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周六
周六早上七点,单梦被闹钟吵醒。
他伸手摸到手机,关掉闹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股洗衣粉的味道,不算好闻,但他已经闻习惯了。
三秒后,他猛地坐起来。
不对。
今天是周六。
他为什么要定闹钟?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周六,四月十九日,早上七点零一分。闹钟是他昨晚定的,但他完全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定这个闹钟。
也许是想早点起来打游戏?也许是怕睡过头耽误什么事?他想不起来了。
这种“想不起来”的感觉,他越来越熟悉了。
单梦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放下,躺回去。
但睡不着了。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金色的线。楼下有人在说话,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声音很熟悉——是楼下早餐店的夫妻,每天都在这个时间点出摊。
单梦躺了十分钟,还是睡不着,干脆坐起来,靠着床头刷手机。
班级群安安静静,没有人说话。朋友圈倒是有几条更新——李浩然凌晨三点发了一张游戏截图,配文是“三角洲真好玩”。单梦看了一眼,划走了。
他又刷了会儿短视频,刷到一条本地新闻——AY市人民政府发布通告,城东新区将新建一所九年一贯制学校,预计明年九月投入使用。视频里的主持人穿着西装,表情严肃,身后的效果图看起来又新又漂亮。
单梦划走了。
这种新闻在安阳这种小县城,十有八九是画饼。他上初中的时候就说要建一个新校区,现在他高二了,那块地还是荒地,长满了野草,夏天蚊虫多得吓人。
七点二十,陈屿发来消息:“醒了没?”
单梦回:“醒了。”
“打游戏不?”
“什么游戏?”
“三角洲。”
“不会。”
“我教你。”
单梦想了想,回了一个字:“行。”
他起床洗漱,从冰箱里翻出一袋速冻水饺,煮了十个。等水开的时候,他站在厨房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对面那栋楼五楼,深红色窗帘后面的灯还亮着。
单梦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几秒,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要弄清楚那间屋子里到底有什么。
这个念头来得莫名其妙,但又很强烈。
不是因为他好奇,而是因为他觉得那盏灯是一个答案。一个他还没读懂的问题的答案。
水开了。
他收回目光,把水饺下进锅里。
吃完早饭,他打开电脑,登录游戏。陈屿已经在游戏里等他了,开了语音,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单梦一边听陈屿讲游戏规则,一边心不在焉地操作着角色。游戏画面确实不错,但他脑子里想的不是游戏,是别的事。
“你怎么不动了?”陈屿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卡了。”单梦随口说。
“你这破电脑该换了。”
“没钱。”
陈屿叹了口气:“行吧,你跟着我,别乱跑。”
单梦跟着陈屿在地图上跑了两圈,捡了一堆物资,打了一架,死了。
“你怎么死的?”陈屿问。
“被人打死的。”
“我看到你被人打了,你怎么不跑?”
“我没看到人。”
“屏幕上都有提示的!”
“我没注意。”
陈屿沉默了两秒:“你是不是在发呆?”
“没有。”
“你就是。你从刚才开始就不在状态。怎么了?昨晚没睡好?”
单梦想了想,说:“我问你个事。”
“说。”
“你记得昨天我们在校门口看到的那个穿黑衣服的人吗?”
陈屿愣了一下:“什么穿黑衣服的人?”
“昨天放学,校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衣服的人。你指给我看的。”
陈屿想了很久,语气变得不确定:“有吗?我不记得了。”
“你当时还说‘你看那个人’,你还说‘大夏天的穿长袖不热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单梦等着。
过了大概五秒钟,陈屿说:“我想起来了。对,是有个人。穿黑衣服的,站在对面路边。”
“你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长什么样……”陈屿又沉默了,这次更久,“我不记得了。反正就……普通人吧。”
“什么颜色的头发?”
“……黑色的吧。”
“眼睛呢?”
“眼睛?谁看男的看眼睛啊?”陈屿的语气变得有些不耐烦,“你干嘛呢?查户口啊?”
“没什么。”单梦说,“就是觉得那个人有点奇怪。”
“有什么奇怪的?可能就是哪个家长来接孩子。”
“哪个家长大夏天穿长袖?”
