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何阵明的身上。
阳光是温暖的,落在何杨杨苍白的脸上却没有任何温度。何阵明抱着妹妹的上半身,跪在一片狼藉的血泊之中。他的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眶干涩得发疼,可他还是不肯松手。
那个被称为队长的中年男人和骑乘飓风骏马的少女站在不远处,谁也没有上前打扰。
“队长……”少女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忍。
中年男人抬起手,示意她不要说话。
何阵明跪在那里,感觉整个世界都在离他远去。
阳光一点一点地爬上他的手臂,爬上他的肩膀,爬上他还沾着泪水和血污的脸颊。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烫,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燃烧殆尽。
“为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为什么会是这样……”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何杨杨冰冷的额头上。少女的脸上还残留着最后一刻的表情——那是释怀,是不后悔,是终于有机会保护哥哥的满足。
可她死了。
不对——何阵明的脑海中突然闪过无数画面。
小时候,他牵着何杨杨的手去买雪糕。小时候,何杨杨追在他身后喊“哥哥等等我”。小时候,人贩子抓住何杨杨的时候,他扑上去咬住那人的手,然后被一巴掌扇得眼冒金星,被塞进面包车的后备箱。
那些记忆像是决堤的洪水,一股脑地涌回来。
他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被人贩子拐走之后的日子,被卖到黑工厂做苦力的日子,逃跑之后流落街头的日子,被界兽袭击后被官方人员救下却又被清除记忆的日子——
等等。
何阵明的瞳孔猛地收缩。
被界兽袭击后,他并没有直接失忆。他记得很清楚,当时是官方的人救了他,一个穿着制服的男人对他说:“你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我们需要清除你关于界兽的记忆。这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普通民众的安定。”
他当时同意了。
可现在他想起来的不只是被拐走前的记忆,还有被清除记忆之前的记忆。
说是手术,其实就是通过秘域共鸣的矩阵覆盖掉本不该存在的记忆。
矩阵是存在一些不稳定性的,年龄过小的人在接受矩阵的时候,记忆可能会被多删,也有可能根本就删不掉。
何阵明浑身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愤怒。
那不是意外。
他们知道清除记忆会让他失去一切,可他们还是这么做了。
他们让他忘记了自己的家人,忘记了回家的路,忘记了何杨杨的脸,忘记了父亲的相机和母亲的辣椒炒肉——
他们让他像一个野狗一样在街头活了七年。
如果他没有失去记忆,他早就回家了。
如果他在家,父亲不会因为思念成疾而病倒,母亲不会每天都在街上发寻人启贴,何杨杨不会在愧疚中长大——
也许父亲就不会被那只该死的虫子寄生。
也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啊——!”
何阵明仰起头,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那不是呐喊,不是痛哭,而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无尽愤怒和不甘的声音。
阳光在这一刻突然变得刺目。
不是普通的那种刺目,而是像有人把太阳拉到了地面,把所有的光芒都集中在了何阵明一个人身上。
中年男人终于变了脸色。
“退后!”他一把拉住身边的少女,向后暴退数丈。
少女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烫得她脸颊生疼。“队长,这是……”
“觉醒。”中年男人的眼睛死死盯着何阵明,“他在觉醒秘域。”
何阵明的身体开始发光。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发光。
金色的光芒从他的胸口蔓延开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被点燃了。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热,将他周身五米之内的地面都烤得龟裂。
血泊被蒸发,化作红色的雾气升腾而起。何杨杨的尸体在光芒中变得虚幻,何阵明感觉到怀里的重量在消失,他低头看去,只见妹妹的身体正在化作点点金光,像萤火虫一样飘散在空中。
“不……不要……”
他想要抓住那些光点,可手指穿过它们,什么也抓不住。
何杨杨的身体彻底消散了,只剩下一片衣角落在他掌心。
何阵明攥紧那片衣角,指节发白。
光芒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他的背后,一轮金色的太阳虚影缓缓升起。那太阳散发着灼热的光和热,将周围的空气都扭曲了。紧接着,太阳的虚影分裂成两个。
中年男人倒吸一口凉气。
“武者形态和术士形态……同时觉醒?”
他身边的少女也瞪大了眼睛:“这怎么可能?秘域觉醒的时候,只会根据觉醒者的特质偏向其中一种形态。”
何阵明缓缓站起身来。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是一条滚烫的河流,从心脏出发,流向四肢百骸。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是灼热的,却不让他感到痛苦,反而让他觉得自己充满了力量。
完整秘域。
不是武者和术士分别觉醒然后融合,而是完整的秘域同时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眼泪已经被蒸干了,愤怒也被压进了心底最深处。
身上的伤也被这一异象彻底治愈。
中年男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去。
“我是本市镇守小队队长,我叫秦正渊。”他的语气很平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克制,“你的秘域觉醒强度很高,我需要记录一下。请问你的名字?”
何阵明转过头看向他。
秦正渊这才看清楚这个少年的脸。十七岁的年纪,却瘦得像十四岁,脸上还残留着长期营养不良的蜡黄。
“何阵明。”他说。
秦正渊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点了点头:“何阵明,你的家人遭遇了不幸,我深表遗憾。但你刚才觉醒的秘域非常强大,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加入秘域调查局。我们会给你提供——”
“记忆清除。”
何阵明打断了他。
秦正渊一愣:“什么?”
“七年前,你们的人清除了我的记忆。”何阵明一字一句地说,“他们说只是清除关于界兽的记忆,可他们连我小时候的记忆也一起清除了。他们让我忘记了我的家人,让我在外面流浪了七年。”
他盯着秦正渊的眼睛:“你知道这七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