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月影密道
冰冷窥视的目光如同跗骨之蛆,虽已移开,却留下了深入骨髓的寒意。石室内的空气凝重得仿佛要滴出水来,草药清香也无法驱散那无形的压力。
疤脸在柳娘紧急施救下,终于止住了内出血,呼吸虽然微弱,但趋于平稳,只是依旧昏迷。熊祁和刀锋草草包扎的伤口在清秽膏作用下不再剧痛,但失血和灵力透支带来的虚弱感,以及脏腑间的隐痛,时刻提醒着他们濒临极限的状态。
“那东西……走了吗?”独臂的铁手压低声音,仅存的手紧握着一把短匕,指节发白。
熊祁闭目,将“稳定灵觉”催发到极致。突破100点灵蕴后,这项能力不仅范围扩大,对能量和“气息”的辨别也精细了许多。他细细感知着通风孔外十几丈范围内的每一丝波动。
夜风呜咽,吹过断壁残垣的缝隙。远处营地中心方向,混乱的喧哗、哭喊、呵斥声隐约传来,还夹杂着零星的打斗和惨叫——水房被毁、水源污染的连锁反应开始显现了。更近处,有几团属于普通行者的、微弱而惶恐的生命气息在附近废墟中瑟瑟发抖地移动,大概是趁乱寻找物资或躲避的可怜人。
但是,没有那道冰冷、空洞、仿佛带着程序化审视意味的视线。它确实离开了,至少暂时离开了这片区域。
“暂时安全。”熊祁睁开眼,声音沙哑,额角有冷汗渗出。全力催动灵觉对现在的他来说负担不小。
云婆婆缓缓松了口气,倚着石壁坐下,显得更加苍老疲惫。“那东西……老身也感觉不到具体形态,只觉一股非生非死的阴冷意念扫过,绝非‘赤爪’那些被邪力催发的蠢物可比。营地里的水,越来越浑了。”
“会不会是‘赤瞳’新搞出来的鬼东西?比如用邪术炼制的‘尸傀’或者‘幽影’?”柳娘猜测道,脸上忧色更浓。
“不像。”刀锋摇头,他经历丰富,对杀气和敌意的感知尤为敏锐,“‘赤爪’的气息暴戾邪秽,充满侵略性。刚才那东西,更像是在……‘观察’、‘记录’,冰冷得不带情绪。倒让我想起以前执行任务时,遇到过的一些最顶尖的狙击手或侦察兵,但他们至少还有人的气息。”
不是“赤爪”,那会是谁?营地中除了“赤瞳”和残存的“月华”,难道还有第三方势力在暗中活动?而且似乎更加隐秘、诡异?
这个猜测让所有人背脊发凉。一个“赤瞳”已经让他们焦头烂额,生死一线,若再有未知的强敌潜伏在侧……
“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熊祁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安和疑惑,思路回归现实,“当务之急,是处理我们的处境。老瘸子那边联系中断,安全屋可能有问题。我们重伤,还被全城搜捕。必须尽快决定下一步行动。”
“去安全屋看看。”刀锋沉声道,语气斩钉截铁,“老瘸子、鹄,还有李启他们,很可能都在朝那边去,或者被困在那里。我们不能抛下他们。而且,那里是我们目前知道的唯一一个相对隐秘的集结点。就算有风险,也必须去查明情况。留在这里,等死而已。”
“可是你们的伤……”柳娘看着两人惨白的脸色和渗血的绷带。
“死不了。”刀锋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手臂,牵扯到伤口,嘴角抽搐了一下,但眼神依旧锐利,“熊祁,你怎么说?”
