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开始之前，拉里·布朗做了一个重要的调整。他把奥卡福重新放回了场上，同时换上了他的主力阵容。他不想给奇才队任何机会——九分的分差在这个联盟里不算安全，尤其是在客场，尤其是在对方的球迷已经开始重新发出声音的时候。

　　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他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半拍。他在暂停时说话的声音比平时大了半度。他感觉到了什么——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警惕，一种“这支球队和上半场不一样了”的警惕。

　　第四节的前三分钟，双方陷入了僵持。山猫队的防守重新收紧，奇才队的每一次得分都像是在石头上凿洞。巴特勒的一次上篮被奥卡福盖了下来，贾米森的一个三分球磕在了篮筐上，詹姆斯的一次传球被贝尔抢断。

　　分差在九分和十一分之间来回摇摆，像一个钟摆，怎么都摆不过九分这条线。

　　唐瀚在第四节进行到两分钟的时候叫了一个暂停。不是因为他需要布置战术，而是因为他需要让他的球员们喘一口气，也需要让他们重新聚焦。

　　“你们在犹豫。”唐瀚蹲在球员们面前，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我看得出来。你们在担心——‘要是投不进怎么办？要是被追分怎么办？’我告诉你们怎么办——什么都别想。球到你手里，机会出来了，就投。不要算分差，不要看计时器，不要管那个数字。你要管的事情只有一件——篮筐。”

　　他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看台。他的目光穿过球场的灯光，落在了篮板后方的那个光头男人身上。光头还在喊，他的嗓子已经彻底哑了，喊出来的声音像是一台老旧的发动机在最后的运转中发出的轰鸣。但他的手臂还在挥舞，他的身体还在前倾，他的眼睛还在燃烧。

　　唐瀚转回来，看着他的球员们。

　　“你们听到那个声音了吗？那个沙哑的、像破锣一样的声音？那个人上半场在骂我们，现在他在为我们喊。他不是因为我们要赢了才喊——我们还没赢。他是因为看到了我们在拼，他在用他的嗓子告诉我们，他看到了。你们想让他的嗓子白哑吗？”

　　没有人回答。但所有人的眼睛里都有了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决心，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沉的东西。像是一块被压在深水里的石头，表面没有波澜，但沉得谁也搬不动。

　　第四节进行到五分四十秒。

　　计时器上的数字跳动着：5:40。

　　山猫队进攻，费尔顿持球，高位挡拆。布拉切收缩，麦基在内线协防。费尔顿没有投篮机会，把球传给了侧翼的贝尔。贝尔接球，突破，分球给底角的迪奥。迪奥三分出手——不中。

　　麦基抢到了篮板，立刻传给詹姆斯。詹姆斯推进，过半场，把球交给了弧顶的贾米森。

　　贾米森站在三分线外一步远的地方，防守他的是迪奥。迪奥的站位比上半场更靠外了——他知道贾米森会在外线投篮，他不敢放。但贾米森没有投。他做了一个投篮假动作，迪奥跳了起来。

　　贾米森收球，运了一步，从迪奥的右侧突破。迪奥在空中转过身来，试图追防，但他的重心已经丢了。贾米森冲到罚球线附近，山猫队的奥卡福补防过来，堵在了他的突破路线上。

　　贾米森没有强行上篮。他把球传给了底角的巴特勒。

　　巴特勒接球，贝尔扑了过来。巴特勒做了一个假动作，晃开了贝尔，运了一步，中距离跳投——

　　球在篮筐上颠了一下。

　　两下。

　　三下。

　　掉了进去。

　　分差三分。

　　整个球馆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安静了零点几秒。然后，那零点几秒的安静被一声巨响撕碎了——不是嘘声，不是掌声，而是一种混合了所有情绪的、无法命名的、像火山爆发一样的声浪。两万人的呐喊在同一时刻冲破了喉咙，汇成了一堵声波的墙，撞在球馆的天花板上，又弹回来，变成了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共鸣。

　　光头男人在篮板后方的看台上跪了下来。不是故意跪的，是腿软了。他的双手撑在栏杆上，头埋在胳膊里，肩膀在剧烈地抖动。胖子在他旁边，一只手搂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举过头顶，握成拳头，在空中一下一下地砸着。金链子青年跳了起来，跳得那么高，差点从看台上翻下去。

　　唐瀚站在场边，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跳得他几乎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他看着球场上的球员们——巴特勒在后退着回防，一边后退一边拍着胸口，对着看台喊着什么。贾米森在往回跑的时候，特意跑过了替补席，伸出手，和唐瀚击了一下掌。那只手是湿的，滚烫的，带着汗水和某种说不清的力量。

