效果，这个机位，这个光”。

　　安排得明明白白，半点不含糊。

　　旁人还没觉出什么，八一厂来的老摄影师先懵了。

　　他感觉自己成了个举摄像机的工具人，完全不用动脑子，程天说站位站哪儿，说远近景切哪儿，他照办就完事了。

　　这活儿，换条狗来都能干。

　　对此，老摄影师一开始是抗拒的。

　　他在八一厂干了几十年，跟过的名导数都数不清。

　　导演管画面，没错，但那是管“要什么”，不是管摄像师“怎么拍”。

　　光圈加多少、机位用什么角度、镜头推还是拉，这些事儿向来是摄影师说了算。

　　头一回遇见程天这种连拍摄角度都要管的导演，他心里头骂了八百遍，差点当场撂挑子走人。

　　在程天和马杰的安抚下，他才不情不愿地照办了，流畅地拍了几条。

　　老摄影师盯着监视器，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摄像机跟长在他肩膀上似的，推拉摇移哪哪儿都顺，画面出来干净利落，感觉后期都太用费劲剪。

　　撂挑子的话，他咽回去了。

　　不光咽回去了，还在心里头默默补了两个字。

　　真香！

　　整个剧组的运行，虽然还是免不了一些磕磕绊绊。

　　但在程天身无巨细的指挥下，正以一种高效的节奏稳步往前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