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序章(可看可不看,不影响下文)
单梦觉得自己大概是个普通人。
不是谦虚,是真的很普通。成绩中等,长相中等,身高一七八在北方男生里不算高也不算矮,体重六十公斤偏瘦但也不是竹竿。你说他有什么特别突出的优点,没有。你说他有什么大毛病,也没有。
就是那种放在人群里,你一秒钟就会忘掉的长相。
高二七班的班主任老周对他的评价很精准:“单梦啊,就是那种让老师最省心的学生——不拔尖也不拖后腿,不捣乱也不积极,属于那种毕业三年后我肯定想不起来名字的类型。”
单梦当时坐在办公室里帮忙搬作业本,听到这话,内心毫无波澜。
因为老周说得对。
他就是那种人。
周五下午四点半,最后一节课是数学。
教室里的空气闷得像蒸笼,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一动不动,连风都懒得在这个时间点营业。四十五个学生里有三十几个在发呆,剩下的在偷偷玩手机。
单梦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左手撑着下巴,右手拿笔在草稿纸上随意画着。
他在想一个事儿。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一个小细节。
今天中午他去小卖部买水,王哥——就是小卖部那个四十多岁、永远笑眯眯的老板——给他找零的时候,硬币掉了一枚在地上。
单梦弯腰去捡。
就在他低头的那个瞬间,他余光扫到王哥的表情变了。
怎么说呢,就是那种——你在照镜子的时候,忽然发现镜子里的自己表情和你想的不一样——那种一瞬间的错位感。
王哥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好像不是冲着他笑的。
更像是冲着“有人来了”这个事实笑的。
就好像单梦不是“单梦”,而是一个被标记为“顾客”的占位符,谁来都一样。
单梦捡起硬币,直起身,王哥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笑:“慢走啊同学。”
一切正常。
但单梦把那个瞬间记住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记住,就是觉得哪儿不太对。
就像你吃了一口饭,嚼着嚼着发现味道不太对,说不上来是馊了还是咸了,但你的舌头告诉你——这不对。
“单梦。”
数学老师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到。”他条件反射地回答。
教室里响起几声笑。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我叫你回答问题,不是点名。”
单梦看了一眼黑板,上面是一道立体几何题。他站起来,沉默了两秒,说:“不会。”
数学老师叹了口气,摆摆手让他坐下,点了下一个同学。
陈屿从后排探过头来,小声说:“你真不会还是假不会?”
“真不会。”
“那道题你上次月考做过类似的。”
“所以呢?”
“所以你当时做对了啊。”
单梦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他耸耸肩:“忘了。”
陈屿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缩回去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整个教室像被按下了播放键。桌椅声、说话声、书包拉链声混在一起,单梦慢吞吞地收拾东西,等大部分人走了才站起来。
“单梦!等等我!”
陈屿背着书包追上来,一边跑一边把校服拉链往下扯:“热死了热死了,这鬼天气。”
“你跑那么急干嘛,又没人追你。”
“我请你上网吧!”
单梦看了他一眼:“你哪来的钱?”
“我妈给了我二百买参考书。”陈屿压低声音,一脸得意,“但我发现网上有电子版,免费的。”
单梦沉默了两秒:“所以你花二百请我上网,就为了省三十块钱的参考书钱?”
陈屿的笑容凝固了。
他站在原地,嘴巴张了张,眼神从得意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茫然,最后定格在一种“我刚才说了什么蠢话”的表情上。
“……好像不太对。”他挠挠头。
“不是不太对,是很有问题。”单梦拍拍他肩膀,“不过既然你坚持要请,我就不客气了。”
“你刚才不是说不去吗?”
“我说的是没钱,不是不想去。”单梦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逻辑没毛病。”
陈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但发现好像确实没法反驳,最后只能憋出一句:“你这人脑子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有可能。”单梦很认真地点头,“但我没去医院查过,所以不能下定论。”
陈屿放弃了跟他讲道理。
两人穿过操场,经过花坛,朝校门口走。夕阳把整个校园染成橘红色,广播里在放一首不知名的流行歌,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青春电影里的某个镜头。
“对了,”陈屿忽然说,“三班那个林越转学了。”
“林越是谁?”
