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光刺破黑暗，伴随着灼热的气浪和震耳欲聋的轰鸣，如同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在视网膜上。

　　陆燃下意识闭眼偏头，又猛地睁大。他这辈子都没听过这种声音——尖锐、暴烈，带着某种高频率的撕裂感，像是空气本身被点燃、被撕碎。不是枪声，是某种能量武器？

　　车窗外，雪亮的光柱并非汽车大灯，而是某种安装在粗壮炮管下方的强光探照灯，随着炮塔缓缓转动，无情地扫过车库每一个角落。光柱所过之处，那些密密麻麻爬行的黑色甲虫无所遁形。它们丑陋的甲壳反射着森冷的光，口器开合，但动作明显出现了迟滞，似乎被强光和巨响震慑。

　　然后，火光迸现。

　　没有子弹横飞，只有一道赤红色的、凝实如长矛的光束，从炮口喷薄而出，瞬间洞穿了成片的虫群。被光束击中的甲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在高温中直接气化，边缘的则被冲击波撕碎，甲壳和汁液四溅，在墙壁和车身上留下恶心的污迹。空气中弥漫开蛋白质烧焦的刺鼻气味，混合着之前那股甜腥，令人作呕。

　　光束并未停止。一道，又一道，精准、冷酷地清扫。每一次发射，都伴随着沉闷的爆鸣和刺眼的闪光，将车库映照得如同炼狱。

　　是军队！真的是军队！他们来了！得救了！

　　这个念头像一针强心剂，让车库里还活着的人几乎要欢呼出声。但欢呼堵在喉咙里，变成了劫后余生的哽咽和更用力的蜷缩。他们躲在“铁皮盒子”里，看着外面那场单方面的、血腥的屠杀，既是恐惧，又有一种扭曲的安全感。

　　陆燃紧紧盯着那辆正在开火的钢铁巨兽。它有着厚重的倾斜装甲，履带式底盘，炮塔上那门发射光束的武器狰狞可怖。这绝不是他认知中的主战坦克，更像是科幻电影里的东西。炮塔侧面，隐约能看到一个喷漆的徽记——一颗红星，以及“749”三个数字。

　　749？那是什么部队的编号？他从未听说过。

　　炮火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光束炮停止射击，炮塔转动，探照灯光柱缓缓扫过尸横遍地的车库，确认没有残留的威胁。车库地面一片狼藉，到处是焦黑的虫尸和黏稠的汁液，几辆被严重啃噬的汽车歪倒着，车窗碎裂，车门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凹痕和孔洞。

　　“安全！”扩音器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不带感情。“车内人员，保持镇静。按指令有序下车，接受检查。任何可疑行为，将视为威胁处理。”

　　语气里的警告意味，让刚升起的些许安全感又凉了下去。

　　陆燃他们这辆车的车门被敲响。一个穿着黑色作战服、戴全封闭头盔、手持一种流线型枪械的士兵站在车外，枪口低垂，但指向明确。透过面罩，只能看到一双冰冷的眼睛。

　　“下车，慢一点，手放在我能看见的地方。”士兵的声音从头盔里传来，有些失真。

　　四人互相看了一眼。陆燃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冰冷的、混杂着焦臭和血腥的空气涌入肺里。他举起双手，慢慢下车。陈浩、林薇、老赵也依次下来，学着他的样子举手。

　　周围，其他车里幸存的人也战战兢兢地走出来，大多脸色惨白，惊魂未定。陆燃粗略一看，车库里的活人大约还有三四十个，比灾变前少了很多。有些人身上带着伤，血迹斑斑。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啜泣和粗重的喘息。

　　几个士兵迅速分散，两人一组，开始检查车辆内部和角落，确认没有漏网的虫子或隐藏的威胁。他们的动作干净利落，配合默契，显然训练有素。

　　那个敲他们车门的士兵，目光在陆燃手里的消防斧上停留了一瞬。“武器放下。”