熊祁没有立刻回答。他内视自身,灵海之中,那刚刚突破100点的灵蕴,在之前的爆发和受伤后,已消耗大半,只剩三十多点,如同风中残烛,勉强维持着“稳定灵觉”的基础运行。身体多处受伤,左手几乎废掉,战力大打折扣。理智告诉他,现在最应该做的是彻底隐藏,等待伤势恢复。
但刀锋说得对。留在这里,固然暂时安全,却是坐以待毙。外面因为水房被毁,必然天翻地覆。“赤爪”会疯狂搜捕,混乱会蔓延,老瘸子、鹄,还有李启、赵晴他们,如果按照原计划前往安全屋,此刻很可能已经陷入险境。他们需要汇合,需要信息,需要找到新的出路。
而且……皎皎。熊祁低头,看向安静伏在他腿边、用脑袋轻轻蹭他手心的小狐狸。它琉璃色的眼睛清澈地倒映着月华令的微光,眼神中有关切,有依赖,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它是“钥匙”,是“赤幽”和“赤瞳”不惜一切代价要得到的目标。留在这里,一旦被发现,就是绝路。
必须动起来,在混乱中寻找生机。
“去安全屋。”熊祁最终点头,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但不能莽撞。柳娘,云婆婆,铁手前辈,你们……要跟我们一起吗?”他看向三位月华派的老人。他们收留并救治了自己一行,已是恩情,不能再强求他们涉险。
云婆婆和铁手、柳娘交换了一下眼神。云婆婆缓缓道:“月华令在,皎皎在,白辰大人的希望就在。我们这些老骨头,躲了这么久,也该活动活动了。况且,老瘸子、鹄,也是我们的老兄弟。一起去吧,多个人,多份照应。这地方,也瞒不了多久了。”
决定已下,不再犹豫。柳娘迅速将剩余的清秽膏和一些应急草药分给熊祁和刀锋,又给昏迷的疤脸喂了些水。云婆婆和铁手简单收拾了一下这个临时藏身点,抹去明显的居住痕迹。
“疤脸怎么办?”铁手看着昏迷不醒的同伴。
“背着。”刀锋言简意赅,试图去扶,但他自己也伤势不轻,一个踉跄。
“我来。”熊祁上前,用未受伤的右臂和腰腹力量,配合灵蕴的微弱支撑,勉强将疤脸背起。疤脸身材高大壮实,这一下几乎让熊祁眼前发黑,伤口崩裂,但他咬紧牙关,站稳了。
皎皎轻盈地跳上熊祁的肩膀,用尾巴缠住他的脖子,似乎想分担一点重量。
一行人悄然离开石室,再次钻入废墟迷宫。这一次,带路的是云婆婆和铁手。他们显然对这片区域更为熟悉,选择的路径更加隐蔽,甚至需要匍匐钻过一些极其狭窄的缝隙。熊祁背着人,行动极为不便,但在求生意志的支撑下,竟然也勉强跟上了。
夜更深,营地核心区域的混乱似乎有扩大的趋势。哭喊、怒骂、抢夺、打斗的声音从不同方向传来,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和焦糊味。水房被毁带来的恐慌和生存危机,正在点燃这个高压锅里积压已久的暴戾。
这混乱,反而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巡逻队的数量似乎没有增加,但显得更加焦躁和粗暴,往往被更近处的骚乱吸引过去。
在云婆婆的指引下,他们避开主路和明显的光源,在废墟、小巷、排水沟甚至屋顶(低矮的)之间穿行,花了比预想更长的时间,终于接近了营地东南角。
这里靠近废弃的围墙和更荒僻的区域,建筑更加稀疏破败,人烟稀少。空气中那股无处不在的、被污染的驳杂邪气似乎也淡了一些,但多了一股陈年的霉味和尘土气。
“前面拐过去,那片半塌的石屋后面,就是安全屋的入口,隐藏在一口枯井里。”云婆婆躲在拐角的阴影里,指着前方低声说。
熊祁放下疤脸,让他靠墙坐着,自己则再次凝聚起所剩无几的灵觉,向前方那片区域仔细扫去。
石屋破败,枯井寂然。表面看起来毫无异常。但就在他的灵觉扫过枯井附近地面时,一股极其隐晦、但异常“干净”的空间波动,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被他捕捉到了!
这波动不同于“赤幽”的邪秽,也不同于月华之力的清冷,更像是一种稳定的、被固化的空间扭曲感,如同……一道被隐藏起来的“门”?而且,波动中隐隐残留着一丝之前感受到的、那种冰冷的、非人般的审视意味!
“果然有问题!”熊祁心中一凛,压低声音将发现告诉众人,“入口附近有异常的空间波动,还有之前那道冰冷视线的残留气息!安全屋要么已经被那种东西占据,要么……那东西就是冲着安全屋,或者说,冲着安全屋里的什么东西来的!”
