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碎片
膝盖肿了。
季云霄跪在藏经阁的地板上,已经三天了。青石板的凉意透过薄薄的布料渗进来,像无数根细针扎进皮肉。但他没动。他的眼睛盯着桌上那七片茶杯碎片——已经用鱼胶粘好了,杯壁上那道裂痕还在,银丝锔过的地方微微凸起,摸上去像一道隆起的伤疤。
他每天用这只杯子喝茶。
倒满,放凉,一口喝完。
茶是苦的。今年的新茶,但他喝不出清香,只有涩味,从舌尖一直烧到喉咙。喝完茶,他就去书架前,一本一本抽书,一本一本翻。
藏经阁很大。书架从地面顶到天花板,像一面面由书砌成的墙。空气里飘着旧纸和墨的味道,混着灰尘,吸进肺里有点呛。烛火只照亮书桌周围三尺,书架深处是黑的,黑得像山洞。偶尔有老鼠跑过,爪子踩在木板上,“窸窸窣窣”,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第三天深夜,季云霄翻到了第三十七本书。
书名是《天律异闻录》,手抄本,纸页脆得像干树叶,翻的时候要很小心,不然就会碎。书里记录的都是“异常”——天阶令提前降临、飞升者半途消失、金光变色……每一条后面都有批注,字迹潦草,像是匆匆写就。
他读到第七页。
手指停住了。
这一页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用朱笔圈了起来: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然有余者,天亦不能尽知。”
字是古篆,墨色已经淡了,但朱笔的圈还很鲜艳,红得像血。
季云霄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凑近烛火,仔细看那行字。烛光跳动,在书页上投下晃动的影子。他的影子也投在书页上,很大,很黑,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天亦不能尽知……”
他喃喃重复。
什么意思?
天道也有不知道的东西?
他的手指顺着那行字往下滑,滑到页边。那里有一行蝇头小楷的注,字迹更淡,要眯起眼睛才能看清:
“昔有逆天者,窥天道之漏,欲改天阶,卒为天道所噬。其名不存,其事不传。”
逆天者。
天道之漏。
季云霄的心脏猛地一跳。
跳得太用力,撞得胸口发闷。他按住心口,手指碰到怀里的茶杯——粘好的那只。杯壁冰凉,但裂痕处微微发热,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跳动。
他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的灰尘味突然变得很浓,呛得他想咳嗽。但他忍住了。他盯着那行注,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像在嚼一块硬糖。
“其名不存,其事不传……”
那么,这本书里为什么会有记录?
写注的人是谁?
他翻到封面,找作者的名字。封皮内侧有一行小字:“录者:云隐子。太虚历三千七百二十一年。”
云隐子。
太虚仙庭三百年前的一位长老,据说痴迷天道研究,最后走火入魔,自焚于洞府。他的笔记大多被焚毁,只剩几本残卷藏在藏经阁深处。
季云霄站起来。
膝盖一阵刺痛——肿得太厉害,关节像锈住了。他踉跄了一下,扶住书架。书架晃了晃,顶上掉下来一本薄册子,“啪”地砸在地上,扬起一小团灰尘。
他弯腰捡起来。
册子没有封面,纸页泛黄,边缘被虫蛀了,露出细密的孔洞。他翻开第一页。
字迹很乱,像是疯癫状态下写的:
“天非无穷……规则有隙……吾见其漏,如见光从门缝入……然门在何处?光从何来?”
第二页:
“归墟神殿……地脉深处……有光冷如月……触之,天道之眼闭。”
第三页只有一行字,写得极大,墨迹几乎透破纸背:
“盲区!天道有盲区!”
季云霄的手开始抖。
不是害怕的抖,是兴奋的抖。像在黑暗里走了太久,突然看到远处一点火光——哪怕那可能是鬼火,他也想扑过去。
盲区。
天道有盲区。
如果天道有盲区,就意味着有漏洞。有漏洞,就意味着——
可以钻过去。
可以把她带回来。
他攥紧册子,纸页在他掌心皱成一团。虫蛀的孔洞在烛光下像无数只小眼睛,盯着他,沉默而诡异。
窗外传来打更声。
四更了。
藏经阁里更暗了。蜡烛烧到了底,灯焰跳了两下,突然“噼啪”一声,爆出一朵灯花。光猛地亮了一瞬,照亮季云霄的脸——眼睛很亮,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然后蜡烛灭了。
黑暗吞没一切。
季云霄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怀里的茶杯贴着他的胸口,裂痕处那点微热还在,像一颗小心脏,在跳。
他慢慢松开攥着册子的手。
纸页缓缓展开,在黑暗里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他转身,走向藏经阁深处。
那里有一排书架,标着“禁书”。书架前有一道铁链锁着,锁已经锈了,轻轻一扯就断。他走进去,手指划过书脊——冰凉,粗糙,像摸过一排墓碑。
他要找更多。
关于归墟神殿。
关于那道冷如月的光。
关于那个连天道都看不到的盲区。
黑暗里,他的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咚。咚。咚。
像战鼓。