“那你问他去啊。”陈屿笑了,“行了行了,别想了,再来一把。”
单梦没再说话,点了准备。
第二把打得比第一把好一点。他杀了两个人,虽然最后还是死了,但至少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了。
“有进步。”陈屿评价道。
“谢谢老师。”
“不客气。中午吃什么?”
“不知道。”
“来我家吃?”
“不去,你妈做的饭太难吃了。”
“你说这话我就不爱听了。”陈屿的语气里带着笑,“我妈做的饭难吃,但你家连饭都没有。”
“我有水饺。”
“你就天天吃水饺?”
“水饺便宜。”
陈屿叹了口气,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单梦,你要是没钱了跟我说,我请你吃饭。别天天吃水饺,你这体重再瘦下去就成竹竿了。”
“我有六十公斤。”
“你一七八,六十公斤,你跟竹竿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竹竿没有我帅。”
“你要点脸。”
单梦笑了一下,退出了游戏。
他没有去陈屿家,也没有吃水饺。他换了一身衣服,出了门。
今天的安阳和昨天没什么不同。
天灰蒙蒙的,太阳被一层薄云遮住,光线不亮不暗,像有人把亮度调到了百分之六十。铁西区的街道上人不多,偶尔有电动车从身边经过,发出嗡嗡的电机声。
单梦没有目的地。
他只是想出来走走。
他在安阳生活了十七年,准确地说,是在安阳的乡下生活了十五年,在县城生活了两年。他对这座县城的熟悉程度,大概相当于一个普通高中生对他每天路过的街道的熟悉程度——知道哪里有早餐店,知道哪条路近,但你要他说出某栋楼里住着什么人,他说不出来。
他走到一家小卖部门口,停下来买了一瓶水。
小卖部的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王,大家都叫他王哥。圆脸,微胖,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说话声音不大,但很和气。
“王哥好。”单梦递过去两块钱。
“哎,单梦啊。”王哥接过钱,熟练地在收银机上按了两下,从冰柜里拿出一瓶水递给他,“今天不上课?”
“周六。”
“哦对,周六。”王哥笑了笑,“我这日子都过糊涂了。”
单梦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站在小卖部门口,和王哥闲聊了几句。说的都是些有的没的——最近生意怎么样,天气怎么这么热,学校里有没有什么新鲜事。
王哥说话的语气很自然,表情很自然,一切都正常。
但单梦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王哥的眼睛。
不是眼睛本身有问题,而是王哥看他的方式——王哥看他的时候,视线总是会先落在他脸上,然后迅速移开,落在他的胸口或者肩膀的位置。过一会儿又移回来,又移开。
这不是“不敢看人”的那种躲闪,而是“在看一件不该看的东西”的那种谨慎。
就像你在别人家里看到了一个不该看的东西,你知道那东西在那里,但你不能盯着看,所以你的目光会不受控制地反复扫过去。
单梦以前没注意过这个细节。
但昨天他注意到了王哥那个“不对劲的笑”之后,今天他特意观察了一下。
“王哥。”单梦忽然说。
“嗯?”
“你认识我吗?”
王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废话,你不是单梦吗?铁西区谁不认识你?”
“不是这个意思。”单梦说,“我是说,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王哥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
不是夸张的“僵住”,而是那种你正笑着的时候忽然被问到不想回答的问题,脸上的肌肉一瞬间不知道该怎么摆的那种细微变化。
零点几秒后,王哥恢复了笑容:“你这孩子,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问问。”
“你挺好的啊。”王哥说,“安安静静的,不惹事,也不像别的学生那样在店里捣乱。挺好的。”
“还有呢?”
“还有?”王哥挠挠头,“你这让我怎么说?我又不是你班主任。”
单梦笑了一下:“行,谢谢王哥。”
他拿着水走了。
走出十几步远的时候,他用余光往后扫了一眼。
王哥站在小卖部门口,正在看他。
不是那种随便看一眼的“看”,而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紧紧追着他背影的那种“看”。
单梦没有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巷子。
巷子里很安静,两边的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在灰色的墙壁上像一幅没画完的画。地上有几只麻雀在啄食,听到脚步声,扑棱棱飞走了。
单梦走得很慢。
他在想一件事——王哥为什么看他?
