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悄悄退场时,蝉鸣便接了班。
老巷的夏天来得不算陡,却热得绵长。日头把青石板路晒得发烫,梧桐树叶被烤得卷了边,唯有巷口那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撑出一片浓荫,成了街坊邻里的避暑地。
陈望把阳台的旧藤椅搬到了槐树下,又翻出家里那把掉了点漆的蒲扇——那是林晚外婆留下的,竹骨磨得光滑,扇面印着褪色的荷花。
入了夜,暑气稍退,这就成了一家三口的专属角落。
念念的幼儿园放了暑假,整个人像只撒欢的小皮猴,白天跟着隔壁的小哥哥小姐姐追蜻蜓、跳房子,傍晚回家时,小脸红扑扑的,额角全是汗。
陈望总是提前打了井水,倒在大盆里,兑上温水,抱着念念坐在小凳子上给她洗脚。
“慢点洗,别溅到衣服上。”林晚端着切好的西瓜走过来,笑着叮嘱。
陈望嗯了一声,大手轻轻托着念念的小脚丫,动作细致得不像话。温水漫过小小的脚趾,念念咯咯笑着,脚丫子在水里扑腾,溅了陈望一脸水珠。
他也不恼,抬手抹了把脸,故意绷着脸:“再闹,明天就不让你跟小胖去捉知了了。”
念念立刻收了脚,乖乖坐着,眼睛却瞟向林晚手里的西瓜,小声讨饶:“爸爸最好了,念念不闹了。”
林晚把西瓜放在石桌上,切成小块插好牙签,率先递了一块给陈望:“辛苦你了,先吃块甜的。”
陈望接过,却先递到念念嘴边,看着小丫头啃了一大口,嘴角沾了红瓤,才自己咬了一口,眉眼间全是笑意。
夜色渐浓,老槐树上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却不觉得聒噪,反倒成了最动听的背景音。
街坊们陆续搬着凳子过来,张阿姨拿着刚煮好的毛豆,李大爷拎着一壶凉茶,凑在一起闲话家常。
“陈望,听说你最近接了个近点的活?”李大爷呷了口茶,问道。
陈望摇着蒲扇,替林晚拂开落在肩头的槐树叶,点头道:“嗯,就在街口的建材厂,不用跑远路,能多顾着家里。”
林晚心里暖融融的。她知道,陈望原本接了个外地的活,工钱更高,可因为舍不得她和念念,最终还是推了,选了这份离家近、钱稍少的工作。
他从不说自己的付出,却把所有的考量,都放在了她们母女身上。
念念吃够了西瓜,困意上来,小脑袋一点一点的,靠在林晚怀里。陈望见状,把蒲扇递给林晚,小心翼翼地抱起念念,让她枕在自己肩头。
“这孩子,玩疯了。”林晚轻声说,接过蒲扇,轻轻给陈望和念念扇着风。
蒲扇摇出的风,带着槐花香,温柔地拂过。陈望低头,看着念念熟睡的侧脸,又抬眼看向林晚,月光落在她脸上,柔和得像一幅画。
“林晚,”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念念,“下个月,我们带念念去趟海边吧?”
林晚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海边?她早就吵着要看大海了。”
“嗯,”陈望笑了,“我打听了,有趟慢车,早上走,下午就能到。正好我休年假,带你们娘俩出去走走。”
他知道林晚这些年围着孩子和家庭转,从没真正出去放松过;也知道念念在绘本里见过大海,总缠着问“海水是不是真的像蓝宝石”。
林晚握着蒲扇的手顿了顿,心里又酸又甜。她以前总觉得,旅行是遥不可及的奢望,如今,有人记着她的心愿,也记着孩子的期盼。
“好啊,”她笑着点头,“那我们就去看海。”
街坊们听见了,纷纷打趣:“哟,陈望这是要带老婆孩子去度蜜月呢!”
陈望的耳根微微泛红,却大方地揽过林晚的肩膀,轻声说:“算补的吧。”
林晚靠在他肩上,看着他抱着女儿的模样,看着老槐树下闲话的街坊,看着漫天的繁星,忽然觉得,夏天的热意,都被这满溢的幸福冲淡了。
不知过了多久,槐树下的人渐渐散了,李大爷临走前,还不忘喊一声:“陈望,回来给我们带点海货尝尝!”
“一定!”陈望朗声应道。
他抱着熟睡的念念,林晚拎着蒲扇和空盘子,一家三口慢慢往家走。
巷子里的路灯昏黄,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三个影子紧紧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走到家门口,陈望小心地把念念放进床上,给她盖好薄被。林晚站在一旁,看着他轻柔的动作,忽然从身后抱住了他。
“怎么了?”陈望转过身,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
“没什么,”林晚摇摇头,脸颊贴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就是觉得,很幸福。”
陈望收紧手臂,把她紧紧揽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有你们在,我才是最幸福的。”
窗外的蝉鸣依旧,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成了一片温柔的银辉。
蒲扇被放在床头柜上,荷花扇面在月光下,仿佛又鲜活了起来。
这个夏天,有蝉鸣,有凉风,有西瓜的甜,有家人的暖。
更有一场即将到来的海边之旅,藏着一家三口,最期待的小欢喜。
人间寻常,从来都这样,在烟火日常里,藏着岁岁年年的甜,在细碎期盼中,盼着朝朝暮暮的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