　　陆燃依言把斧子轻轻放在脚边。士兵用脚尖拨了一下，检查没什么异常，便不再理会，转而用一个小型仪器对着他们四人扫描，仪器发出滴滴的轻响，屏幕闪过绿色。

　　“污染指数低，无异常能量残留。站到那边去。”士兵指了指车库中央被清理出来的一片区域，那里已经站了二十几个人，被另外两名士兵看守着。

　　陆燃四人走过去，默默站进人群。没人说话，都低着头，或茫然，或恐惧地看着周围那些士兵和那辆钢铁怪物。

　　“报告队长，目标区域清理完毕。幸存者四十一人，已集中。未发现感染者或高污染个体。”一名士兵走到坦克旁边，对着炮塔上一个打开的舱盖汇报。

　　一个身影从坦克里敏捷地跃出，落地无声。他也穿着同样的黑色作战服，但没戴头盔，露出寸头和一张棱角分明、带着一道新鲜擦伤的脸。看起来三十多岁，眼神锐利如鹰，扫过幸存者时，每个人都感觉像被刀子刮过。他肩上没有军衔标识，只有一个很小的、造型奇特的徽章，看不清细节。

　　这就是队长。他没说话，只是走到人群前方，目光从一张张惊魂未定的脸上扫过。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我姓秦，负责本次撤离行动。你们很幸运，这里是第一批清理出的安全点之一。”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众人的反应。

　　“但只是暂时安全。外面是什么情况，你们可能看到了，也可能没看到全貌。我只说三点。”

　　“第一，这不是地震，不是海啸，也不是你们想的任何一种常规灾难。全球范围内出现了大量……异常生物，攻击性极强。常规武器效果有限，城市系统已瘫痪。”

　　“第二，国家应急体系已经启动，但需要时间。目前首要任务是收拢幸存者，建立安全区，遏制事态扩散。我们接到的命令，是护送你们前往最近的第三区——北方军区建立的临时避难基地。”

　　“第三，”他的目光陡然变得严厉，“服从命令，保持安静，不要提问，不要做多余的事。任何不服从、试图脱离队伍、或者有异常行为的人，为了大多数人，我们会采取必要措施。明白了吗？”

　　人群死寂。没有人敢说明白，也没有人敢说不明白。秦队长似乎也不需要回答，他挥了挥手。

　　“检查随身物品，非必要物资丢弃。每人领取基础生存包。五分钟后，车队出发。目标是穿过三条街区，抵达东郊集结点，那里有装甲车接应。”

　　几个士兵搬下来几个金属箱，打开，里面是密封的塑料袋，似乎装着水、压缩饼干和简易医疗包。人们麻木地排队领取。

　　陆燃领到一包，入手沉甸甸的。他把包背好，又看了看脚边的消防斧，犹豫了一下，还是捡了起来，用车上找来的破布条草草捆了捆，背在身后。那个秦队长看到了，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半秒，没说什么。

　　“他……他们是749局的？”林薇在陆燃身边，用极低的声音说，眉头紧锁。

　　“你认识？”陆燃也压低声音。

　　“听说过一点传闻，”林薇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国家处理超自然和异常事件的秘密单位，以前以为是都市传说……”

　　现在不是了。陆燃看向那辆造型科幻的坦克，和那些士兵手中明显不是常规制式的枪械。如果传闻是真的，那意味着……国家早就知道些什么？或者，至少有所准备？

　　“都听好了！”一个士兵跳到一辆车的引擎盖上，举着喇叭，“外面可能还有零星的‘东西’，但大部队已经被清理。跟着我们，保持队形，不要跑，不要停，更不要掉队！看到任何移动的东西，除非是我们的人下令，否则不要靠近，不要发出声音！出发！”

　　通往商场通道的斜坡口，厚重的金属卷帘门已经被炸开一个扭曲的豁口。士兵们分成两组，一组在前，一组殿后，将那辆被称为“步行者”的履带式战车（陆燃听到士兵这么称呼它）夹在中间。幸存的四十多人被裹挟在中间，像受惊的羊群，沉默地涌向那个透着惨白微光的出口。

　　陆燃走在人群中间靠前的位置，林薇和陈浩在他左右，老赵跟在他身后。走出豁口，踏入商场地下通道的瞬间，更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扑面而来。

　　通道里灯光昏暗，闪烁不定。墙壁上溅满了暗红色的血迹，地上散落着破碎的货架、倾倒的商品，还有……残缺不全的尸体。有些被啃食得面目全非，有些则像是被巨力撕碎。陆燃看到一只穿着高跟鞋的脚，一只紧紧攥着儿童玩具的手。

　　“别看。”林薇在他耳边低语，声音有些发颤，但她的手轻轻按了一下陆燃的手臂。

　　陆燃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盯着前面士兵的背脊。但眼角的余光，还是不断摄入那些地狱般的景象。他胃里翻江倒海，喉咙发紧。陈浩已经忍不住干呕起来，但被老赵一把捂住嘴，只能发出沉闷的呜咽。

