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推开咖啡厅的玻璃门时,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那张桌子——老张坐在那里,而坐在他旁边的,是一个她见过的人。
那次来到学校向她询问赵强失踪情况的警官。
当时林薇就觉得这个人不好对付——不是那种会轻易被糊弄过去的人。
二位警官看到林薇进来,连忙起身。
“张叔叔,张警官。”
林薇走过去,分别打了招呼。
“小林来了,快坐快坐。”
老张笑着招呼她,脸上的皱纹因为笑容而更深了一些。
“林同学,又见面了。”
张警官点了点头,语气比上次见面时温和了许多,但那双眼睛里的锐利依然没有减少半分。
三人一起坐下。
服务员走过来,林薇点了一杯拿铁。
等服务员走远后,老张率先开了口。
“小林啊,不好意思,你早上给我打完电话之后,我琢磨了一下,觉得这事儿很重要。”
老张的声音压得很低,表情严肃,
“叶知音这个案子,现在也是老张他们在负责——哦,就是这位张警官,张建华。我跟他认识几十年了,信得过。所以我就自作主张,把他叫来了。”
“张叔叔客气了,您能叫人来帮忙,我求之不得。”
林薇连忙说道。
张建华——也就是老张口中的“另一位老张”——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林同学,你早上跟老张说的情况,他转述给我的时候,”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林薇:
“局里对叶知音失踪的事也很重视,毕竟是大学生失踪,社会影响不小。但到目前为止,我们手里的线索非常有限,调查一直没有实质性的进展。如果你这边真有什么有用的信息,我们非常欢迎。”
林薇听后点了点头。
她心里想的是,除了朝阳之外,目前能给她最有用的帮助的人,就是张叔叔了。
而张叔叔能再找来更多的人帮忙,自然是最好不过。
“那就麻烦二位了。”
林薇客气地说道。
“不不不,”
张建华连忙摆手,语气认真,
“应该是我们要感谢你。叶知音的案子,我们从她失踪那天就开始查了,但现在也没有头绪。如果你能提供新的线索,对我们来说是帮了大忙。”
老张在一旁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那我们就开始吧。”
老张看了看张建国,后者已经打开了笔记本,拿起了笔,做好了记录的准备。
“行。”
林薇答应了一声,坐直了身体。
她深吸一口气,把来之前已经在脑子里反复组织过无数遍的话,用一种尽量简洁、清晰的方式说了出来。
“我认为叶知音失踪,是顾衍、陆子铭、秦放、唐骏这四个人干的。”
张建国的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目的是为了发泄。”
林薇继续说,
“报复上次那事,他们觉得丢了脸,需要一个出气筒。叶知音……各方面条件和我比较像,所以他们选了她。”
“她被囚禁的地方,在京华港里面。”
几句话,简洁,直接,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模棱两可的推测。
但每一句话的分量,都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老张的脸色凝重起来,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张建华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笔尖在纸上写着字,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
“迷迭香”那件事,最后被四大家族暗中操作压了下去,知道内情的人不在少数。
四少被捕、被保释——这些事,很多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只是嘴上不能说。
很多人也知道那四个人会报复。
但没想到,竟然不是冲着林薇本人。
老张端起面前的咖啡杯,清了清嗓子,神色严肃地看着林薇。
“小林,有个问题我要问你,你认真回答我。”
“您说。”
“你为什么认为,这个女生——叶知音——是因为你而被绑……失踪的?”
他本来想说“绑架”,但出于警察的职业习惯,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他不能用这个词,所以他在最后一刻改了口,换成了“失踪”。
张建华也是同样的想法。
他的笔尖悬在纸上,等着林薇的回答。
如果林薇的回答没有足够的说服力,那她刚才说的那些话,就只能算是“个人推测”,只能作为调查的一个依据。
林薇早就料到会有这个问题。
“因为他们觉得,叶同学和我一样。”
她认真说道。
“一样?”
老张追问,
“哪方面一样?”