不是“为什么看他”,而是“为什么用那种方式看他”。
那种“在看一件不该看的东西”的方式。
单梦低头看了看自己。
白色T恤,黑色运动裤,白色运动鞋。很普通的打扮,和任何一个十七岁的男生没什么区别。
他身上没有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除非……
那个“不该看的东西”不在他身上,而是在他身上。
单梦被自己这个想法搞得有点后背发凉。
他甩了甩头,加快了脚步。
路过一家理发店的时候,他透过玻璃门看到里面坐着一个老太太,正在烫头。老太太的头上包着粉色的塑料卷发棒,看起来像一朵巨大的花。
单梦多看了一眼。
不是因为老太太奇怪,而是因为这家理发店的老板他认识——姓李,四十多岁,单身,养了一条金毛,每天下午都会牵着狗在小区里转一圈。这条信息很重要吗?不重要。但单梦就是记得。他记得很多没用的信息,却记不住昨天吃了什么。
他的记忆就像一台有问题的电脑,有些文件怎么删都删不掉,有些文件怎么存都存不住。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了一个十字路口。
红灯。
他停下来等。
身边站着几个人——一个拎着菜篮子的中年妇女,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学生,一个戴着耳机低头刷手机的青年。所有人都很正常。
但单梦注意到一件事。
路口的红绿灯。
红灯亮了大概四十秒,变绿了。他跟着人流穿过马路。
走到对面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红绿灯。
绿灯还在亮。
他站在原地,盯着红绿灯看了大概十秒钟。
绿灯灭了,黄灯亮了,黄灯灭,红灯亮。
一切正常。
但单梦觉得不对。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他觉得这个红绿灯的节奏不太对——他每天走这个路口,对红绿灯的节奏已经很熟悉了。红灯大概四十秒,绿灯大概三十秒。
今天的红灯,好像比平时长了几秒。
不是“可能”,是“确定”。
他刚才在心里默数了——红灯亮了四十五秒。
比平时多了五秒。
五秒不多,但也不少了。
单梦站在路口,看着红绿灯又变了一次。
这次他数了。
红灯,四十三秒。
绿灯,三十一秒。
和平时差不多,但也不完全一样。平时的红灯大概四十秒,上下浮动不超过两秒。四十三秒已经超出了正常浮动的范围。
除非——他的数数不准。
除非——他记错了平时的时间。
除非——红绿灯本来就是这个节奏,是他记错了。
单梦站在路口,心里冒出三个“除非”,每一个都在告诉他“你想多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走到小卖部门口的时候,王哥正在搬货。
“单梦?你怎么又回来了?”王哥擦了擦汗。
“王哥,我问你个事。”
“说。”
“这个路口的红绿灯,平时红灯多久?”
王哥愣了一下,表情有些茫然:“红灯多久?这……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数。”
“你有没有觉得今天的红灯比平时长?”
王哥看着单梦,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不是害怕,也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怎么说呢……“你怎么会问这个”的表情。
“没有啊。”王哥说,语气很自然,“红绿灯不都那样吗。”
“你确定?”
“确定。”王哥笑了笑,“你这孩子,怎么对红绿灯这么感兴趣?想当交警?”
单梦笑了笑,没再问了。
他拿着水回了家。
到家后他坐在床边,打开手机备忘录,把今天的发现记了下来:
“4月19日,周六。
1.陈屿不记得黑衣男人的事了,后来又想起来了。但他说不出那个人的长相。
2.王哥看我的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一件不该看的东西。
3.路口的红绿灯,红灯比平时长了5秒左右。王哥说‘不都那样吗’。”
他写完这三条,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又加了一条:
“4.我到底在找什么?”
他锁了屏,把手机扔在床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张水渍脸还在。今天的光线不太一样,那张脸看起来像是在皱眉。
单梦对着天花板说:“你知道答案吗?”
