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星空挽歌
李瑜猛地低头。
只见廊道下方,那面他一直以为是机库厚重内墙、布满管道和加固结构的巨大弧形合金壁,此刻正从中轴线裂开一道笔直的缝隙,随即,厚重的闸门如同远古巨兽缓缓张开的颚骨,向两侧无声而稳定地滑开!积累的尘埃与冷却液微粒在猩红的警报光中狂乱飞舞,如同庆祝恶魔出笼的灰雪。
闸门之后,并非他熟悉的、带有流畅灰蓝涂装、线条标准、此刻正躺在维修架上的量产型“龙渊-七四”。
而是一台仅仅映入眼帘,就让人感到呼吸一窒、灵魂震颤的……钢铁凶兽。
它比量产机更加高大、魁梧,通体呈现出一种黯哑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深黑色,装甲板厚重而粗犷,布满了新旧交叠的斑驳痕迹、测试编号、以及各种意义不明的强化结构与外露框架。关节部位的结构异常复杂且狰狞,充满了纯粹为暴力传动而设计的力量感。背后背负的并非量产机标准的组合推进翼,而是两组结构夸张、如同骨刺与肌肉纤维混合体般的附加推进器阵列,以及更多从未在任何现役机甲上见过的、仿佛能量导流鳍或散热棘刺的诡异凸起。
它半跪在机库最深处一个特制的重型固定架上,头颅低垂,双臂自然下垂,仿佛沉睡了无数纪元。整体透出一股原始的、未经驯服的、摒弃了一切非必要装饰、只为最极致杀戮与毁灭而生的凶悍、古老、甚至……不祥的气息。
【龙渊·试作型零号机】。
一切“龙渊”系列机甲的起源,一切技术验证的原点,亦是那传说中的“烛龙”协议最初,也是唯一完整的载体与实验平台。因其极度不稳定的性能、堪称地狱难度的精神同步要求、以及那无法预估的反噬代价,早在数年前就被最高指挥部下令封存,列为“非极端绝境不得启用”的禁忌存在。
此刻,在这座陷入绝境的前哨站,在疯狂闪烁的猩红警报光芒中,这头沉睡的凶兽,头颅微微抬起了一个角度。那本该是光学传感器所在的、黯淡的眼眶位置,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寂静中,于黑暗的最深处,缓缓“苏醒”。
“后备驾驶员,李瑜少尉。”
陈继先教授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是通过李瑜的个人加密通讯频道,直接传入他的耳中。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沉稳,只剩下一种近乎凝铁的沉重,以及深藏其下的一丝……无法完全掩饰的颤抖。
“我是‘昆仑’前哨站最高负责人陈继先。根据《联邦星际危机应对终极法案》附录三,第七章,第九款,及联邦最高军事委员会授予的、仅限极端情况的特别决断授权,我在此,正式向前哨站唯一在编战斗人员,下达最高级别、不可撤销的绝境作战指令。”
李瑜不自觉地绷紧了全身肌肉,尽管这引发了一阵疼痛,但他恍若未觉。通讯频道里,只有教授沉重如铁的呼吸声,以及背景那催命般的警报。
“指令内容:”
“你不惜一切代价,即刻前往下层机库,登入并启动‘龙渊’零号机。”
“启动并承担‘烛龙’协议的全部运行负荷。”
“你的唯一作战目标是:不惜任何代价,阻击、拖延、直至摧毁来袭的全部五台硅基‘影刃’突击单元。”
“你必须确保‘昆仑’前哨站主体结构完整,确保站内全部四十六名非战斗人员生命安全,确保服务器阵列内所有核心数据不被夺取或破坏。”
“执行时限:直至联邦援军抵达本空域,并建立有效安全屏障;或,确认所有‘影刃’单位威胁已被永久清除;或……”
教授的声音,在这里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仿佛说出最后几个字需要耗尽全力:
“……或,你与零号机,战斗至最后一刻,彻底失去作战能力。”
频道内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无声的、沉重的压力在弥漫。
然后,陈教授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上了一种近乎仪式般的、苍凉的庄重:
“这是一项以你之生命、之意志、之存在为最高担保的‘最终契约’。敌人是五台完整编制的‘影刃’,我们没有任何战术预备队,没有任何额外支援,前哨站防御系统对其威胁有限。根据中央战术AI的即时推演,在常规状态下,成功完成所有任务目标的概率……无限趋近于零。”
“李瑜少尉——”
老人的声音,透过频道,清晰地、重重地敲打在李瑜的心头:
“这项‘契约’,你敢接吗?”
敢接吗?
三个字,如同三把重锤,狠狠砸在李瑜的意识核心!
刹那间,并非恐惧,也非犹豫,而是无数画面、声音、感受,如同被引爆的星河,在他融合的灵魂深处轰然炸开、奔流!