　　士兵们对此视若无睹，只是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岔路口，每一个阴影角落。他们的枪口始终微微抬起，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通道不算长，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远处似乎还有零星的、意义不明的声响，但很快被士兵们的脚步声和“步行者”低沉的引擎声掩盖。

　　终于，他们看到了通往一楼的扶梯。扶梯已经停止运行，上面同样一片狼藉。士兵们打出手势，队伍停下。前面的士兵做了几个战术手势，两人一组，快速交替掩护着冲上扶梯，占领出口。

　　“安全！快上！”

　　人群开始移动，脚步凌乱而急促。陆燃踏上扶梯，踩在黏腻的、不知是血还是其他液体的东西上。转过拐角，一楼商场大厅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

　　曾经灯火通明、琳琅满目的商场，此刻如同被巨兽蹂躏过的废墟。大部分照明已经熄灭，只有几盏应急灯和透过破碎玻璃幕墙照进来的、昏黄惨淡的天光。中庭的玻璃穹顶破了一个大洞，钢筋扭曲着垂下。到处都是倒塌的货柜、破碎的玻璃、散落的商品。更多的尸体。几处有燃烧过的焦黑痕迹，空气里除了血腥，还有塑料和织物燃烧的呛人气味。

　　而在大厅中央，赫然倒毙着两具庞大的怪物尸体。

　　一具正是陆燃在巷口看到的那种石甲怪物，但此刻它背甲上被开了几个巨大的、边缘熔融的洞，暗红色的内脏和浓稠的体液流了一地，已经死去。另一具则是他没见过的，像是由无数苍白触手纠结而成的肉团，上面布满了吸盘和口器，也被打得稀烂。

　　士兵们正在尸体旁警戒，其中一人蹲下，用仪器扫描着。

　　“队长，‘石蛮’和‘千手’各一，已确认死亡。残留污染中度，建议快速通过。”

　　秦队长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幸存者们惊骇的脸，没做解释，只是挥了挥手：“加快速度，穿过大厅，后门集合。”

　　队伍再次移动。人们尽量不去看那些怪物尸体，但那股浓烈的、非人的腥臭味无法忽视。陆燃经过时，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那石甲怪物的伤口边缘，金属和岩石般的甲壳被高温熔化成了一种奇特的琉璃状。是那辆“步行者”的杰作。

　　这就是外面现在的世界吗？这些就是所谓的“异常生物”？它们从哪来？为什么会出现？

　　没有答案。只有士兵急促的催促：“快！跟上！”

　　他们穿过废墟般的大厅，从一个侧门离开商场。外面是商业街的后巷，比之前小巷的景象好不了多少，同样是一片狼藉，但至少没有看到活动的怪物。天空依旧是那种令人不安的暗黄色，紫色的闪电在低垂的云层中无声穿梭。

　　几辆覆盖着绿色帆布的军用卡车停在巷口，引擎已经发动。更多的士兵在周围警戒。

　　“上卡车！快！”

　　人们争先恐后地爬上车厢。陆燃把林薇推上车，然后是陈浩，最后和老赵一起翻了上去。车厢里已经有一些人，大多是从附近其他建筑里救出来的幸存者，个个面如土色，眼神空洞。

　　卡车猛地一震，开始颠簸着前进。车厢里拥挤不堪，没人说话，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轮胎碾过碎石的声响。陆燃挤在车厢边缘，扒着帆布缝隙向外看去。

　　破碎的城市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燃烧的车辆，倒塌的墙壁，破碎的橱窗，偶尔一闪而过的、飞快窜过街角的黑影……还有远处天空中，几个拖着黑烟下坠的光点，不知道是飞机还是别的什么。

　　世界，真的变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车厢内。林薇靠在对面的车厢壁上，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陈浩抱着膝盖，把头埋在两腿之间，肩膀微微耸动。老赵则警惕地看着车厢里的其他人，手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一把从商场“顺”来的水果刀，陆燃看到了。

　　陆燃摸了摸背后的消防斧，又碰了碰口袋里那个没电关机的手机。父母的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北方军区……第三区……

　　他闭上眼，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车厢里浑浊的、充满灰尘和恐惧气味的空气。

　　活下去。先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