“就是那个,打篮球的,挺高的,上次运动会跑接力那个。”
单梦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找到一张模糊的脸:“哦,那个人。”
“他上周突然转学了,也没听说家里出什么事。我同桌说他之前几天状态就不太对,整天不说话,眼神直直的,跟丢了魂似的。”
单梦没接话。
他想起来了。
大概十天前,他去小卖部的时候,在门口碰见过林越。
那天的林越确实不太对劲。脸色发白,眼睛下面是青黑色的眼圈,整个人像是好几天没睡觉。他站在小卖部门口,也不买东西,就站在那儿,盯着马路对面看。
单梦路过的时候,林越忽然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单梦后背一凉。
不是说林越的眼神有多可怕,而是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认出了什么,但又不敢相信自己认出了什么。
就好像你在大街上看到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你的脑子告诉你不可能,但你的眼睛告诉你就是他。
林越看了他两秒,然后移开目光,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单梦没听清。
现在想想,那句嘟囔好像是——“你也看到了?”
“单梦?你又走神了。”陈屿在他面前晃了晃手。
“没走神,在想事儿。”
“想啥呢?”
“想林越。”
“你想他干嘛?你跟他很熟?”
“不熟。”单梦说,“但我好像在小卖部门口见过他一次,状态确实不太好。”
“是吧?”陈屿来了精神,“我跟你讲,我同桌说他那几天一直在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什么‘不是真的’、‘都是假的’之类的。中二病犯了呗。”
单梦没说话。
他觉得那不是中二病。
但他也没法解释为什么不是。
两人走到校门口,陈屿忽然放慢脚步,用胳膊肘捅了捅单梦:“你看那边那个人。”
单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校门口对面的马路边上,站着一个男人。
黑色的长袖外套,黑色的裤子,黑色的鞋。从头到脚全是黑的,在这条色彩斑斓的傍晚街道上,像一块被人随手扔在那儿的墨渍。
他的脸被一顶黑色棒球帽遮住大半,看不清五官。但他站立的姿态很特别——太直了。不是军人那种挺胸收腹的直,而是像一棵树,从地面长出来一样,纹丝不动。
旁边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一个人看他。
一个都没有。
卖烤红薯的大爷推着车从他身边经过,车轱辘离他的脚不到十厘米,大爷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像是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接孩子的家长、放学的学生、骑电动车的外卖员,所有人都在正常地走路,正常地说话,正常地笑。没有一个人朝那个方向看一眼。
单梦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不是“站在那里”,他是“被放在那里”。
就像你往一张照片里P了一个人,像素、光线、比例都对,但你知道他不属于这张照片。
“这人大夏天的穿长袖,不热吗?”陈屿小声说。
“可能他不怕热。”
“正常人哪有不怕热的?”
“你怎么知道他是正常人?”单梦反问。
陈屿被问住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得对,可能是个机器人。”
单梦没笑。
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个黑衣男人身上。
就在他看过去的那一瞬间,那个男人动了。
很微小的动作——他的头偏了几度。
帽檐下的视线,准确地对上了单梦的眼睛。
单梦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那个人的眼睛不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检查一个东西。
像扫码。
像你拿起超市里的一件商品,翻过来看条形码。
那种“确认身份”的眼神。
“走吧。”单梦收回目光,拉了拉陈屿的袖子。
“不等你爸来接你?”
“我爸在乡下,我自己住你不知道?”
“哦对,我给忘了。”陈屿嘿嘿一笑,“那你晚上一个人不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鬼?”