——训练场上汗水滴落,第一次驾驶量产机冲出战舰,拥抱星海的悸动与自由。
——同僚机甲在通讯频道短促惨叫后,于身侧无声炸裂的火球,刺目而冰冷。
——鹰巢之外,启动“烛龙”时那撕裂灵魂、灼烧每一寸神经的极致痛苦,以及随之而来的、毁灭一切的狂暴力量。
——自爆倒计时归零时,那片吞没一切的炽烈白光,与心中那份“契约完成”的奇异平静。
更深处,来自另一个时空的记忆碎片,同样鲜血淋漓,同样决绝:
——尸山血海之巅,面对至亲设下的无解绝境,手中“破军”枪冰冷的触感。
——枪尖倒转,刺入心口时,血肉分离的闷响与席卷一切的剧痛。
——“这武神……不做也罢!”的怒吼与解脱。
——最后视野中,儿子李宸那张疯狂、偏执、却又似乎藏着无尽痛楚的脸。
——魂魄被撕裂,投入未知裂缝时的虚无与坠落。
两段人生,两次终结,皆因“守护”而起,皆以“自毁”而终。
两份记忆,两个灵魂,在此刻,在这新的绝境面前,前所未有地同频共振!那股对“守护”的执念,那份“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的刚烈,那融入骨髓的、对“契约”二字的尊重与践行,如同沸腾的钢水,冲垮了一切杂念与迟疑!
身后,是四十六个鲜活的生命,是承载着无数人希望与牺牲的数据,是又一个需要守护的“鹰巢”。
身前,是五把疾驰而来的死亡利刃,是几乎注定的败亡结局,是又一次“烛龙”协议的燃烧,是通往未知地狱的邀请。
敢接吗?
“呵……”
一声低不可闻的、几乎听不出是笑还是叹的气音,从李瑜喉间溢出。
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再去思考那“无限趋近于零”的成功率,没有去权衡再次启动“烛龙”自己将付出何等代价。在陈教授话音落下的瞬间,在融合灵魂深处那声震耳欲聋的“敢”字轰鸣中,李瑜已经动了!
他猛地一把扯掉了右臂上那象征伤员的、此刻只觉碍事的医用固定带,任由其扭曲着掉落在地。左腿的骨骼再生器被他粗暴地按下强制脱离钮,扯下,随手抛在一边。剧痛从伤处传来,但他浑身的肌肉却已绷紧如铁,所有的虚弱与隐痛,仿佛被一股从灵魂深处迸发的炽热洪流暂时压退、点燃!
他转身,迈步。
脚步起初因伤势和突然发力而有些踉跄,但一步之后,便骤然稳定,两步之后,已成坚定的步伐,三步之后,他已然在观测廊道上奔跑起来!目标明确——下方那洞开的、通往沉睡凶兽的机库入口!医用束缚器的残片与合金地板碰撞,发出单调、急促、却仿佛踏在每个人心跳节拍上的“咔、咔”声,在凄厉的警报嘶鸣与众人惊愕、茫然、又隐隐生出一丝渺茫希望的目光注视下,踏出一条笔直、决绝、一往无前的轨迹!
脑海中,前世未能守护无辜、最终自戕的遗憾与痛楚,化作了最炽烈的薪柴。
眼前,今生新的、更加清晰、更加沉重、以生命与灵魂为砝码的“最终契约”,已然降临,无可回避,亦不愿回避!
他冲到了那头深黑色钢铁凶兽的脚下。庞大的机体投下的阴影将他笼罩,那冰冷、狰狞、布满历史痕迹的装甲近在咫尺,仿佛能闻到铁锈、冷却液与某种陈年能量残留的淡淡腥气。胸口的幽蓝晶体核心,在内部缓缓搏动,如同沉睡巨兽的心脏。
驾驶舱的入口,在他抵达的瞬间,感应到了某种权限或指令,悄无声息地向下滑开,露出内部并非量产机那种相对人性化的座椅与操控界面,而是一片更加幽暗、结构更加复杂、布满了更多未加掩饰的管线与接口的狭窄空间,以及那些如同拥有生命般、微微蠕动、闪烁着待连接指示微光的神经接驳线缆。它们看起来更粗,接口更复杂,散发着一种危险的气息。
李瑜一步踏入其中。
转身,面对正在缓缓闭合的舱门外,那片被猩红警报光芒彻底吞没、充满了绝望与最后希冀的混乱世界,以及更远处,舷窗之外,那正在雷达屏幕上急速放大、代表五道死亡流星的狰狞光点。
他的目光,平静得可怕,深邃如渊,又仿佛有烈焰在渊底无声燃烧。
前世,他持枪问心,可涤荡妖邪,亦能因不容瑕疵而自裁。
今生,他驾铁御星,为守诺可启动禁忌,亦可自爆与敌偕亡。
那么此刻,从双重死亡中爬出,于钢铁棺椁内重燃的此身此魂——
“龙渊——”
他低沉的声音,透过刚刚建立初步连接的机体内部通讯,清晰地传回了主控室,也仿佛穿透时空,在对那个持枪自戕的身影,对那个启动自爆的战士,对将他扔入此界的儿子,更是对自己此刻沸腾的灵魂,做出宣告:
“接令。”
嗡——!!!!!!