张建华握着笔,准备记录。
林薇把她的推断陈述出来。
“第一,叶知音是政新大学的校花,长得漂亮,在学校里有一定的知名度。四少要找替身,不会找一个默默无闻的人,越有知名度,越能满足他们的心理需求。”
张建华在笔记本上写下:校花、知名度。
“第二,叶知音家境贫寒,农村出身,靠助学金和打工维持学业。这样的人失踪了,关注度有限,家里也没有能力去跟四大家族对抗。”
张建华继续写:家境贫寒、农村、助学金、打工。
“第三,她性格要强,曾拒绝了很多人的追求,包括一些有钱有势的人。这说明她不是那种会被金钱收买的人,四少要用强,她一定会反抗。而反抗……正是他们想要的。”
张建华的笔尖停了一下,然后写下:性格要强、拒绝追求、反抗。
“这三点,让她和我……很像。”
最后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但她很快稳住了自己,目光平静地看着面前的两位警官。
老张和张建华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的眼神里都带着同样的意思——这姑娘的分析,每一条都有理有据,每一条都能对应上叶知音的实际情况。
张建华低头看了看自己笔记本上记的内容,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来。
“林同学,”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认真了几分,
“你刚才说的这些,我们调查叶知音同学的时候,确实对她的身世背景、生活习惯进行过比对。”
他顿了顿。
“和你说的,基本一样。”
说完这句话,张建华陷入了沉默。
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在翻涌。
那是愤怒。
一种被压在职业素养下面的、克制着的、但确实存在的愤怒。
他们先前调查的方向,一直是围绕着叶知音的社会关系展开的——她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有没有跟谁发生过矛盾?有没有卷入什么纠纷?他们在她的同学、朋友、打工的同事中间走访了一圈又一圈,问了一个又一个问题,得到的答案都是相似的——叶知音是个好姑娘,安静,要强,不惹事,不招人。
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姑娘失踪的原因,和她本人没有任何关系。
她不是得罪了谁,不是惹了谁。
她只是因为像某个人,就被当成了出气筒。
老张的内心也是一样。
他比张建华更清楚迷迭香事件的来龙去脉,更清楚四少在那件事里丢了多大的脸。
但他没想到,那四个人的报复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狠,这么丧心病狂。
林薇看着两位警官的表情,心里再次涌起那种愧疚感。
那种沉重到让她喘不过气来的愧疚。
“对不起……”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都是因为我……”
咖啡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爵士乐的旋律在空气中流淌,咖啡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客人偶尔传来一两句低声的交谈。
但这些声音和角落里这张桌子上的三个人没有任何关系。
张建华第一个调整好了心态。
他深吸一口气,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抬头看着林薇。
“林同学,还有一个问题。”
“您说。”
“你为什么认为,叶知音被囚禁在京华港里面?”
老张也看向林薇,目光里带着同样的好奇。
今天早上接到林薇电话的时候,他就觉得很奇怪。
林薇一个普通的大学生,为什么会知道这种信息?
而且她说的不是“可能在那里”,而是直接说“被囚禁的地方是在京华港里面”。
那种笃定的语气,就像她亲眼看到过一样。
二位警官的目光同时落在林薇身上,带着警察独有的那种审视——职业性的、想要搞清楚真相的那种审视。
林薇看着他们,心里有一瞬间的紧张。
来之前她已经想好了说辞,但真正面对两位老警察的目光时,那种被看穿的感觉还是让她有些不自在。
她知道有些事情解释不清楚,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她不能告诉他们实话。
不能说“叶知音的鬼魂跟着我”,不能说“那个鬼魂告诉我在港口”。
这些话说出来,两位警官要么把她当成疯子,要么以为她在耍他们。
“我有自己的秘密渠道。”
她说,语气坦然而平静,
“抱歉,这个渠道我不能透露。”
她的目光没有躲闪,声音没有颤抖,表情没有任何破绽。
就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二位警官看着她,心里同时浮现出同一个念头——这姑娘,不简单。
老张认识林薇的时间更长一些,对她的了解也更多一些。
他知道这个女孩不是那种会说大话的人,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经过思考的。
她既然说有“秘密渠道”,那就真的有。
至于这个渠道是什么、从哪里来、可信度有多高——她不说,他就不问。
这是对她的尊重,也是对她的信任。
张建华的想法也差不多。
他和林薇只见过一次面,在那次调查中,他就已经感觉到这个女孩不一般。
她的冷静、她的条理、她在面对警察时的从容,都不是一个普通大学生能有的。
“好,渠道的事我们不问。”
老张开口,把话题拉回到正轨上,
“但现在的问题是——没有确凿的证据,我们无法进行全面调查。”
张建华也点了点头,接过话:
“对。京华港不是一般的地方,那是国家重点港口,安保级别很高。如果我们没有充分的理由就要求进里面调查,不仅要走一大堆审批流程,而且很容易打草惊蛇。”
他翻着笔记本,眉头紧锁:
“而且,如果叶知音真的被关在里面,那边肯定会安排人盯着。我们这边一有动静,那边马上就知道了。到时候他们把人转移了,或者……做了别的事,我们就再也找不到她了。”
“做了别的事”这五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在场的三个人都明白是什么意思。
老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能不能让港口的同志先粗略地排查一下?他们脸熟,在港口里面走动不会引起怀疑。不用大张旗鼓,就……平时巡逻的时候多留意一下。”
“可以试试。”
张建华想了想,
“另外,把港口的监控找理由调出来看看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监控这个东西,他们肯定会想办法规避。”
老张摇了摇头,
“他们不是傻子。”
“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张建华坚持说。
二位警官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商讨起来,从排查方案到监控调取,从人员安排到时间节点,每一个细节都讨论得很认真。
林薇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
她看着二位警官认真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果然,找警察叔叔准没错。
虽然他们有各种各样的限制,但他们是真的在想方设法地帮忙,是真的想把叶知音救出来。
但林薇的心里还有一个担忧。
她想到上次迷迭香的事——四少被抓了,证据确凿,但最后还是被保释了,最后什么事都没有。
四大家族有的是钱,有的是人脉,有的是手段。
就算这次他们找到了叶知音被关的地方,就算他们把人救出来了,那然后呢?