众人脸色骤变。老瘸子他们如果进去了……
“怎么办?还进去吗?”铁手握紧了短匕。
刀锋盯着那片死寂的区域,眼神闪烁。片刻,他道:“绕过去,从侧面靠近,先观察。熊祁,你灵觉最强,注意感知里面是否有活人气息,或者打斗痕迹。”
熊祁点头,再次集中精神。这一次,他不只是感知能量波动,更尝试去“倾听”生命的气息。灵觉如同无形的丝线,小心翼翼地探向枯井方向,穿过那层异常的空间波动。
波动之后,是一片……空洞?不,不是完全的空洞。在下方大约两到三丈深的位置,有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应该就是地窖安全屋。里面,有微弱的、驳杂的生命气息!不止一道!有些气息微弱濒死,有些紊乱,但确实有活人!而且,似乎没有剧烈的能量冲突,至少此刻没有在战斗。
“下面有人!还活着!但状态似乎不好,没有战斗动静。”熊祁快速说道。
“能分辨有谁吗?有没有老瘸子、鹄,或者李启他们?”刀锋急问。
熊祁摇头:“灵觉还没精细到那种程度,只能大致感知生命强弱和数量,下面大概有……六七个人的气息,都比较弱。”
六七个人!很可能是老瘸子、鹄,加上李启、赵晴、王硕他们!如果周毅和孙小海也逃出来了,也可能在一起!
“必须下去!”刀锋不再犹豫,“但入口有古怪,不能直接进。云婆婆,铁手,还有别的入口或者通风口吗?”
云婆婆皱眉回忆:“当初挖的时候,为了隐蔽,只留了枯井一个出口和几个很小的透气孔。透气孔很窄,人进不去。”
“皎皎,你能像之前打开青丘山幻阵那样,影响那里的空间波动吗?”熊祁看向肩膀上的小狐狸。
皎皎歪着头,琉璃眼看了看枯井方向,又感应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发出轻微的“嘤嘤”声,用小爪子比划了一下,又指了指熊祁怀中的月华令。
“它说,那里的空间封锁很‘死’,是固化的,不像青丘的自然幻阵可以用月华之力‘共鸣’打开。它现在的力量不够强行破开。但月华令似乎和里面有点微弱的联系……”熊祁尝试解读皎皎的意思。
月华令?熊祁再次握住令牌。这一次,他静心凝神,主动将一丝微薄的灵蕴注入其中。
“嗡——”
月华令轻轻一震,温润的月华清光比平时明亮了些许。紧接着,熊祁清晰地感觉到,令牌与枯井下那片空间中的某个点,产生了极其微弱的、若有若无的共鸣!仿佛有一条无形的线连接着两端。
同时,他通过灵觉“看”到,那层笼罩入口的、异常“干净”的空间波动,在月华令清光照耀的瞬间,似乎微微荡漾了一下,如同平静的水面被清风吹皱,露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稳定的“缝隙”!
“月华令能影响它!但力量不够,只能打开一丝缝隙,而且不稳定!”熊祁立刻道。
“一丝缝隙……皎皎能过去吗?”刀锋看向小狐狸。
皎皎看了看那“缝隙”,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指了指熊祁,比划着钻过去的动作,然后做了个“拉”的手势。
“它说缝隙太小,它勉强能挤过去,但没法从里面打开。需要有人在外面用月华令维持缝隙,或者有更强的力量从外面破开。”熊祁翻译道,“它进去后,可以尝试从内部寻找关闭或削弱这封锁的办法,或者至少确认里面的情况。”
让皎皎单独进去?太危险了!下面情况不明,万一有埋伏……
皎皎似乎看出熊祁的担忧,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脸,琉璃眼中充满了坚定,然后轻轻一跃,跳到了枯井边缘,回头看向熊祁。
熊祁看着皎皎,又看了看怀中微微发烫、与下方共鸣的月华令,一咬牙:“好!皎皎,你进去,千万小心,探查情况为主,不要冒险!如果有危险,立刻退回来,或者想办法给我们信号!”
他再次将灵蕴注入月华令,令牌清光大盛,照向那枯井入口。在清光照射下,那层无形的空间封锁再次荡漾,一道仅容皎皎这种体型通过的、极不稳定的、如同水纹般的“缝隙”,缓缓浮现。
皎皎毫不犹豫,化作一道微弱的白光,“嗖”地一下钻进了缝隙,消失不见。缝隙随即闭合。
众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等待着。熊祁维持着月华令的输出,灵蕴飞快消耗,脸色更加苍白。
时间仿佛过得很慢。每一秒都是一种煎熬。
大约过了几十息,就在熊祁快要支撑不住时——
“嘤!”