　　尼克·杨从弱侧跑了过来，狠狠地拍了一下巴特勒的后背。布拉切从禁区里走出来，握紧了拳头，对着看台怒吼了一声。那不是愤怒，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找到了出口的释放。

　　山猫队叫了暂停。

　　拉里·布朗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戏剧性的、可以被摄像机捕捉到的变化，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只有在他身边的人才看得出来的变化。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的鼻翼微微扩张，他的呼吸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他不是一个情绪外露的人，但此刻，他的身体在告诉他——这场比赛，正在从他的指缝里滑走。

　　他转过身，面对着走下场来的球员们。他没有吼，没有骂，甚至没有提高音量。他用那种低沉的、像砂纸一样的声音说了一句话：“你们忘了谁在看台上。”

　　山猫队的球员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看向了大屏幕。

　　大屏幕上，摄像机再次对准了贵宾席。

　　迈克尔·乔丹还坐在那里。他的姿势几乎没有变过——翘着二郎腿，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端着那杯饮料。但他的表情变了。不是变得激动，不是变得愤怒，而是变得——专注。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那么一点点，他的下巴微微抬高了那么一点点，他的眼睛不再是大屏幕上的一个模糊的点，而是变成了一对聚光灯，直直地打在球场上。

　　他不再是一个坐在贵宾席上的潜在买家。他变成了那个芝加哥公牛队的迈克尔·乔丹，那个在总决赛中投进绝杀球之后面无表情地举起拳头的迈克尔·乔丹，那个让无数对手在比赛还没结束之前就已经放弃了抵抗的迈克尔·乔丹。

　　他的目光，像一把刀，架在山猫队每一个人的脖子上。

　　拉里·布朗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战术板，蹲了下来。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种平静不是放松，而是一种更可怕的冷静。他知道，现在不是指责球员的时候，现在是他必须做出正确调整的时候。

　　“他们的贾米森拉到了外线，”拉里·布朗在战术板上画着线，“我们的内线被拉空了。迪奥，你不要再跟出去了——换防。奥卡福，你跟出去，迪奥收缩。我们要在他们挡拆之后立刻换人，不能给他们任何错位的机会。”

　　他站起来，看着他的球员们。

　　“还有五分钟。三分分差。我们打过一百次这样的比赛。稳住，打我们的节奏，不要被他们的球迷带走。费尔顿，控制时间。迪奥，你要在挡拆之后更果断地往篮下走。贝尔，你的跑动要更狠，不要让他们有喘息的机会。”

　　他说完了。山猫队的球员们围成了一个圈，喊了一声，然后走向了球场。

　　唐瀚也在做最后的布置。他没有画战术板，而是站在球员们中间，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说：“他们一定会调整。拉里·布朗不是傻子。但他们的调整需要时间，而我们现在有 momentum——势头。势头这个东西，不是战术能挡住的。你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股势头保持住，保持到最后一秒。”

　　他看着贾米森。

　　“安托万，他们可能会换防了。奥卡福可能会跟出来。如果他跟出来了，你就不要在外面站着，你往里面走。奥卡福的脚步跟不上你，你要用你的速度打他的高度。”

　　他看着巴特勒。

　　“卡隆，你的腿还能跑吗？”

　　巴特勒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唐瀚，眼睛里有一种东西——那是一个打了将近四十分钟、体力已经接近极限、但意志还在燃烧的人才有的眼神。

　　唐瀚点了点头。

　　“那就继续跑。”

　　他看着尼克·杨。

　　“尼克，你是这五个人里最年轻的。你的腿应该还能再跑十分钟。我要你在接下来的五分钟里，跑得比任何人都快。快攻的时候你是第一个，回防的时候你也是第一个。你的速度，就是我们的武器。”

　　尼克·杨抿着嘴，点了点头。他的额头上全是汗，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唐瀚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五分钟。三分。你们已经追了十五分，再追三分，我们就赢了。走出去，把这三分钟——不，把这三分，从他们手里抢过来。”

　　球员们走向了球场。唐瀚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他的后脑勺还在疼，他的白衬衫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他的领带早就在中场休息时被他扯下来不知道扔到了哪里。但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无数次却从来没有折断过的树。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大屏幕。

　　迈克尔·乔丹还在那里。但这一次，唐瀚没有感受到压力。他感受到的是一种奇怪的东西——一种共鸣。那个篮球之神，那个铁血的、偏执的、从不接受失败的人，此刻正在看着他的球队，看着他的未来。而唐瀚，这个来自2026年的乡镇公务员，这个被命运扔进了NBA更衣室的局外人，正在做一件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做的事情——他正在和迈克尔·乔丹争夺同一个夜晚。

　　比赛继续。

　　计时器上的数字跳动着：5: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