单梦想了想:“鬼要是敢来找我,我就跟它聊聊天,问问它那边房价怎么样。”
陈屿沉默了两秒:“你这人是真的抽象。”
两人拐进旁边的巷子,把校门口甩在身后。
单梦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那道目光一直跟着他,直到巷子拐角挡住了一切。
小县城就那么几条主街,网吧在城西,从学校走过去大概十五分钟。
单梦和陈屿并排走在人行道上,经过一家面馆、一家药店、一家五金店、一个公交站台。每一家店都是他每天上下学必经的,每一块地砖他都踩过无数遍。
这条路线他走了快两年,闭着眼睛都不会撞墙。
但今天,他觉得这条路不太一样。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就好像你每天喝同一款可乐,忽然有一天你喝了一口,觉得味道没变,但你的舌头告诉你——这不对。
树还是那些树,楼还是那些楼,店还是那些店。
但整个街道给他的感觉,像一幅画。
一幅很逼真的画。
你远看觉得什么都对,走近了仔细看,才发现笔触有点太整齐了,颜色有点太均匀了,像是有个人在用一种你理解不了的方式,精心维护着这个世界的“正常”。
“单梦,你今天怎么老走神?”陈屿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没有。”
“还说没有,你刚才差点撞电线杆上。”
单梦看了一眼面前的电线杆,离他的脸大概二十厘米。
“……谢谢。”
“不客气。”陈屿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状态不对啊,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睡好了。”
“那你今天怎么了?”
单梦想了想,说:“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世界有时候不太对?”
陈屿停下脚步,用一种“你没事吧”的眼神看着他:“什么叫不太对?”
“就是……”单梦组织了一下语言,“比如你今天中午吃了什么,你记得吗?”
“吃了啊。”
“吃的什么?”
陈屿张了张嘴,表情从自信变成困惑:“我……我吃的是……”
“你看,你不记得了。”
“这不很正常吗?谁还记得中午吃了什么啊!”陈屿抗议。
“那我问你,”单梦不紧不慢地说,“你今天中午是和谁一起吃的?”
陈屿又张了张嘴,这次困惑得更深了。他皱着眉头,像是试图从一个空空如也的抽屉里翻出什么东西来。
“我……”他想了想,“好像是自己吃的?不对,好像跟人一起……我想不起来了。”
“你看。”
“看什么看!”陈屿有点恼了,“这能说明什么?不就是记性不好吗?”
单梦笑了笑:“也是,可能就是记性不好。”
他没继续说下去。
但他知道,这不是记性不好的问题。
因为他自己也不记得中午吃了什么。不是忘记了,而是那个时间段在他的记忆里是一片空白。他知道自己中午去了食堂,因为他有饭卡消费记录。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想不起来。
食堂是什么样的?打了什么菜?坐在哪个位置?旁边坐了谁?
一片空白。
就好像有人拿了一块橡皮,把那段时间从他的记忆里擦掉了,只留下“你去了食堂”这个事实,像一个孤零零的图钉钉在空白的墙上。
这种空白,在他的记忆里不止一处。
而且他隐约感觉到,这些空白正在缓慢地蔓延。
像墨水洇在宣纸上,无声无息,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洇了一大片。
“到了到了。”陈屿指着前面一块闪烁的霓虹灯招牌。
“极限网吧”。四个字里有两个不亮,“极”字的木字旁只剩一半,“网”字的门框缺了右边,远远看着像是“及限同吧”。
单梦每次路过都要吐槽一次这个招牌,但今天他没心情。
两人开了两台机子,陈屿熟练地登录游戏,单梦靠在椅子上,打开了搜索引擎。
他输入了几个字:“记忆空白是什么原因”。
搜索结果很常规——压力大、睡眠不足、注意力不集中……全是些不痛不痒的解释。
他又输入了:“为什么觉得世界不真实”。
这次的结果让他皱了皱眉。有好几个帖子在讨论“现实解体障碍”,一种心理疾病,患者会觉得世界是假的、不真实的,像是在做梦或者演电影。
他点开一个帖子,里面有一个自测清单:
·你觉得周围的环境是 distorted(扭曲的)、不真实的?——是
·你觉得物体看起来比平时更模糊或者更清晰?——是(两者都有,取决于你盯着看多久)
·你觉得时间在变快或者变慢?——是(经常)
·你觉得别人的声音听起来很远或者不真实?——是(偶尔)
·你觉得自己的身体不属于自己?——否(这条没有)
他测出来五条里符合四条。
帖子的最后一行写着:“如果您符合以上多项症状,建议尽快就医,现实解体障碍是可以治疗的。”
单梦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关掉了网页。
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没病。
而是因为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是假的,那“觉得这个世界是假的”这个想法本身,会不会也是被设计好的?