这一次,并非量产机引擎启动的那种有序轰鸣。
而是一种更深层、更原始、更狂暴的,仿佛某种亘古凶兽被强行从沉眠中拖拽而出、发出混合着痛苦、愤怒与毁灭渴望的嘶吼!是金属在超越极限的力量下呻吟,是能量在狂暴宣泄前压缩到极致的尖啸!
零号机低垂的头颅,猛地抬起!那对黯淡的眼眶中,两点赤红如熔岩、炽烈如鲜血、仿佛蕴藏着无尽痛楚与暴戾的光芒,轰然炸亮!那不是温和的指示灯,那是凶兽睁眼,是沉寂的活火山撕开裂隙,喷射出的第一缕焚尽万物的毁灭之光!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原始金属震颤、狂暴能量涡流、以及某种直击灵魂的沉重威压的“气息”,以零号机为中心,轰然扩散开来!整个下层机库的照明剧烈明暗闪烁,各种未固定的工具与零件叮当作响,空气(如果还有的话)仿佛都在哀鸣震颤!
与之神经接驳的李瑜,在那些更加粗粝、霸道的线缆刺入脊椎接口、与大脑建立深度连接的刹那——
“呃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从齿缝中迸出的痛苦闷哼,在驾驶舱内响起!
这一次的痛苦,远超上次“鹰巢”之战时的体验!仿佛不仅仅是烧红的铁钎捅入大脑搅拌,更是有无数冰冷的钢针同时刺入灵魂的每一个角落,然后将灵魂与这具钢铁凶兽的狂暴核心蛮横地捆绑、挤压、熔铸在一起!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每一个细胞都在反抗,意识在剧痛的浪潮中剧烈摇晃,仿佛随时会崩散成碎片。
前世的武神,历经无数伤痛锤炼的意志壁垒在发光,死死抵住冲击。
今生的战士,承受过“烛龙”反噬的神经记忆在苏醒,强行适应着痛苦。
融合的灵魂,在双重毁灭的灰烬中重生,其坚韧程度,远超常人,乃至远超“烛龙”协议设计者的最初预估!
他硬生生扛住了这足以让任何经过严格筛选的测试驾驶员瞬间昏厥、甚至脑死亡的连接冲击!
痛苦如潮,力量亦如潮,随之汹涌而来!透过零号机那远超量产机的、近乎恐怖的战场感知系统,他“看”清了那五台“影刃”的精确轨迹、能量读数、甚至隐约的运动预判;他“听”到了“昆仑”站内每一个生命急促的心跳、压抑的呼吸、以及那微弱却不肯熄灭的求生信号;他“感受”到了自己与这台钢铁凶兽之间,那正在痛苦中迅速建立、越来越紧密、仿佛血脉相连般的危险联系。
剧痛与力量,守护的意志与毁灭的冲动,在这具特殊的躯壳与这具特殊的钢铁之躯内,再次达成了那种游走于崩坏边缘的、强大而致命的平衡。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在这几乎凝固的痛苦中,吸了一口气。尽管驾驶舱内维生系统已启动,供氧正常,但这个动作,依然需要莫大的意志力。
然后,他对着通讯频道,声音因为痛苦而沙哑、低沉,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量:
“昆仑,坚持住。”
零号机背后,那两组狰狞的附加推进器阵列,尾部所有的喷口同时进行微调,内部传来能量狂暴汇聚的低沉轰鸣,随即——
轰!!!!!!
幽蓝色、近乎炽白的超高温等离子光焰,如同压抑了万古的愤怒巨龙,从所有喷口中狂暴喷薄而出!光焰的亮度瞬间压过了机库内闪烁的红光,庞大的深黑色机体,在固定架解锁的爆响中,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燃烧着痛苦与决意的流星,悍然冲出了“昆仑”前哨站那已然敞开的紧急发射通道!
孤身一机,迎向那五道代表着绝对死亡与毁灭的疾驰幽光。
“我,即是誓约。”
低沉的话语,湮灭在推进器的怒吼、宇宙的绝对寂静、以及灵魂深处与钢铁共鸣的痛苦咆哮之中。
新的战场,于这冰冷星海之中,以最惨烈、最决绝的方式,轰然展开。
而蛰伏于灵魂深处的、来自另一时空的武神之魂,与历经星海战火淬炼的战士意志,将在这台名为“烛龙”的禁忌钢铁凶兽躯壳内,共同谱写一首……要么守护一切,要么燃尽自身的星空挽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