天花板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挤在一起——黑衣男人、王哥的眼神、红绿灯的节奏、记忆里的空白、林越的转学、对面五楼那盏永远不灭的灯。
这些碎片像拼图一样散落在他脑子里。他知道它们应该拼在一起,但他不知道该怎么拼。
也许他缺的不是拼图,而是一双能看到完整图案的眼睛。
下午两点,单梦被手机震动吵醒。
他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看到一条新消息。不是陈屿发的,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号码。
消息的内容很短:
“别再问了。”
单梦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几秒,坐起来,回复:“你是谁?”
发送成功。
过了大概一分钟,对方回复了。
“一个想帮你的人。”
“帮我什么?”
“活着。”
单梦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
他打了一行字:“你在威胁我?”
对方秒回:“我在提醒你。有些问题,不要问。有些东西,不要看。你现在还不该知道。”
“什么时候该知道?”
对方没有回复。
单梦又发了一条:“你到底是谁?”
对方还是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个问号。
消息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他等了五分钟,对方始终没有回应。
他把聊天记录截了图,保存在手机里,然后删掉了对话框。
躺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个人说“你现在还不该知道”。
这句话,和他的梦里那个白衣女人说的话,一模一样。
“你还没到时候。”
“你现在还不该知道。”
两句话,不同的人,同一个意思。
单梦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
他的心跳没有加速,他的呼吸没有变急促,他的身体很平静。
但他的脑子里有一团火在烧。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我要弄清楚”的冲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弄清楚。
他只知道,他不想再被人当成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普通人。
他是普通人。
但他不想永远都是。
傍晚六点,单梦出了门。
他没有去找陈屿,没有去网吧,没有去小卖部。他去了一个地方——城东。
安阳的城东和铁西区是两个世界。宽阔的马路、崭新的小区、县政府大楼、安阳最大的商场。路灯是新的,人行道的地砖是平的,连空气的味道都不一样——不是铁西区那种油烟混着下水道的味道,而是一种干净的、没有味道的味道。
单梦很少来城东。
不是因为来不了,而是因为他觉得城东不真实。太干净了,太整齐了,太像电视剧里的城市了。不像铁西区,破归破,但你知道那是真的。
他站在县政府大楼对面的广场上,看着夕阳把那栋灰白色的建筑染成金色。
广场上有几个小孩在放风筝,有老人在散步,有一对情侣在自拍。
一切都很正常。
单梦站在广场中央,闭上眼睛。
他在听。
听风的声音,听小孩的笑声,听老人的谈话声,听情侣的打闹声。
一切都很正常。
但他总觉得——这个世界的声音,和他记忆里的不太一样。
不是说具体的某个声音变了,而是整个声场的质感变了。就像你听一首歌,你听了一百遍,第一百零一遍的时候你发现某个乐器的声音比以前小了半度。
不是专业人士听不出来。
但单梦觉得自己听出来了。
他睁开眼,环顾四周。
广场上的灯亮了。
惨白色的LED灯,把整个广场照得像一个巨大的手术台。
他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个广场不是给人散步的,而是给人看的。它是一个场景,一个被精心布置的场景,目的是让人看了觉得“这是一个正常的广场”。
这个念头很荒谬。
但单梦觉得它是对的。
他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他看到了一个人。
广场的另一头,路灯下,站着一个穿黑色衣服的男人。
不是昨天在校门口的那个人——至少单梦觉得不是,因为他不记得昨天那个人长什么样了,没法对比。
但那个人站在那里,姿态和昨天那个人一模一样。
太直了。
像一棵树,从地面长出来一样,纹丝不动。
单梦看着他。
他看着单梦。
两个人隔着整个广场,对视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那个男人转身,走进了旁边的巷子,消失了。
单梦没有追。
他知道追不上。
他站在原地,等了几秒,然后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下一行字:
“4月19日,傍晚,城东广场,又看到了黑衣人。他好像在跟踪我。”
他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口袋。
他深吸一口气,朝铁西区的方向走去。
夕阳在他身后落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影子投在崭新的地砖上,像一滴墨水滴在了一张白纸上,格格不入。
单梦没有回头。
但他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步数。
从城东广场到铁西区的马路边,他走了一千二百三十七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数。
他只是觉得,总有一天,这个数字会有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