就像游戏里的NPC,永远不会怀疑自己活在游戏里。如果有人给它输入了一行代码说“你活在游戏里”,它就会说出这句话,但它并不真的“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那么,他现在的这个念头——“我在怀疑这个世界”——是真的怀疑,还是被植入的“怀疑”?
他想得有点头疼。
“上号啊!发什么呆!”陈屿在旁边喊。
“来了。”单梦登录游戏,选了个角色,和陈屿组队。
打了三把,输了两把,赢了一把。
赢的那把还是因为对面掉线了一个人。
陈屿骂骂咧咧地说队友太坑,单梦没说话,但他觉得输的原因很简单——他们就是菜。
晚上九点半,单梦到家。
说是家,其实是他一个人租的房子。老旧居民楼,一栋自建房的四楼,两室一厅,月租五百。父母在乡下,离县城四十多公里,他一个人在县城读书,就住在这儿。
房子不大,东西也不多。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一台用了三年的笔记本电脑。厨房里的锅碗瓢盆倒是齐全,因为他自己做饭。外卖太贵,食堂的饭太难吃,自己做饭是最经济的选择。
他洗完澡,穿着大裤衩和白T恤坐在床边擦头发,手机响了一声。
陈屿发来一条消息:“到家了没?”
单梦回:“到了。”
“你晚上吃的啥?”
“面。”
“啥面?”
“面条。”
“……你能不能说具体点?”
“挂面,加了个鸡蛋,放了点酱油。”单梦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葱花没放,因为葱涨价了。”
陈屿发来一串省略号,然后又发了一条:“单梦,你有没有觉得你活得太清心寡欲了?你才十七岁,怎么跟个退休老头似的?”
单梦回:“退休老头有我帅?”
陈屿:“你要点脸。”
单梦没再回。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躺在床上。
黑暗中,天花板上的水渍在路灯的映照下若隐若现。那个水渍的形状他一直觉得很像一张脸,有眼睛有鼻子有嘴,虽然很抽象,但你盯着看久了,就觉得它确实在看你。
单梦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天花板没有回答。
他又说:“你要真的是张脸,你眨眨眼。”
天花板还是没有回答。
“行吧。”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脖子,“可能是我想多了。”
他闭上眼睛。
意识模糊之前,他脑子里闪过几个画面。
校门口的黑衣男人。
小卖部王哥那个不自然的笑。
林越那句没听清的嘟囔。
记忆里那些莫名其妙的空白。
还有那个站在白色大地上、穿白裙子的女人——那个在梦里出现、看不清脸、但他觉得“我认识你”的女人。
这些碎片像拼图一样散落在他脑子里,他试图把它们拼在一起,但拼不出完整的图案。
不是因为他笨。
而是因为他手里的拼图太少了,而且他很确定,有些重要的拼图,被人藏起来了。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对面的居民楼里,大部分窗户已经黑了,只有几扇还亮着灯。其中一扇是五楼,深红色窗帘后面,灯光彻夜不灭。
单梦曾经在凌晨三点起来上厕所的时候特意看过那扇窗户——灯还亮着。
什么人会二十四小时不关灯?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他不知道为什么的事情。
有些会有答案。
有些不会。
而在县城的另一头,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一个穿黑色衣服的男人坐在一张金属桌前,面前是一台老旧的显示器。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名字:
单梦。
名字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大部分是数字和代码,只有最下面一行是中文:
“修正记录:三次。修正方式:轻度记忆覆盖。修正结果:失败。”
黑衣男人盯着“失败”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的手放在键盘上,但没有敲任何键。
最后,他关掉了显示器,站起来,走到墙边。墙上贴着一张地图,是这个县城的平面图,上面用红笔画满了标记。
大部分标记集中在城东,那是县政府和主要商业区所在的位置。
但有一个标记在城西,城中村,一栋普通的自建房。
四楼。
那个标记的名字叫“不可修正”。
黑衣男人用指甲在那个标记上划了一道,然后转身,走进了黑暗里。
他走路的姿态很特别,和普通人不太一样——不是不好,而是太好了。每一步的距离、速度、落地的力度,几乎一模一样,像被精确计算过。
走廊很长,很长,长得看不到尽头。
他走在这条走廊上,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在这里,时间没有意义。