一声清脆的、带着明显焦急的狐鸣,从枯井下隐隐传来!紧接着,那层空间封锁猛地剧烈波动起来,并非是被从内部打开,而是仿佛触动了某种警戒机制,变得更加凝实、冰冷,甚至反向传来一股微弱的吸力,试图拉扯熊祁手中的月华令!
与此同时,熊祁通过灵觉,隐隐感知到下方安全屋内,传来几声短促的惊呼和器物碰撞的声音!紧接着,是皎皎更加急促、甚至带着一丝惊惧的连续鸣叫!
出事了!
“皎皎有危险!下面有东西被触动了!”熊祁急道,想要强行催动月华令,但灵蕴已近乎枯竭,月华令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隆!!!”
他们身侧不远处的另一片废墟,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乱石飞溅,烟尘弥漫!一个高大的身影,撞破残垣断壁,踉跄着冲了出来,身上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灼伤痕迹,手中还拖着一个昏迷的人。
是老瘸子!他拖着的,是鹄!
“老瘸子!”云婆婆等人惊呼。
老瘸子也看到了他们,独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化为更深的急迫:“快!离开这里!安全屋是陷阱!下面有‘噬空虫’的巢穴!我们被阴了!”
噬空虫?那是什么?
不等众人反应,枯井方向,那层空间封锁骤然向内塌缩,形成一个漩涡般的黑洞,发出低沉诡异的嗡鸣!紧接着,数道细长的、半透明的、如同放大版蠕虫、但头部只有一张圆形口器、口器中布满旋转利齿的诡异生物,从黑洞中电射而出,速度快得惊人,直扑最近的熊祁和刀锋!
这些“噬空虫”身体周围萦绕着扭曲的空间波纹,所过之处,光线和空气都微微坍缩,散发着贪婪、饥饿、冰冷到极致的意念!
“躲开!”刀锋怒吼,横刀挥出,幽蓝刀光斩向最近的一条噬空虫。
“铛!”如同斩在坚韧无比的橡胶上,刀光被扭曲的空间波纹偏斜大半,只在虫身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反而激怒了那虫子,它以更快的速度噬咬而来!
熊祁也奋力挥动战斧劈砍,同样效果甚微。这些虫子似乎能部分扭曲、偏折物理和能量攻击!
一条噬空虫绕过战斧,闪电般噬向熊祁面门!那旋转的利齿口器,带着撕裂空间的寒意!
熊祁灵蕴耗尽,伤势沉重,几乎避无可避!
就在这时——
“呦——!”
一声略显虚弱、但依旧清越威严的鹿鸣,从众人后方响起!银红色的光芒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掠过战场!
是鹿蜀!它不知何时,竟循着气息,强行穿越混乱的营地,找到了这里!它身上伤痕累累,银白的皮毛沾染了更多血污,赤瞳也有些黯淡,但此刻昂首而立,祥瑞之气勃发,化作一道道银红色的光环,扫向那些噬空虫。
噬空虫的动作猛地一滞!它们似乎对这种充满“生机”与“秩序”的祥瑞气息极为厌恶和不适,如同遇到天敌,发出尖锐的嘶鸣,攻势大乱。
“趁现在!走!”老瘸子嘶声大吼,将昏迷的鹄推向铁手,自己则挥舞着一根烧火棍般的铁钎,砸向一条噬空虫,为众人开路。
云婆婆立刻洒出一把散发着刺鼻气味的药粉,暂时逼退了另一侧的虫子。柳娘和铁手搀扶起鹄和疤脸。
刀锋和熊祁在鹿蜀的掩护下,奋力击退身边的噬空虫,跌跌撞撞地跟着老瘸子,撞进他刚才冲出来的那个废墟破洞。
破洞后面,竟是一条被碎石和泥土掩埋了大半、倾斜向下的狭窄通道!不知通往何处。
“进去!快!”老瘸子最后一个钻入,回身用铁钎猛撬上方几块松动的巨石。
“轰隆!”巨石落下,将入口封死大半,也暂时挡住了追来的噬空虫嘶鸣。
黑暗中,只剩下众人粗重惊恐的喘息,和下方通道深处,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别的什么的、幽幽回响。
(第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