四少会因此受到惩罚吗?
还是像上次一样,找几个替罪羊顶罪,然后继续过他们锦衣玉食的日子?
林薇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张建华正在跟老张讨论时,余光扫到林薇的表情,停了下来。
“林同学,”
他问,
“有什么不便的事吗?”
老张也注意到了,转过头来:
“小林,有什么困难吗?你尽管说。”
林薇看着两位警官关切的目光,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里的担忧说了出来。
“我在想……”
她的声音有些低沉,“如果像上次一样,他们暗中阻挠,最后又不了了之了,怎么办?”
说完,三人又陷入了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更沉重,更压抑。
四大家族的能量和手段,三个人都见识过了。
老张亲眼看着四少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被保释,看着那些指证四少的证人一个个改口翻供,看着案子从板上钉钉变成不了了之。
他知道,在这个城市里,有些人的力量是可以凌驾于法律之上的。
张建华虽然没有直接参与,但他办过那么多年的案子,见过太多“有钱能使鬼推磨”的例子。
他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不想办,而是办不了。
证据会消失,证人会反悔,案件会被层层审批压下来,最后变成档案室里一个积灰的卷宗。
林薇就更不用说了。
她是当事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四大家族的可怕。
三个人各怀心思,沉默地坐在那里。
最后还是张建华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带着一种老刑警特有的、经过岁月打磨过的沉稳。
“不管怎么样,”
他说,
“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把叶知音救出来。”
老张抬起头,看着张建华,然后点了点头。
“对,”
他说,
“把人救出来,这是最重要的。至于后面的事……”
他没有说下去。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下去。
因为他知道,后面的事,可能不会有他们想要的结果。
四少可能会再次逃脱法律的制裁,叶知音的遭遇可能会不了了之,正义可能会再次缺席。
但现在想这些,没有意义。
先把人救出来,再说别的。
林薇看着两位警官的表情,从他们的眼神里读出了那种无奈,也读出了那种坚持。
“嗯。”
她点了点头,
“先把人救出来。”
她知道,这是目前唯一能做的事。
至于后面的事——四少会不会受到惩罚,正义会不会得到伸张——那不是她现在能控制的。
她能做到的,就是不让叶知音继续被关在那个地方,不让那个女孩再多受一天的苦。
“那就不打扰了。”
林薇站起身。
二位警官也站了起来。
“嗯,那就先这样。”
老张说。
“我回去之后,马上开始安排。”
张建华合上笔记本,放回口袋,
“林同学,如果有新的消息,麻烦及时通知我们。”
“好。”
林薇应了一声。
现在不比寻常,没必要客套,没必要寒暄,没必要说那些“改天一起吃饭”的空话。
每分每秒都很宝贵,早一天找到叶知音,她就少受一天的罪。
“我先走了,再见。”
林薇说完,转身离开了咖啡厅。
张建华看着林薇的背影消失后,感叹了一句:
“这个小姑娘,不简单啊。”
“是啊。”
老张也感叹,
“我认识她这么久,就没见她慌过。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稳住。”
“上次赵强那个案子,我去学校找她问话的时候,就觉得她跟别的学生不一样。”
张建华回忆着,
“别的学生看到警察,要么紧张,要么好奇,她倒好,不卑不亢的,问什么答什么,条理清晰,一点都不像是被问话的,倒像是在跟同事讨论工作。”
老张听了,笑了一下:
“你还没见过她更厉害的时候。”
张建华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不一定是好事。
“那我要回去准备一下。”
张建华边说边把笔记本和笔收好,
“今天回去就把港口的监控调出来,同时开始麻烦港口的同志在港口进行粗略摸底。有进展了我联系你。”
“行,我这边也想想还有什么别的路子可以走。”
老张说。
二人边说边一起走出了咖啡厅。
阳光照在两个人的身上,他们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各自走向各自的方向。
没有人注意到,有一双眼睛一直在注视着他们。
当这个人开着车继续跟踪林同薇的同时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顾少……刚才看到林薇刚才跟两个警察在咖啡厅见面……好,我知道了,我会继续盯着。”
说完挂断电话,继续跟随这林薇。
而电话那头的顾衍放下手机,端起咖啡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笑容:
“哼,你的一举一动都逃不出我的手心,可惜不知道今天你刚买的裙子合不合我的品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