墙壁上忽然出现了一扇门。
他推开门,门后是一片黑暗。
黑暗深处,有一个微弱的光点。
他朝着光点走去。
光点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最后变成一个悬浮在空中的球体。球体表面布满了裂纹,像一颗快要碎裂的鸡蛋,裂纹里透出刺目的白光。
黑衣男人站在球体面前,开口说话,声音不大,但在虚空中回荡得很远。
“有一个新的。”
白光闪了一下。
“十七岁。男性。独居。看起来很普通。”他顿了顿,“但他被修正过三次,每次都自动恢复了。”
白光又闪了一下,这次更亮。
“还有,”黑衣男人说,“他看到我了。”
白光忽然剧烈地闪烁起来,球体表面的裂纹猛地扩大了几道,白光从裂缝中涌出,照亮了整个虚空。
一个声音从白光中传来,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出现在他的意识里。
那个声音说了两个字。
黑衣男人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白光在他身后逐渐消退,球体重新归于沉寂,裂纹慢慢愈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只有那个声音留下的两个字,还在黑衣男人的意识里回荡:
“**”
单梦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大地上。脚下是白色的,很软,踩上去没有声音。天空是黑色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什么都没有。
他走了很久,久到他的腿开始发酸。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背对着他站着,穿着白色的裙子,长发垂到腰间。
她的身影在这片黑白分明的世界里,显得格外清晰。
单梦想走过去,但他的脚动不了。
他想喊她,但他的嘴发不出声音。
女人缓缓转过头。
她的脸很模糊,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看不清五官。但单梦能感觉到她在看他,而且她的目光不是“扫码”的那种,而是——怎么说呢——像一个人在茫茫人海中,终于找到了要找的那个人。
那种目光里有一种东西,单梦说不清楚。
不是喜欢,不是感动,不是悲伤。
而是一种确认。
“你来了。”女人说。
她的声音很好听,像泉水叮咚,又像春风拂过树叶。但单梦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不是“我来了”。
而是“我回来了”。
就好像他去了一趟很远很远的地方,走了很久很久的路,终于到家了。
他想问她是谁,这是哪里,为什么他觉得认识她。
但他发不出声音。
女人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她笑了一下,很浅的笑,但很美。
“别急,”她说,“你还没到时候。”
话音刚落,黑色的天空裂开了一道缝。
白色的光从裂缝中倾泻而下,像一把巨大的刀,劈开了整个世界。
女人的身影在光中变得模糊,越来越淡,最后像一滴墨水融进了水里,消失了。
单梦猛地睁开眼。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枕头上画了一道金色的线。
他盯着那道线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
六点三十一分。
他解锁屏幕,打开备忘录。
昨天他打了两行字:
“4月18日,校门口,黑衣男人。陈屿看到了,但其他人似乎没看到。”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往下翻了一页,在新的一页上打了几个字:
“4月19日,梦到一个白衣女人。不认识,但感觉认识。”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她说‘你还没到时候’。什么意思?”
打完这行字,他把手机放在一边,躺回枕头上。
天花板上那张水渍脸还在,在晨光中显得没那么像脸了,更像一滩普通的水渍。
窗外传来鸟叫声,楼下有人在说话,远处有摩托车发动的声音。
一切都很正常。
非常正常。
正常得不像真的。
单梦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然后坐起来。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拿起手机的那一刻,屏幕上有不到半秒的时间,闪过了一行字。
那行字太小,消失得太快,就算是盯着屏幕看也未必能注意到。
但那行字确实存在过:
“观察者已确认。状态:活跃。修正:不可。优先级:最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